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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3日 星期一

書評(四十五): 學校的階梯3



系列作的第三本, 本次又是熱情洋溢的校園運動故事.

這一次的時間點放在全校的假期集訓, 不只惹人頭痛的階梯社,
整個學校幾乎都和平日一樣地運作, 除了沒有上課這一點以外.
主要描寫的腳色則是天崎泉的故事, 並且暗示了三枝的蠢蠢欲動.

在前兩本幾乎沒有戲份和特色的大小姐天崎泉是第三集的主角,
原本只有溫柔微笑和優雅大小姐形象的她, 在本集第一章露出完全不同的一面.
表面上優雅她, 事實上對勝負看得非常重, 雖然不形於色,
卻對於勝利這件事情有異常的執著.
之前的她曾經在網球這方面有一陣子發展, 但因為自己是大小姐的身分,
在私人比賽中得到了不公平的優待, 事實上比賽時她也被掌聲矇蔽,
沒有立刻作出反應, 從此, 那個為了求勝的自己, 變成她自己揮之不去的陰影.

故事流程中, 泉曾經一度因為賭注離開了階梯社, 之後又因為會長陰謀,
變成了詭異的校內競跑大獎(附加十萬元獎金). 最後在她自己的意願下,
終於又選擇回到階梯社, 可喜可賀地完結了這場風波.

這次的故事大概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來看, 集訓事件風波, 以及泉過去的陰影.
泉的過去描寫切入的時機非常好, 不流於單純地說故事或塞入章節,
這段的描寫和劇情內容可以給予高評價, 在內心的描寫用簡單的文字感動讀者.
不過呢, 故事主軸的集訓紛爭卻相較之下非常無力, 甚至只像是鬧劇.
第一章一開始閱讀起來非常的不順暢, 過度的對話以及貧乏的場景描述都挺明顯.
之後故事花了大量的篇幅在描寫網球, 這部分太過著重在技術上的描寫,
對於網球不夠了解的人來說會難以體會其中的氣氛.
之後的全校大爭奪戰雖然熱鬧, 但在劇情結構上卻是很大的敗比.
過多的無用設定以及完全流於補破網的規則設計讓比賽一開始就看得到結果.
這與其說是一場尋找泉的比賽, 不如說單純是看她要怎麼選擇歸宿而已.
整場比賽最後收尾在過度一廂情願的結局, 讓該高潮的地方跟著冷卻下來, 可惜.

劇情上暗伏了三枝的動搖和筒井的改變, 目前還看不出用意,
原本以為會在本書最後用到, 結果似乎還要再等等.
不過美春和泉那一段很曖昧的寫法, 沒有看完後想一想大概會有錯誤聯想吧.
看到這部分時候我還停了一下, 在想怎麼忽然進入肉體接觸的百合殿堂...

整體來說, 這一集我認為少了前兩集那種單純的感動,
也許是對泉的爭奪大戰發展感到失望吧?
這本的主軸為了遷就氣氛, 缺乏原本的單純感動, 結果閱讀起來很熱鬧,
卻難有受到鼓舞或者是覺得溫暖的治癒感.
故事裡面安排太多過於美好的發展, 例如泉對社長等兩人的諒解,
或是最後當年對手對泉的原諒, 都不能說是順暢無礙的劇情發展,
卻有點過於廉價的錯覺.

這一本健美社依舊有讓人喜歡的發展, 事實上我最喜歡的角色還是這些笨蛋啊.
希望接下來讓他們多多登場吧.


    (全文...)     

2008年7月3日 星期四

書評(一百九十): 學校的階梯 4



校園青春劇邁入第四集.
這回的主題是退社危機.

頭腦派的三枝因為無法擺脫自己灰暗的過去,
和階梯社其他成員下挑戰書, 如果他全勝, 就退社.
在精密的計算前階梯社的成員一一敗下陣來,
可是也逐漸發現了三枝真正的想法.

"帶眼鏡用電腦的頭腦派男角會有灰暗的過去",
這幾乎可以說是標準公式, 而且事件架構都差不多.
因此這類作品發展的重點, 通常是放在回憶形成的原因,
以及頭腦派角色的心境改變的過程.

這本裡面的回憶部分其實非常公式化, 能引起讀者共鳴的部分不多,
過度強調三枝頭腦好又自傲的描寫稍微多了點,
反而讓他變成一個輸不起的人, 這段情節的鋪陳實在有些問題.
三枝和階梯社的比賽過程倒是寫得不錯, 閱讀起來很有趣.
不過等到他要回心轉意的劇情帶出來時, 描寫功力似乎又不太穩定,
似乎有點為了收尾而收尾的毛病.

不過這本裡面校長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孩子生下來後, 為人父母的經歷也才開始."
"孩子五歲了, 當父母的經驗也跟著才五年."
"生下第二個孩子時, 當兩個孩子的父母的經歷也同時開始."
"所以當我們覺得孩子太年輕時, 其實做父母的我們也還很年輕, 幼稚."
這個論點其實相當值得玩味.

故事到了第四本, 大概才到日本進度的一半.
發展上還蠻穩健的, 應該可以繼續期待下去.


    (全文...)     

2009年3月2日 星期一

少女ABC事件簿 第一章


  要形容七津和大港市的關係,大概可以比喻成是被迫獨立離家的孩子與待在老家的母親吧。為了些經濟因素,讓原本同屋簷下的成員獨立門戶,卻又謹守不遠行的規矩,像這種作法,是老祖宗代代相傳的教育方式之一。
  七津區在行政劃分上隸屬於大港市,擁有世界最大的潟湖地形。有這項得天獨厚的優勢,大港市便鞏固了海運樞紐的地位。打自數百年前,這裡便因為既有平坦沙洲,又有陡峭的珊瑚礁岩山,而成為貿易與文化的集散地。無論飄洋過海而來的掮客行囊裡滿載的是珍奇異寶或是宗教信仰,世居的男女老少總是樂於將這些帶來新契機的種子撒在七津之地,期盼長出的大樹會纍纍地結滿五彩果實。
  習慣於接受新事物的七津地區人士,對於三十年前的開發計畫也欣然採納。
  經過為期半年的反覆深掘與引爆,七津與大港市間的臍帶被截斷了。七津南方最狹窄的沙洲被挖開,變成了通往外海的新航道。從那一天起,七津區便成了七津島,為停靠大港市的船舶提供了最佳的防波堤,也讓出了世代沿襲的經貿舞台,轉為緩衝大港市吞吐業務的備用方案。過去在七津土地上樹立的吊臂和叢聚的廠房默默地移往內側的大港市港區,只有孤單的貨櫃堆放場和匆匆來去的小艇為失去的繁華作見證。
  地圖上的七津島是個南北狹長的倒三角形島,大致依照地形和活動分為三個區域。南部是在泡沫經濟時代填海造陸的商業區,中間這段沙洲保有部份舊時代的港岸設備,而北方山脈環繞的區域,古稱傳教士區,曾是外來宗教文明交流集散地。
  現在,現在的七津已不見傳教士蹤跡,取而代之的北區新名字是—
  「聖希」
  這所結合小學,國中,高中的貴族女子學校。
  也是一個連當地人都無所知悉的獨立國度。

  一年五班的成員組合和三年前差不多。這班級也幾乎是全員直升,即使學籍從國中變成高中,台下這群年輕學子也只會覺得是換了間教室上課而已。滿頭白髮的導師環視著坐位上的學生,嘗試著將少數沒有印象的臉龐,和點名表上陌生的名字連在一起。
  第二位起身的同學,是這個班級的新成員。
  他望著這位瀏海剪得整整齊齊,一頭長髮在後腦杓綁成球狀的少女,便無端地生起好感。懷舊風格和清爽的髮型固然是個原因,起身後先向老師敬禮這一點,也顯示出受過良好教養的特質,這對活在過去的老師來說,是近代孩子普遍缺少的禮儀之美。
  「林桂香,來自北部的學校,很高興能成為聖希高中部的成員。」在此她頓了會,轉頭確認多數同學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又對著頻頻點頭示好的導師微微敬禮,才自櫻桃小口吐出最後一句話。
  「請多多指教。」
  導師笑了笑,便當著全班的面雞婆地介紹起她的母親,一位在出版業界擔當多本流行雜誌總編輯的名筆,還不忘提一下這位聖希的老學姐當年在校的豐功偉業。
  站著的她,沒有對這些拐彎抹角的稱讚繼續投以微笑。
  母親的事情是一回事,我的事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就是我。
  聽到厭煩處,她索性把目光從懷古的老師身上移開,寧願選擇閉目養神。
  那麼,有沒有同學還想提出問題的?
  漫長的故事說完後,身為導師的他總是習慣咳個兩聲,再繼續回到離開已久的主題。
  坐在桂香前的女孩轉過身來,對著這位新面孔直接拋出一個問題。
  略帶稚氣,把長長瀏海用可愛髮夾往兩邊分開的她才剛開口,站在講桌邊的導師心中便暗叫不好。
  「阿桂,妳喜歡貓家族嗎?」
  全班至少有一半的學生哄堂大笑。
  直接以親暱的方式稱呼對方,問著自己喜歡的事物,直率而簡化的分辨朋友方式…擁有諸如此類孩子氣特質的發問學生,名為曇花。
  貓家族?那不是在小孩子間很流行的卡通嗎?
  桂香一時語塞。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勉強擠出一句回答。
  「我想,大概我比較喜歡真正的貓吧。」
  低頭看著張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表情的曇花,桂香再補上個妥協的回答。
  「對了,我喜歡貓家族裡面的貓爸爸。」
  這個奇怪的小女孩不可以得罪,桂香在心裡面這樣告訴自己。
  這是未來三年要同住一間宿舍的室友,即使再怎麼失禮的要求,現在都應該順著她的意思。只要有好的第一印象,高中生涯應該會好過一些。再怎麼說也不能像國中時期當個刺蝟,對身邊的同學豎起尖銳的針。
  這個表現讓桂香在班上找到了第一個可以安心說話的對象。
  導師走到曇花的面前,拿起手中的點名表輕輕敲了一下眼光閃閃的她。
  當板子碰到那飄逸的狼剪髮型時,曇花伸手抱住了自己的頭,嘟著嘴巴,嘀咕了幾句。
總之接下來不准問類似的問題,導師如此地再三告誡。

  在桂香之後陸續起身的六位學生都是熟面孔,自我介紹的熱烈氣氛隨即冷淡下來。
  這段短暫的低潮,彷彿是為接下來的騷動做準備。
  靠窗角落的她起身瞬間,連一向穩重的導師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一進教室就趴在桌上,把臉埋在交叉的雙臂間的她,雖然站了起來,卻是咬著下唇低頭不語,遲遲沒有開口。
  教室內的少女們議論紛紛。
  身高至少超過一百七十五公分,即使在男生裡面也算高挑的水準。
  全身上下幾乎找不到堪稱豐腴的部份,與其用纖細來形容,不如說是骨感。
瀏海往後梳並且用毫無裝飾的髮箍固定,在正面露出高額頭,雙耳前各梳出一條碰到胸前的分岔,從後面來看會發現長直髮恰好過肩胛骨。
  雖然有張清秀的臉龐,可是配上慘白到病態的膚色卻讓人聯想到冰冷的雪女。再加上略為往兩邊垂下的眼角,整張臉孔透露出一致的訊息—
  這是一位個性憂鬱的陰沉者。
  同時,也是非常適合皺著眉頭展現貴妃捧心之美的中性美人。
  「因為我的名字很難寫又很難念…」
  原本的騷動在剎那間散去,教室裡的氣氛立刻肅靜下來。
  「再加上一點私人的因素…」
  維持數秒的靜默,讓包含導師在內的其他人不自覺地將身體往前傾。
  「我的名字是A子,請多指教。」
  語畢,凝重的沉默像是無止盡般地延長下去。

  妳真的好瘦喔,這是怎麼保養的?
  第一個打破沉默的是百無禁忌的桃歌。其他同學跟著用游移的眼神盯著完全沒有身材和肌肉可言的A子上下打量。
  長得這麼高,會不會感到困擾啊?
  桃歌換了個問題,但依然沒有得到回答。被全班同學聚焦著的A子想要擠出隻字片語,卻只能把所有的話哽在喉頭。
  那,妳長得這麼修長,應該會有很多運動社團想要網羅妳對吧?
  A子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對著空無一物的桌面拋出自言自語的答案。
  「我是很普通的女孩子而已,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身高啊,體重啊,或者是經常被問到的慘白膚色都是天生的。其實我在國中部的時候就經常被人誤會是運動高手,幾乎所有運動社團都來邀請過,可是一但上場就會發現根本派不上用場。除了跑步速度和柔軟度稍微有點信心之外,其他所有體育項目都只有勉強過關的水準。體育是如此,成績也一樣,永遠在平均值的位置。三十個人的班上固定拿十五名,一百個人的班級就是第五十名。所以請不要用任何期待的眼光看著我,那只會帶來失望而已。」
  窗外的藍天白雲彷彿在下一刻變成了A子的聽眾,她慢慢轉過頭去,對著青空低聲地追加了一句告誡自己的話。
  「我的人生啊,總是在錯誤中度過的,所以,請不要再期待了。」

  憂鬱王子的傳說很快就經過高中女生的妄想包裝,如同瘟疫般地蔓延出去。
從下午開始,接鄰幾個班級的學生三三兩兩靠在一年五班的門口假意聊天,不時偷喵教室靠窗角落的那個位置,期盼能捕捉到A子抬起頭或站起來的樣子。抱著追星心態的女孩子們甚至開始交換情報,想要知道口耳相傳中的這位美少年型新生在國中部到底待在哪個班級。
  真是的,為什麼要利用像是欣賞珍奇動物的方法對我品頭論足呢?
  A子趴在桌上,臉卻對著窗外,和上一堂下課時間做出同樣的選擇。
  只要過幾天就會好了,在國中部的時候雖然也發生了不少事情,但也還算安安穩穩過了低調的一千多個日子。其實自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明明就不想變成其他人心中的虛擬戀愛對象,更不期望找到更多知心的朋友。
  我們三個始終是彼此需要而且在心靈上緊密結合的一體。
  一起轉過來這個班級,又要繼續再做三年的室友,所以這樣的人際關係就已經足夠。
  人不是只有兩隻手臂嗎?那麼左手和右手各握住一個可以信賴的夥伴,三個人圍成一個圈圈是不是就可以達到最完美的境界?
  因為是三個人,任何兩邊牽起的手施點力,那麼圈圈裡的第三人就會立刻感受到疏離。所以在只有你我他的世界中,過度的親密會帶給他人焦慮和不安,而粗心大意的疏遠則會讓自己陷入痛苦和疏離,換句話說,三個人的世界是最具有智慧,最通用的人際網絡。
  這個理論在那男人前也曾經說過一次。
  結果沒有得到讚許或是討論的餘地,只換來一陣毒打。
  從此之後,A子確定了這所學校與另外兩人對自己的意義。
  人脈是很重要的,聖希代表的是貴族階級的交際管道。
  最頂尖的上流階級,最聰明的天才學生,最有錢的富家千金,擔負著背後的家庭,財團,收養機構,名門血統,在這個被山與海圍繞的學園國度開始延伸名為友誼的觸手,學習蜘蛛編織銀絲,用交錯的網絡捕捉同為學生的獵物,相互糾纏,成為未來各領域間統治階級們開創合作契機的試金石。
  所以自己是個被收養來當作誘餌的卑微蟲子,被尖銳的魚鉤穿過身體,無情地投入水中。岸上的人口中嚷著願者上鉤,實則不對淪為犧牲品的無血緣孩子抱著一絲愧疚。
  大魚上鉤了,有誰會記得那腹中蛆蟲。
  「我的人生,果然總是在錯誤中渡過吧。」
  她擦去眼角多餘的溼潤,隨著班長口號起身,讓教室的規矩再次支配著自己鬼魅般的身軀。

  氣溫由酷熱轉涼爽,天色由明亮轉陰暗,最後一節下課鐘聲在校園響起,三兩成群的學生們各自往宿舍回去。
  從浴室走出來的桂香側著頭,細心地用毛巾擦乾溼潤的長髮。和在上課時的造型不同,放下烏黑長髮的她,搭配上點點晶瑩剔透的水珠,看起來多了分撫媚。這是桂香在聖希的第一個夜晚,黑桃之館二一五室將成為高中生涯的居所。
  桂香坐在床沿,一邊拿起吹風機梳整,一邊觀察另外三位室友的一舉一動。床位在自己上方的千金大小姐晨茉拿著咖啡壺在發呆,從洗完澡後她就打算為大家泡點飲料,可是連最後一個進浴室的桂香都洗好出來了,晨茉還沒辦法拿定主意要選擇那一種咖啡豆。桃歌抱了一箱樂譜爬回對面上方的床位,掛上耳機哼著命運交響曲,表情看起來一派輕鬆。
  觀察到這裡,桂香相信這兩位應該都是大而化之或是不與人計較的樂天派。問題是同樣睡在下舖,抱著貓家族抱枕的曇花。她盤腿坐在床上,向這邊看過來,唸唸有詞。
  這個小鬼看起來真麻煩啊…雖然這念頭只是在腦海輕輕閃過,可是桂香立刻回過神來告訴自己不能再犯同樣的毛病。在國中時代被排擠的那三年已經過去了,現在要學著放下身段,學習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只要在身上貼滿關懷和親切的標籤,就可以在凶險的友情叢林中偽裝過去。生氣失控的代價有多大,她已經不願再想起。
  「曇花,妳有什麼心事嗎?」
  這房間的另外三人雖然是國中同班同學,卻沒有成為室友的經驗,在這一點上,對於桂香是有利的。先把容易安撫的曇花拉攏過來,至少在這間二一五室內就立於不敗之地。四個人的團體裡面,只要掌握一個朋友就不會變成少數。桂香再三思考後,決定從個性單純的曇花下手。
  「如果想要聊天的話,可以找我啊。」桂香刻意地用手指著尋找茶杯的晨茉以及曇花正上方整理樂譜的桃歌,像是架起了藩籬,把自己和曇花圈在一起。
那兩個人現在不會理妳,桂香心理頭的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嚥了下去。
  「妳覺得啊,A子是怎麼樣的人?」
  光是身高就叫人吃味了,那種腰身也是不可原諒,最過份的是臉居然還長得不錯,聽說還是財團的繼承人。這種人在班上根本是註定要變成懷春大小姐們包圍著的憧憬對象嘛。同樣是擺個臭臉,我以前被當成孤僻,她居然還可以激起其他同學氾濫的母性本能。
  危險危險,這些話只能藏在心底。
  「妳問我啊,我認為她很帥啊。」桂香用指甲掐著自己的大腿,忍住了滿腹惡水。
  「對吧,A子感覺就像是王子一樣,對吧?」曇花臉上的鬱悶一掃而空。
  「不可否認的,這個人的確有點中性美啦。」
  「嗯,曇花也是這樣想喔。謝謝妳。」
  桂香看著曇花臉上綻開的笑容,心中浮起了一陣罪惡感。

  高中生涯的第一個晚上,A子的心情沒有任何興奮或感慨,同樣的小丑之館三零一室,同樣的室友,甚至是同樣的自己,都與國中時期的生活相去不遠。
  「今天妳那樣太出風頭了啦。」A子抱著雙腿靠牆坐在床上,冷不防地丟出問題。
  「很有趣不是嗎?」聲音的主人來自上舖,聽來有些許慵懶。
  「明明之前都練習過,只要低調一點照本宣科就可以的。」
  「妳不懂。」一張自信滿滿的笑臉探了出來,「人生本來就沒有劇本。」
  上舖的女孩刻意將長長的捲髮挽在手中,再緩緩放下。
  「童話故事中的長髮公主目前出現在妳眼前,她放下秀髮,邀請王子爬入囚禁她的高塔,妳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得到登堂入室的幸運,如何?預想外的劇本隨時隨地都會開演,妳不覺得意外才是讓生活變得有趣的關鍵嗎?」她刻意用手指牽引著髮稍騷弄著A子的鼻頭,「即興演出才是女演員最棒的舞台。」
  「我不敢像妳這麼大膽,身高和膽量一定是成反比的。」
  「妳應該說,勇氣和胸圍是正比,關聯性百分之百。」
  A子緊閉雙唇,不動聲色地將自傲室友垂下的長髮纏在床柱的掛勾上,接著悠閒自在地離開了寢室,將求饒與道歉聲拋到門後。
  「頭髮是女孩子的第二生命啊。」隱約還聽得到這樣的聲音,「快幫我解開啦,否則晚上我要偷倒水在妳的棉被上,再對外宣稱憂鬱王子會尿床喔。」
  今天真是發生了不少事情啊。A子靠著幽暗的走廊牆邊,在腦海內細細整理。
  閉上雙眼,彷彿可以看到今早自我介紹時間另外兩位室友的模樣。

  當這個如洋娃娃般地女孩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時,台下的學生個個張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而當她笑著踮起腳尖,再把自己的姓氏一起補上去時,連見過多年世面的導師都忍不著紅了眼眶。
  為什麼會有這麼糟糕的姓名?
  無論是字義或是發音都像是一種侮辱。
  到底是為了什麼理由,會狠心地把如此惡劣的名字掛在這樣的女孩身上?
  她帶點藍色的美麗瞳孔水汪汪地鑲在微斜的眼眶中。
  她有一張令所有精緻娃娃都相形失色的美麗臉龐。
  她綁著兩串貴族風味的緞帶卷髮型。
  她身形嬌小,卻有著豐滿的上圍。
  她的笑容燦爛地像是夏日午後的暖風。
  可是以上這一切美好之處只要配上如同詛咒的姓名後,就會被摧毀殆盡,宛若長滿繽紛花朵的庭園遭到狂風暴雨蹂躪般地慘烈。
  然而,她保持著笑容走回正中間那排的第一個位置,沒有沾染上悲傷的氣氛。
  「所以,從今天開始,叫我B子就好了。」
  就算是怪名字也比爛名字好。先出現了個A子作為前例,再多一個也無所謂了。更何況在別班似乎也有一個自稱E子的風雲兒。一想到此,身為導師的他立刻擦乾了同情淚,將點名簿上那個礙眼的三個字用力劃掉,重新填上B子這個新名字。
「B子啊B子,這個名字大家可以接受吧。」
  點頭如搗蒜還不足以形容教室內全員的贊同之意。
  從B子以後的自我介紹者幾乎都是原來就隸屬於一年五班的老面孔,客套又了無新意的制式回答讓原本炒熱的氣氛慢慢地冷卻下來。窗外秋蟬鳴泣聲漸漸蓋過了無生氣的呢喃低語,連原本站在講台邊神采奕奕的導師都改坐回椅子上,撐著臉以免失態。
  「好啦,大家似乎都已經自我介紹過了吧。老師點名簿這裡還有一個沒名字的空格,如果你們之中有人還沒發言過,請舉個手,讓我知道妳的大名。」這個徒有編號卻沒有名字的部份,大概是教務處那裡印錯的關係吧。他順手拿出愛用的鋼筆,打算把這一欄框起。
  一隻纖細的食指壓住了他的手腕,無聲無息間,在講台邊出現了個素未謀面的女孩。
要用生面孔這個詞形容這個女孩並不恰當,因為她留著一頭帶點褐色的及臀筆直長髮,瀏海像是面紗般覆蓋住嘴唇以上的五官,只從脣形看不出來是喜是悲。四條白色的緞帶分別在身後以及左右兩邊鬢角整齊地束起,更顯幾分優雅。
  剛才教室裡真的有這樣一個學生嗎?他的額頭滲出斗大的汗珠,開始懷疑自己眼前這不發一語的女孩是否真實存在,也許自己只是在午後的悶熱中弄昏頭,看到海市蜃樓;也許這裡是早上的開業式會場,自己正在做夢;也許這個歷史悠久的學校藏有淒美的傳說,看過六十個寒暑的自己也應該要見著個一兩回…什麼荒腔走板或是充滿禪義的答案都比眼前的現象還要真實。
  可是從手腕上的觸感傳回來不可漠視的訊息︰空白欄上的學生是確實存在的。

  總而言之,這位同學因為宗教和家規的關係,不可以直接表達意見或是主動說話,只能依照各位同學的問句和提示被動地回應。
  在教育界服務快四十年了,這個老牌教師還是第一次需要再三確認著紙條上娟細的小字才能開口說完這一串理由。因為是女性的關係,眼前這個神秘的學生才被教育成不能自主性地說出心中的想法嗎?聖希這所學校大約有一成的學生來自海外,那麼眼前這位可能來自某個中東小國吧。他一面這樣想,一面打量蓋住臉部的長髮,或許用瀏海遮住臉是在校服和頭巾不能併存之下的妥協方案,身為導師的責任感驅使這位導師找出各種合理的藉口來說服自己接受每個學生的特質。
  有人要發問的嗎?至少先從名字問起吧。
  離講桌最近的座位,一個女孩晃著兩串又重又厚的捲髮笑咪咪地舉起了手。
  「妳叫什麼名字呢?」
  站在導師身邊的長髮女孩嘴唇小幅度地張合,嘴邊的髮稍幾乎沒有因為這個動作飄動或是受到吹拂,從她口中流洩而出的吳儂軟語很快地在方圓兩公尺內被稀釋殆盡,有如春風吹撫過的湖面,漣漪在擴散開來的瞬間便消散在寧靜中。
  「C子。」
  他搖了搖頭,不多追問,就在點名簿唯一的空白格內填上她的名字。
  坐在第一排的同學開始議論紛紛,第二排的同學只能從前方的人驚訝的表情來作第二手的推論,稍遠的第三排同學則將轉化後的訊息以交頭接耳的方式往後傳遞。比起名字為何,眾人的焦點似乎集中在為何有如此的巧合。在這所學校似乎還有其他用類似名字的學生、這是不想說出真實身份的合法手段之一、甚至傳說中已經不使用的小丑之館中的幽靈就叫做D子…諸如此類的耳語在激起了洶湧的浪濤。
  發問的她只是保持微笑,對於身後同學的反應充耳不聞。
B子左手插著腰,原本垂著的右手上臂抬起,食指在耳邊對著上方轉圈圈,閉上眼睛,得意洋洋地扮演一位拋下劇本,盡情地享受即興表演的樂趣。

  一個小團體中必然會有領袖與追隨者這兩種身份的存在。地位高的成員雖然不一定是意見的主導者,行動上也可能會亦步亦趨地跟在其他人的背後,但是卻在關鍵時刻可以發揮決定性的影響力。
  以眼前的這個家庭來說,雖然一家之父的名號很響亮,可是在經濟上卻是由能幹的母親掌握大權,家中的小狗又比兩個具有高所得的大人更有決定氣氛的力量,而在金字塔頂端的,是毫無殺傷力,迷迷糊糊的獨生女。只要她將小狗捧在懷裡,嫣然一笑,身為玩具代理公司負責人的母親立刻願意挖心掏肺地獻上供品和狂熱的親情,地位最低的父親雖然也是商場的知名強人,在這時候卻得不到女兒的擁抱,也欣賞不到她的笑容,只能苦笑著在院子裡清洗狗屋,等待視為掌上明珠的寶貝走出華麗的豪宅,獻上一杯親手泡的冰涼咖啡作為慰問。很可惜的是,猶豫不決的千金小姐光是考慮要用那個杯子就需要花掉一整天的時間,因此作父親的只能在腦內喝下裝有滿滿一杯感謝之意的沁心冷飲。
  桂香在第一周被晨茉邀回家作客的感想便是如此。
  這個家庭真是甜蜜得叫人討厭啊,也難怪會養出不知世事的大小姐。
  就看穿團體間身份差異的能力來說,在國中時期過得不怎麼愉快的桂香算是訓練有佳。只要讓她接近觀察,團體中各位成員的金字塔關係很快便一目瞭然。
  因此她確定字母團三人組,也就是A子、B子、以及C子,彼此間的地位差異很大。
  充滿活力,幹勁十足的B子每當發現新鮮事物時總是毫不考慮地向前衝;這時候會喃喃自語抱怨並且趕上去追隨在後收拾殘局的是A子;至於無論何時都維持不動的C子則是安安靜靜地抱著大圖鑑跟在兩人的身後,像是一隻不會吠叫的小博美犬。表面上看起來在金字塔頂端的是B子,然而桂香卻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
  正當思考穿過重重迷霧見到曙光的剎那,桂香彷彿聽到教室外有人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嗯,我馬上來。」
  桂香把課桌上所有的雜物一股腦地塞進書包裡,也同時把剛才的結論丟到腦海深處,並和走廊上對著自己揮手的三個室友示意。開學隔天,聖希學生都必須的體驗的「勞動服務」正式指派下來了。字面上雖然是有著辛勤揮灑汗水,消耗體力的意思,但實際分配到的工作五花八門,且幾乎以室內的工作為主。與其以工作來形容,不如說是讓這批嬌客能多留下些回憶的方法。由於是以寢室為單位在分發,即使是同一個班級的同學也未必會在接近的區域盡義務。
  桂香站在古色古香的大門前,盯著門牌上「資料室」三個大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以後每週二的下午,都必須來到這裡報到。雖然通知單上的工作目標很豪爽地以「打雜」兩個字帶過,不過實際上可能會比較接近「自由活動」。
  最後一個跨進資料室的桂香,對於這古老校舍的設計感不禁興起了一陣讚嘆之情。挑高六米的前廳天花板畫著鑲金邊的宗教畫,並且垂下一盞華麗的水晶燈,從中流瀉而下的柔軟光輝灑亮了牆壁上斑駁的西洋神明彩繪,在諸神使者赫密斯所持的雙蛇杖所指之處,靜躺著一個約五公尺寬的服務台,桌面是由光滑明亮的大理石版砌成。從服務來兩邊的拱門再深入,印入眼簾的是陳列整齊的檀木櫃與書架,三層樓間必須以中央天井的木製階梯作為移動手段。
  桂香順手拿起一本手邊架上的古書,小心翼翼地挑起絹質的書帶,來回翻過,再小心地將泛黃脆化的書頁推好,讓這本有兩百年歷史的陳年典籍回到原處。
  這個地方只是隸屬於圖書館,一個沒人利用的小單位嗎?
  她再次感受到挫折,並且有股衝動想鑽進書架間裝飾的盔甲內避不見人。
  「以後真的每個禮拜二都要在這裡服務嗎?」
  「涼缺啊涼缺,每週只開放一次的資料室,工作內容非常輕鬆喔。這裡的客人都要預約,所以每個禮拜都會知道前廳服務處要不要排工作人員。沒有人來的時候,這邊就可以算是我們的秘密遊樂場所吧。頂多掃掃地,把灰塵撢乾淨,留意一下各種資料的保存狀況就好了。」B子伸出右手食指得意地自己的耳邊轉圈圈,逕自把這個工作場所定位成遊樂園。
  因此桂香更確定眼前這個洋娃娃般的同學是完全不會有責任感的自我中心派。她再轉頭看著其他人的反應,原本的憂慮變得更深。桃歌哼著勝利交響曲在樂譜堆中尋寶;晨茉走回前廳對著櫃台邊的咖啡機發呆;C子爬上梯子抱了本古代生物大圖鑑下來,直接坐在樓梯上翻閱著;唯一意識到至少該進行打掃工作的是皺著眉頭的A子,她無怨言地拿起掃把從門口開始清理起;曇花雖然也抱著一支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長掃把,卻根本沒有在掃地,只是緊緊地跟在A子的身後,自顧自地講解貓家族這個作品的大綱,劇情則多出自於她的想像。
  字母團的戰力只有一個人,而自己房間會想到要工作的可能只有自己。
七分之二的工作能力,寫成國字是貳分捌厘伍毫柒絲壹忽肆微,是個無論怎樣都高興不起來的數字。桂香很確定在字母團三人組裡最低階最苦命的是任勞任怨的A子。這個結論其實一點都不讓人高興,因為這暗示著現在拿起抹布在擦拭服務台的自己也變成了金字塔的下層人士。
  現在認真地工作就像是承認自己輸了。
  桂香索性放下用具,撇下死盯著咖啡機的晨茉、來回掃地的A子、以及自說自話的曇花,回到後廳閒逛。當  她發現B子已經開啟房間內唯一的電腦上網打發時間之際,便下定決心要加入毫無生產力的那一方。
  資料室的服務驟降為壹分肆厘貳毫捌絲伍忽柒微。

  不到半小時的時間,A子已經把資料室整個掃過一遍了。這裡雖然佔地遼闊,又是陳舊的建築物,卻因為長年封閉的關係少有灰塵,而且書籍和各種文件都排好放在所屬位置上,也毋需重新擺放。真正會弄亂資料室的,反而是排在此地打掃的學生。
  離開前廳時,她看到晨茉蹲在地上尋找黃銅製咖啡壺的插頭。
  在後館一樓角落,桃歌盤腿坐在活動書架上哼歌,身邊堆起兩座歌譜小山。
  爬上二樓,現在使用電腦的是桂香,只見她滿臉無聊地瀏覽網頁。
  在三樓靠內側牆的書架梯子邊,C子正從架子上拿下一本厚重圖鑑,先用右手把裙子壓到兩腿間再坐下,接著繼續浸淫在知識之海中。
  她回想一會兒,確定整間資料室只剩下C子周圍那一帶沒有親自清掃過。剛才在二樓電腦前發出誇張笑聲的B子被掃把輕輕打了小腿後,稍微挪開了一下椅子,上半身卻幾乎維持在原地。桃歌坐在櫃子上不構成干擾。晨茉發現掃把在身邊揮動時拉著裙擺移動了幾公尺。可是只有面對C子,她不敢拿掃把敲打這個一翻開書就不會動的圖鑑愛好者。C子畢竟和自己的身份差距有如天禳之別。
  放棄吧,那一個半徑兩公尺的圓形區域不打掃也沒關係的。
  回到前廳,拉開軟木片窗簾,推開小桌邊的窗戶,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轉個身就看不見人影的B子該不會先翹班了吧。
  身後的曇花似乎也講到一個段落了,此時安靜地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把掃把夾在兩膝間倚著,一起望著窗外湛藍的海天一色美景。
  「也許這樣平和的日子還挺不錯吧。」
  A子的左手撥弄著側邊的髮稍,讓曇花靠著自己的身體,兩人一同享受著晚夏暖風。

  結束第一次的勞動服務後,她編了個今晚不回宿舍的理由,一如以往,拿著偽造的家長同意書來到大門口警衛室報到。走過長約五十公尺的步行隧道後,將學生證插在隧道出口邊的機器裡,通往七津港區側的鐵閘門就會緩慢地往兩邊打開。
  雖然是夕陽西下時分,但是剛從幽暗隧道內踏出來的她,還是本能地伸手遮了一下眼前。在外側警衛室的老伯對著她揮了揮手,而她也拉著兩邊裙擺,將右腳往後輕點,正式地做了個回禮。這一老一少並不認識,也無意要多聊些什麼,只是以僵硬的動作維持最低水準的偽善。
  在車棚處她披上了一件套頭的舊大衣,再三確認沒有其他目擊者後,牽著相較下略為迷你的腳踏車往通往小路的出口方向去。這個時間聖希正面的商店街聚集了不少學生,多是趕在六點門限前採買些小玩意兒或是享用垃圾食物的年輕女孩。不想要被發現的話,選擇曲折的防風林小徑可以免除被熟人目擊的危險。
  七津南方的商業區自從八年前的那件醜聞爆發後,就受到惡名之累,少有熱絡的活動。風光了十年的填海造陸計畫也隨著人潮的流失而中止,只留下七津之星這塊狀似四具墓碑的大樓孤單地見證繁華與衰敗。這四棟高聳的白色大廈彼此相距五百公尺遠,在一二樓高度搭起了玻璃走廊,反射著火紅色的霞光。不過因為有一半區域已經棄置不用的關係,在壯麗的橘色光芒中,可以看到因為缺少保養而累積的大量灰塵與滿地堆積的雜物。
  她將腳踏車推到堆滿廢棄車輛的停車場藏好,小心翼翼地從鐵皮間的縫隙穿過,沿著低矮的圍牆來到七津之星的C棟側門前,再三確認沒有旁人後,戴上手套,從袋子裡捉出一大串老舊的鑰匙,迅速插入鎖孔後推開生鏽的門扉。
  很好,今天也非常順利。
  一進入滿地廢棄物的房間後,她立刻將門再次推上,在不碰掉門把上那層厚厚的泥垢情況下,鎖上了這扇側門。當從門外投射入室內的陽光斷絕時,這個沒有窗口的房間瞬時變得陰暗,空氣中甚至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藥水味。
  她深深地吐了口氣,原本緊張的表情跟著緩和下來。
  從這裡開始,只要別走到窗邊或故意拉起百葉窗,在外頭稀稀落落的過路者就不會發現她的身影。一但夜晚到來,更不會有人能從這棟大樓外窺伺著黑暗中的她。
  這裡是屬於我的王國,腳下踏著的正是我的領土。
  她來到了棲身的房內,脫掉大衣和制服,身上僅剩成套的連身白色內衣褲,就這樣抱著雙腿坐在牆角,並且讓頭側著靠在膝蓋上,讓一台連續運轉了八年的老電風扇吹著自己的秀髮。
  那個男人今天也會出現嗎?
  一想到這點,她臉上原本的笑意就消失了。
  身邊的門被推開,一個身高接近一百八十公分的影子閃了進來。這名男子口中嚷著含糊不清的字句,將她身邊的提袋踢開,再自顧自地從裡面拿出退了冰的啤酒開始喝起。
  「果然還是要喝點這個才盡興啊。」
  「阿姨不准你喝酒嗎?」
  「這個時候別提那個無趣的女人!」
  他一把將手中的鋁罐扔向她的後腦杓,金黃色的啤酒滲入了頭髮間,也讓白色的內衣變為半透明,貼著平坦胸前的部份露出櫻花辦般的粉紅色。
  這樣的咆哮沒有讓男人的火氣消去,他再開了罐啤酒,直接從她的背後倒入,欣賞著濃密的泡沫在白皙肌膚上滑過的景緻。
  「轉過頭來看我,我想要見到妳的笑臉。」
  「我笑起來不好看,算了吧。」
  男人跟著貼牆坐了下來,伸手越過她的後頸,用食指與中指捏著溼透的內衣下微微攏起的部份。她依舊盯著電風扇葉,心情沒有受到這個輕浮的調情舉動所影響。
  「這個王國是我賜給妳的寶物。」男人將啤酒一飲而盡,繼續說著︰「所以我就是國王,偉大的國王,妳知道吧,是國王大人啊。」他將空罐子直接丟向舊電風扇,打到外邊鐵架的瞬間,十坪大的房間內響起了一記敲擊響音以及陣陣的滾落聲。
  「我的王國暫時由妳繼承,所以妳可風光了,妳變成公主了啊,高興吧。」
  「…」
  「不過要得到這片領土,妳必須像我一樣變成個男子漢,所以你要像個王子。」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男人不懷好意地加重了手指的力道,她眼角因為劇痛抽動了一下,肉體的刺激傳不到麻痺的心裡面,只會更快地停止思考。他再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將溼熱的舌送進她的口中。這像是為這個夜晚拉開序幕。
  鐵製的扇葉似乎在低垂的眼皮下減緩了運轉的速度,嗡嗡作響的旋轉聲也變得沈重起來,她相信這只是因為溼潤的眸子所帶來的錯覺。
  她這樣安慰自己,剛剛的啤酒一定有一些流到眼眶裡去了。
  之所以不會刺痛,大概是因為自己已經習慣黑暗中的世界,不需要這雙混濁的雙眼了。
  不需要了,無論是沒意義的問題或是思考這些問題的自己。


    (全文...)     

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

遊戲街 遊戲之三 人類滅亡倒數計時


  「要一起玩嗎?」
  黑髮女孩頷首答應,加入孩童們的行列。
  她先以瓦片在地上畫出長方形外框,再添上縱橫幾筆,將圖案分成數個小方格,並於方格內依序填上數字,最後在數字最大的那格邊緣加上三角形,讓整體圖案看起來就像是一棟有著傾斜屋頂的房子。
  「寫錯了啦,那一格是天堂。」成員中唯一的男孩用腳抹掉了黑髮女孩寫在屋頂的字跡,「這裡是天堂,妳怎麼會寫成地獄呢?反了啦。」
  黑髮女孩歪著頭,依舊保持緘默。
  遊戲由方才開口的男孩首先發難。
  男孩將瓦片丟入一號方格,接著以單腳跳入二號方格,在格子間按數字順序各跳一步,以屋頂——或稱作是天堂那格——為轉折點,再依數字由大到小的次序跳回起點,踏入第二格時,他彎腰拾起瓦片,並且避開了原本放入瓦片的一號格子跳回起點。
  接下來,他把瓦片擲入二號方格,依照相同規則,以單腳依序跳過二號以外的方格,經過寫著天堂的屋頂後,再次回到起點,並順道回收瓦片。
  一號、二號、三號、四號…轉眼間男孩已經完成將近一半的挑戰。
  「你為什麼不在天堂換腳休息一下啊?」另一名小女孩忍不住發問。
  事實上,在這個遊戲中有某些成對的格子是允許雙腳同時跳過的,在三角形的天堂那格也能喘口氣,不過帶頭的男孩為了逞威風,刻意用單腳跳完全程。
  可惜,他在第五次拋擲瓦片時丟錯了位置,必須暫時讓出舞台。
  接替他的小女孩挑戰三號格子時也因為失足被迫下場,第三位孩子則是在普通格子內換腳而出局,接下來的挑戰者在撿起瓦片時跌倒,黯然退場。總之,只要瓦片與腳步沒有按照規定落在特定格子內,或是無法回收瓦片時,就必須交棒給下一位玩家。倘若能夠將所有號碼依序跳過一輪,那麼規則還會再發生些許變化。
  這是一場名為『跳房子』的遊戲,其淵源已不可考,圖案與玩法也因地制宜,但因為簡單易懂又不需要昂貴器材,經常是這群鄉下孩子們打發午後時光的好選擇。
  「換妳了。」男孩將瓦片遞交給陌生黑髮女孩時,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黑髮女孩將瓦片丟入天堂格子內時,幾乎所有孩子都同時發出歎息聲。
  「妳弄錯了啦,我來教妳。」男孩打算牽起黑髮女孩的手,卻撲了個空。
  黑髮女孩以單腳輕快地依序跳入房子圖案的頂端,身影消失在天堂那一格。
  目睹這一幕的孩子們張目結舌,只有男孩走向前撿起瓦片,不發一語,重畫一棟新房子。
  
※    ※ ※
  
   「可惜,就差一點點了。」
   少女用力搥打土牆,不服氣全寫在臉上。
   「這下不知道又得等上多少歲月才能見到那孩子,為什麼每次總是在最後關頭給她溜走了啊,真是氣死人。」
   市集裡頭,無論是做小買賣的、購物的、或者是叫化子,全被這一幕嚇得說不出話來,連婦人懷裡抱著的嬰兒都停止哭泣,睜大一雙圓滾滾的眼珠子,想看個清楚明白。
   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髮長及肩,比街上所有男男女女都高上一截,雖然並非楊柳細腰之流,卻也算得上穠纖合度,衣著打扮樸素,脂粉未施,看起來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兒,倒像是豪邁奔放的邊境之民。
   見到她的模樣後,所有人目光都匯聚在同一點上。
   「銀穗…」老者喃喃自語,聲音旋即消逝在風中。那是他從記憶中摸索出,唯一能形容少女面貌的詞彙。
   少女前額一撮銀灰色瀏海,襯著烏黑秀髮,在陽光下更顯明亮。
   面有異相已經叫人驚奇,但讓眾人啞口無言的,是少女剛才的舉動。
   一成不變的市街闖入了兩位不速之客。跑在前頭的是年紀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身穿黑色長袍,赤腳狂奔,一頭柔順烏黑長髮隨風飄逸,雖然在人群間左閃右躲,速度卻不曾慢下來。頂著銀穗的少女緊追在後,礙於體型高大,無法像黑髮女孩那樣地穿梭自如,再加上好事之徒被跑在前頭的嬌小身影所吸引而駐足,讓少女步伐受阻。
   黑髮女孩張開雙手,以單腳跳上宅邸邊緣的礎石,身軀逐漸消散在憑空冒出的黑煙中,宛若一點墨渲染在池水中,往外擴散,直至無影無蹤。
   一旁販賣草蓆的小販看傻了眼,拍打厚重的石塊,以為女孩穿過孔隙掉落土裡,檢查後才發現礎石邊緣只有柔軟濕泥與交錯雜草,根本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少女離礎石只有一尺之遙,甚至已經探出上半身,伸手要拉黑髮女孩,卻還是晚了一步,指尖只觸碰到淡去黑霧,空留遺憾。
   「算了,下次再來吧。」少女撥開被汗水貼在鼻樑上的銀髮,「反正還會遇上的。」
   老者推開目瞪口呆的草蓆販子,趨身向前,就近觀察少女的五官。
   他瞇著眼睛笑了,雙手合十,虔誠祈禱,不知是許天下太平或是許國泰民安,亦聽不出乞求家財萬貫或是功成名就,老者只是反覆撥動舌根,嗓音沙啞。
   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甚至那些未曾謀面的祖先,都留下過相同記載︰銀穗大仙將瘟神逼入方井,讓福地不受疫癘所苦。
   老者終於領悟,為何自己要拖著腐朽身軀活到這把年紀。
   那是為了再見到大仙一面,並且把這傳奇繼續流傳下去。
   放眼望去,市井小民都面面相覷,只有他面容安祥,毫無驚恐失措。
   少女撇過臉,逕自往城外方向離去,來如疾風驟雨,去如悠閒流雲,一則激動一則沈靜,就在眾目睽睽下,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天地交界處,無聲無息,彷彿只是午後偶遇的海市蜃樓,
  既不曾真正存在,也無法捉摸清楚。
   哇。
   嬰兒哭了,作母親的連忙將懷裡的愛子摟緊。這一聲讓所有發愣者都醒了過來,凡夫走卒回歸崗位,市集重回紛紜雜沓,人聲鼎沸的光景。
   既沒有人願意主動提起方才的奇景,也不見這場追逐帶來任何影響。
   老者伸手撫摸嚎啕幼子,自顧自地說起了一則漫長的故事,來自他的父親,來自他父親的父親,來自他父親的父親的父親,也來自他本人親身經歷。
   孩子破涕為笑,胖嘟嘟的臉蛋不時點頭,彷彿認同老者所言。
   一切終歸平靜,薪火得以相傳綿延。
   這是發生在一五零九年,某個小村鎮不足為道的瑣碎事。
  
   時光飛逝。
  
   黑髮女孩睜開雙眼,鋼鐵之城由最初的一條水平黑線往上下拓展,轉瞬間構築成形。
   她拉起裙擺,檢視目前的立足點,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木箱上頭。環視四周,類似的箱子還有數十組,被任意堆放在碎石地上。往前看去,黝黑的鐵城牆矗立,灰黑色焦油漬從蔓生管線間滴漏,為水泥台階塗上一層濃稠外衣。
   鋼架、鐵管、柵欄、各種交錯的金屬在女孩頭上糾纏不清,透過朦朧斜陽投射,化作網狀黑影,重重包覆她所處周遭。女孩抬頭仰望被切割成碎片的灰色蒼穹,眼底見不到熟悉的輕空與白雲,厚實濃煙彷彿壓在層層縱橫的管路上,隨時都會壓垮扭曲的金屬骨幹,將半開放的空間填滿。
   每當女孩踏過散落一地的鐵架時,鋼鐵之城的外壁便多噴出一些黑煙,空氣中也跟著瀰漫著刺鼻臭味。轟隆作響的噪音以低沉敲擊聲為主旋律,混入大量礫石灑落的雜音,仔細聆聽,甚至還會有布匹在耳鬢撕裂的錯覺。
  女孩神色悠然自得,緩步踏入鋼鐵之城,身影在狹窄走廊間輕快移動,黑長髮與同色連身袍子有如保護色,讓她嬌小的軀體在高溫與濃煙中得到庇護,免於被埋頭苦幹的工人逮個正著。先由棧橋轉入巷道,再從巷道連上鐵軌,她踏著鋼鐵之城的血管,一步一步接近心臟部位。
  若將這城市描述為平躺在大地上的巨人、煤礦為血、鋼鐵為肉、縱向丘陵為骨、煙霧為日常吐息,那麼位居四條鐵路交會點的車站便是推動城市運作的心臟,同時也是淤積高溫與惡臭的肺部。
  女孩用力地吐出胸中鬱悶,但腳下的巨人缺乏這一口氣,只能讓位處窪地的火車站籠罩在悶熱黑煙中。
  她在生鏽的列車前停下腳步,與月台上的少年並立。
  「雖然就要退役了,但是這台機關車保養得還算不錯吧?告訴妳,這可是我的第一件作品。」少年莞爾而笑,「怎麼樣,想不想親自乘坐一回?」
  少年身穿連身吊帶褲,並在外披上被染黑的白長袍,充滿矛盾的裝扮使其身分無法一眼看穿,不知是鐵路工人、研究者、或是醫生,從他懷中摟著的兔子布偶來看,說不定是個腹語師。
  女孩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回頭,繼續盯著火車,以沉默婉拒了少年的好意。
  「唉呀呀,看來只能在地上跑的玩具吸引不了現在的小孩啊。」少年苦笑,「也許我該投身其他領域了。」
  少年順著女孩指尖,往灰濛濛天空望去。
  「妳也覺得這座城市太擁擠了嗎?」
  女孩點頭。
  「果然。」他逕自躺在骯髒水泥地上,「帶點孩子氣的想法只能和孩子相互溝通啊。」
  少年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從被稱作天才的幼年期開始說起,有時提到對鐵路的熱愛,有時則談到翱翔天際的夢想。他一邊說,一邊以半閉左眼看著女孩,看著她伸出雙手,緩緩地將沈重火車頭吸收進自己玲瓏身軀內。
  「見到這列火車,就覺得像是遇上了未曾謀面的夥伴,對吧。」少年目睹異狀卻不慌張,「我的故鄉流傳著有關於妳的傳說喔。雖然眾說紛紜,但我依然相信妳是…」
  話沒說完,黑髮女孩就因為追兵出現而露出驚惶表情。
  倉促的腳步聲吸引少年往月台另一邊望去,頂著銀色瀏海的少女奔馳而來,再回頭看,將火車吞食殆盡的黑髮女孩已經往反方向逃開,並跳上裝滿煤炭的木箱。
  女孩在最後一刻展開雙手,以單腳在箱蓋上跳躍,身體融入煙霧,僅差幾步就能追上的少女滿臉懊惱,只能踢木箱出氣。
  少年曾經見過類似的景象,也理解銀穗少女與黑衣女孩你追我跑的互動關係。
  女孩與少女先後離開視線,隨後登上月台的,是被騷動聲吸引而來的火車工。
  少年選擇閉上雙眼,愉悅地吹起口哨來。
  「博士,停在這裡等待解體的一號車呢?」
  「那個啊…我送給老朋友了。」
  「請別開玩笑了,我們也知道你對它有感情,可是國家現在急需用鐵,這可不能兒戲。」
  少年不理會工人嚷壤,在腦海描繪出理想中的天空。
  「一八九五年的天空其實可以更加湛藍。」他喃喃自語。
  
  一九四五年,少女與女孩的最近距離縮短到五十公分。
  一九八九年,兩人只剩下三十公分不到的差距。
  再繼續追逐下去,結果會怎樣呢?
  古希臘數學家齊諾利用簡單的故事道破這場比賽的困境。
  阿基里斯是諸神中的飛毛腿,而烏龜普遍被認為是遲緩的生物。有一次,阿基里斯與烏龜進行賽跑,雙方速度差距十倍,為了展現風範,這場比賽由烏龜先行出發,等烏龜跑了一百公尺後,阿基里斯再從後追趕。
  阿基里斯起跑,很快就追趕上一百公尺的差距,此時烏龜也努力向前行十公尺。
  於是阿基里斯邁出大步,再次往前衝十公尺,烏龜不甘示弱,也在這段期間前進一公尺。
  不費吹灰之力追上一公尺的阿基里斯,發現烏龜依然領先他十公分。
  當十公分的差距彌補起來時,雙方又拉開一公分距離。
  就這樣,即使阿基里斯奮力追趕,但在他拔腿狂奔時,烏龜早已悠哉地走在更前頭。
  阿基里斯與烏龜賽跑的故事成為一系列『齊諾悖論』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例子,困惑哲學家兩千多年,引發無數辯論。
  腳程快的銀穗少女與跑在前頭的黑髮女孩孰勝孰敗,這疑惑終於在一九九零年的夏季得以水落石出。
  
  在午後陽光與水汽的雙重包圍下,淤塞的溼熱空氣將聖希校園整個填滿,只要是會遭烈日曝曬的戶外場所,幾乎都見不到學生行蹤,連體育課都因為一發不可收拾的酷暑而移往室內。無論是師生都不願意離開備有空調的冷氣房,即使在這時外出,也會盡量走在陰影下,避開熱浪侵襲。
  難得一見的酷暑對於銀穗少女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掩護。她溜出教室,來到位處邊陲的花圃區。這區是四周較高而且中央低陷的標準盆地地形,從觀景台放眼望去,能見到繽紛花草依照色澤陳列,圍繞著花圃中央排出同心圓,將平躺在谷底的大鐘緊密包圍。
  「一九九零年,六月八日,十四點三十六分。」少女以花圃時鐘校對自己的手錶,「既然前天與今天早上都沒出現的話,本月最後一次機會就大概是明天早上了。」
  真是有原則的孩子。少女在心裡頭暗自讚許。
  少女在陽光下攤開文件,再次確認內容。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六︰跳舞的黑影
  看起來美麗的花圃,其實是將無辜路人拉入地獄的危險陷阱。
  每到夏季早晨,就會出現全身被影子包圍的小女孩在花圃大鐘上來回跳舞,並且把過路者的腳踏車吃掉,確定對方沒有逃離手段後,再以飛快的腳程追上來。
  最可憐受害者莫過於熱氣球社,非但痛失整組設備,還因此被迫解散。
  同學們,如果想要順利逃過黑影追殺,田徑社,加入田徑社就對了。』
  「要是早個幾年看到這份校園傳說資料,應該就能捉到她了吧。」少女感嘆,「沒想到那孩子這幾年原來都在我們學校出沒,還挑了個格調不差的場所。」
  少女從背包拿出一疊氾黃的筆記本,裡頭記載了她追逐黑髮女孩幾千回的詳細過程,包含時間、地點、事前計畫與事後檢討。累積了無數次失敗經驗後,她對於永遠在一步外的對手逐漸摸清習性,也因此堅信第六個校園傳說所描述的對象正是朝思暮想的黑髮女孩,與前幾次漫無目的的模式不同,這回少女佔有地利之便。
  「根據訪談,目擊者的證詞之間有著意外的共通性。去年前年都是在夏季早上出現,日期都集中在該月上旬,最晚也曾在九月初登場過,而且對於父親節這天有偏好。去年與前年都曾出現,不過黑髮女孩在大前年缺席,再往前算一年又有學生見到她從花圃大鐘跳出來。」
  少女伸出雙手,將食指和拇指張開並架成方框,對準視野前方的大鐘。
  「妳一定會從這裡登場的,我相信。」
  倘若自己的推測無誤,這次錯過黑髮女孩後要想在同一個地點見到她,就必須等到五年之後,況且這段期間也很難確保她不會找到更適當的出現位置。
  「來吧,降落在我設下的陷阱吧。」
  四根手指包圍起來的世界,已經被少女融入腦海。
  即使明天沒出現,至少在八九月還各有三次機會,只要耐心等候,一定可以追上那孩子。
  少女這回抱持著必勝的信心。
  
  即使暑假已經結束,但秋老虎依舊酷熱難耐。九月八日這一天,位居聖希學園角落的花圃區人煙稀少,連園丁都提不起勁來整理,索性將唯一的入口鐵門關上,來個眼不見為淨。在烈日曝曬下,整座花圃就像個盛滿熱湯的大碗,即使有著百花爭奇鬥艷以及碗底大鐘這等美景,還是叫人望之卻步。
  一如預期,黑髮女孩準時登場了。
  八點六分一到,大鐘上方半公尺處的空中浮現一抹黑影,徐徐往外擴散,直到碰上看不見的邊緣後才停滯下來,就像有個人形玻璃瓶裝滿水後再注入大量墨汁渲染開來。
  黑髮女孩從立體的影子中冒出,張開雙手降下。接著抬起左腳,僅以右腳著地的方式跳過鐘面,最後再由邊緣一躍而下,嘴角微微上揚。
  輕巧跳過鐘面對她來說不只是遊戲,也是規則。在夏天少有遊客的花圃是她相當中意的出現地點,除了隱密性足夠之外,花圃正中央的大鐘更是她能來去自如的關鍵。
  這份游刃有餘隨著追趕者的出現,在陽光下與汗水一同蒸發。
  「妳真的很有原則耶。」
  女孩緊張地抬頭一望,才發現在觀景台上的銀穗少女。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妳的。」少女悠哉走入花圃,「我只想和妳促膝長談,如此而已。」
  同一時間,女孩轉身狂奔,爬上反方向的階梯,三步併兩步地跑向出口,卻發現大門深鎖,既推不開,也跳不過。追趕者此時已經來到身後幾公尺處,於是她沿著花圃邊緣落荒而逃,刻意繞過半圈後,再跌跌撞撞地跳下階梯,回到大鐘邊緣。
  張開雙手,看準盤面,女孩打算以自己的奇特能力擺脫追兵。
  當她右腳踏上大鐘時,少女按下遙控器,打亂了女孩的步調。
  「很可惜,此路不通。」
  大鐘的電源被切斷了,女孩能逃離的條件已經消失。
  她睜大水汪汪的眼珠子四處張望,著急地尋找替代品。
  平常隨處可見的某件東西在這花圃裡全消失了。
  「若是不能在時空之間跳躍的話,妳就只是個腳程快一點的小孩子而已喔。」
  少女忍不住調侃驚慌失措的女孩,雙手在背後交叉,輕鬆地迎向這場追逐戰的終點線,長達八百年的競速即將畫上句點。
  阿基里斯與烏龜的距離逐漸拉近︰十公尺、一公尺、十公分、一公分、一公釐…
  詭辯遇上真實,便顯得不堪一擊。
  善跑的阿基里斯超越了烏龜,大步拉開雙方距離,快得見不到背影,只留下一陣煙塵。
  「我已經在妳身後了喔。」少女大方坐在階梯上,「和姊姊我聊天好嗎?」
  也許是認清現實,也許是心力交瘁,女孩不甘心地回過頭,雙手一撐,坐上大鐘。
  為什麼會被看穿呢?女孩低頭沉思。
  「這次能順利追上,其實也算是托好朋友的福。」
  少女侃侃而談,聊起去年暑假的一場冒險活動。
  原本預定的二十萬酬勞雖然落空,卻因禍得福,經過長達一年的等待,開花結果。
  「妳這幾年都選擇我們學校的花圃降落,已經被目擊者當成新的校園傳說了。」少女將背包裡頭的文件取出,得意地展示給女孩看,「原本還無法理解妳刻意選這個場地的原因,但是在親自造訪後,我覺得有種水落石出的暢快感,一切的謎題都迎刃而解。」
  光看文字記載,是無法理解為何妳一定要挑夏天早上登場,也不可能藉由文字敘述就理解妳那奇特能力的限制。
  一般說到花圃裡的大鐘,在腦海浮現的景象都會是以綠草為底,在各鐘點方向栽植花卉,以標準時針、分針、與秒針的方式計時的『花鐘』對吧?
  不過聖希的花圃大鐘恰好相反,這是一座以燈號記載年份、日期、與時刻的電子鐘。
  從年份來看,妳選擇了一九八六、一九八八、還有一九八九,唯獨跳過一九八七。
  從月份來看,妳並非真的偏愛夏天,妳其實是選擇六月、八月、與九月。
  從日期來看,出現在每個月上旬也是錯誤的歸因,正確答案是六號、八號、與九號。
  再比對時間,當然也會發現日夜不是考量因素,依然只有六點、八點、和九點這三段。
  「因為是電子式時鐘,再加上這些燈號是連成一串排列,寫在紙上的結果就一目了然。以一九九零年九月八日上午八點六分來舉例…」
  少女走上電子鐘盤面,並且按下手中開關,讓燈號重新亮起。
  『一九九零零九零八零八零六』
  她先把遙控器丟到大鐘另一頭,接著模仿女孩張開雙手的動作,以單腳先越過代表年份千位數的一,進入百位數九上半段的方框,依序在各數字燈號圍成的方格間一路跳躍,直到進入最後一個數字後,彎腰撿起遙控器,再沿原路跳回女孩身邊。
  「到頭來,妳只是在玩跳房子,對吧。」
  女孩不自覺點點頭,卻又隨即猛搖頭,打算推個一問三不知。
  「我知道妳的事蹟喔。妳就像是在相異時空之間不斷穿梭的黑衣郵差,負責將貨物運送回各自所屬的時空,我說得沒錯吧?」
  雖然女孩刻意甩頭否認,但表情卻無法藏住內心的動搖。
  「也許是習性被孩子們觀察到,又或者是在運送過程中起了玩性,妳的行動準則與跳躍時空的方式轉換為『跳房子』遊戲,傳遍世界每個角落。」
  要有足夠的方格一路跳下去才能穿越時空,也要有類似的區域才能降落。
  女孩長嘆一口氣,似乎也不打算繼續裝傻了。
  少女伸手撫摸女孩耳畔,當黝黑柔順的秀髮隨風拂過指尖時,兩行淚水無聲滑過臉龐。
  「好,追上妳了。」
  她的世界改變了,身為追逐者的時代終於完結。
  「終於,花了八百年的光陰,我總算追上妳了。」少女聲音低沉嘶啞,「對妳來說,也許這只是幾千次微不足道的時間旅行,但是我卻跟著跑了整整三十多萬個日子,用盡一生的力氣在這場追逐賽。」
  ——在最後的最後,我總算追上妳的腳步,真是太好了。
  少女放開雙手,全身像是斷了線的傀儡,緩慢地癱軟,藉著嚎啕大哭解放繃緊的神經,直到衣襟盡濕,直到嗓子沙啞,直到面容憔悴,直到思緒放空。
  在淚人兒的腦海裡,殘存的意志四處流竄著。
  我要追上她。
  我要追上那女孩。
  我要追上那女孩,然後…
  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預演無數次的行動、展現強勢作為的氣魄,全都經不起考驗,在關鍵時刻一同被錯綜複雜的思緒打亂。
  只想好好哭一場。
  少女此時別無所求。
  女孩閉上眼,主動將身體靠在梨花帶雨的少女胸前。
  時間,與被時間所拘束的生物,再也沒有距離。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七︰路西法之女
  為了迎接世界末日到來,魔王路西法在八百年前親自進入地獄最深處,揪著少女的前髮,將她從深淵中撈出,少女的前額瀏海因此留下了白色的爪痕,身體其他部份則被染黑。
  路西法說︰我的女兒啊,去尋找來自火星的使者,引領他行應循之道。
  路西法說︰我的女兒啊,妳要與使者見證世界的終幕,聆聽死神們雄壯的行進曲。
  路西法說︰我的女兒啊,讓萬物陷入地獄,使妳重回深淵時不至於感到孤獨。
  諸神與惡魔一起離開了瀕臨毀滅的世界,只留下少女一人。
  少女展開探尋之旅,她知道火星的使者乘著車來到,這車沒有篷蓋也無需輪軸,既不要四匹雄馬牽引,亦非行於沼地礫石間。
  以人為車,行古往今來,雖千年光陰,一步可及。
  少女在第一個百年自信滿滿。
  在第二個百年怨憤難填。
  在第三個百年喘息,第四個百年心轉,第五個百年停下腳步。
  於是又花了一百年來遺忘,以及一百年來思考。
  最後這一百年,少女依然以雙腳追趕著奔向未來的列車,但已經沒有仇恨,也見不到憤怒,她只是想在自己倒下前,完成一件花了幾百年都無法完成的目標。
  至今,少女仍在校園內徘徊。
  她說︰親愛的父親,我將找到來自火星的使者,引領他行應循之道。
  她說︰我要同他見證世界的終幕,聆聽死神們雄壯的行進曲。
  她說︰那將是我的最後一幕,死神爭先恐後將我撕碎,送回地獄最深處。
  少女選擇以身軀擋住末日列車,因為她花了八百年讓自己愛上這個世界。』
  鮮為人知的第七項傳說,以凌亂筆跡記載在泛黃記事本上。
  
  「其實,我一直很害怕。」少女拭去眼角淚珠,幽幽地說,「妳這次運送的東西太危險了,而且妳代表的是無限延伸的時間,我就算追到了又能怎樣?」
  就像現在這個樣子,我追上妳了,但是卻無法阻止妳把『那東西』丟到未來的世界。
  「為了要消弭內心源源不絕的恐懼,即使這樣很失禮,但可以讓我為妳取個名字嗎?」少女放低音量,「妳不能永遠是未知,妳必須以新名字在我腦海內留下固定身影。」
  古老的人們害怕火,害怕雷霆,害怕洪水,害怕無法理解的所有事物。
  於是他們創造象形文字,發展語言,建立概念,將畏懼轉為各種抽象符號。
  當災禍能被記載,被敘述,被記憶,災禍就擺脫了神秘色彩,走出未知的黑幕。
  少女心想,她必須為眼前的女孩取名,以擺脫未知。
  「時車。」少女的不安一掃而盡,「因為妳是在時間中穿梭的列車,所以我想要叫妳時車,這樣可以嗎?」
  「時車。」女孩複誦自己的新名字。
  「好乖好乖。接著是我的名字,妳可以叫我…」
  「銀穗。」女孩指著少女額頭,主動開口。
  「怎麼連妳都跟著叫這外號啊…」少女皺著眉頭,「也罷,這樣就代表我們對彼此並非一無所知,至少可以先從朋友做起。」
  「時車,銀穗,朋友。」
  自此,時車和銀穗對於彼此再也不是一無所知,她們承認了彼此的身份——朋友。
  女孩跳上大鐘盤面,輕盈地以單腳跳過燈號方格,這一回沒有跳躍時空,只是單純為了表達內心的欣喜雀躍。少女也跟著跳了一回,兩人此時看起來就像是情感融洽的玩伴。
  「我想到阻止妳把『那東西』運送到未來的方法了喔。」銀穗笑著說,「我要讓妳喜歡現在這段時空,讓妳在此停下腳步,所以…」
  留下來吧,讓我陪妳玩,只要能找到朋友,妳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時車點頭答應,露出遺忘許久的天真笑容。
  「朋友!」
  銀穗與時車攜手離開花圃,走入庸庸碌碌的人間世界。
  少女試著挽留時間的腳步,然而這註定是場不對等的競局。
  
  春賞群英夏戲水,秋踏百岳冬覓雪,銀穗與時車渡過了七千多次日出日落。
  時車不再急著往光陰盡頭跳躍,她學會停下腳步,讓自己像個普通女孩,與銀穗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盡情享受無限漫長的旅程中偶遇的一場小意外。
  兩人攜手並行,足跡遍及天涯海角,歷經與無數人的相遇、重逢、與別離,見證流轉時局興起,再目睹激昂年代沈澱。
  「妳更喜歡這世界了嗎?」每到轉彎處,銀穗總是不厭其煩地問。
  「喜歡。」時車笑顏逐開地回答。
  記憶對於女孩來說,原本不過是沙灘上凌亂的腳印,只是因為曾經走過而留下蹤跡,等到下一波浪濤拍岸就會被洗掉,一旦生命趨近永恆,海枯石爛與須臾芥子並無太大差異。一步前、十步前、百步千步前,這世界並沒有任何改變,萬物在急速流動的韻律中維持均衡,暗潮洶湧於隱,粼粼波光於現。
  時車曾試圖紀錄自己的行跡。
  當發現一時興起的日記再也寫不下任何一個字後,她將每一頁完整撕下,重新組合,試著以旁觀者的角度來解讀這段無止盡的往返。
  最後,她發現自己的故事永遠不會失序,從那一張開始都能起頭也能收尾,於是她不再留下隻字片語。
  在停下腳步前,時車認定這世界只有白色,也深信這種知覺出自相似的慘白。
  當她學會為回憶著色後,第一道下筆的色彩是象徵安祥終結的深黑。
  旅程進入尾聲——無論是兩人攜手浪漫行,或者是銀穗的生命。
  陪伴自己的夥伴終於停下腳步,回歸無盡包容的虛無。
  從哪裡開始結伴同行,就在同一地點揮手告別,至少可以讓足跡排得圓滿無缺。
  於是,她們回到了花圃。
  
  銀穗不再是青春洋溢的少女,在十年間,她回到光陰的大河之中,任憑歲月在臉上為自己補妝。『時間』雖然陪伴著她,『時間』卻無法站在她這邊。
  曲終人散,時車扶持著蒼老惡魔回到兩人行的起點。
  「原本我以為自己只能活到一九九九年,世界如果註定在這時間點滅亡,那麼再長的生命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銀穗長嘆,「抱歉,也許這次我真的累了。」
  雪白色由前額瀏海擴散,將少女染成斑駁銀灰。
  「妳更喜歡這世界了嗎?」
  「喜歡。」
  每隔一陣子的沉默,便插入相同的問答。
  銀穗的提問越來越有氣無力,而時車回答的聲音也跟著加大。
  當話題改變時,時車以衣袖拭淚,因為她知道命運的齒輪又往前轉了一格。
  「那麼,妳會喜歡我嗎?」
  「喜歡。」
  銀穗抬起發抖的乾癟右手,時車立即湊上前去,讓銀穗能溫柔撫摸自己的長髮。
  「我真傻,即使把妳留在身邊二十年,也無法延緩末日降臨。妳只要往前輕輕一跳,就能追回損失的進度。我們自以為在原地停留,但其實卻不斷被推往前方。」
  恭喜,妳重獲自由了。腐朽的肉體再也無法將妳留在當下。
  時車搖頭,再搖頭。
  「最後一次問妳。」銀穗的聲音被風聲掩蓋過去,「更喜歡這世界了嗎?」
  「喜歡。」
  「能夠為了最喜歡的世界,放下妳正在運送的『那東西』嗎?」
  時車猶豫許久。
  她退後一步,放開了銀穗的右手。時間,與被時間所拘束的生物,就此別離。
  「是嗎?那真是遺憾。」
  然而,在銀穗臉上只有滿足。
  「時候已到,妳也該往下一站發車了。現在時間是二零零九年九月九日六點八分,如果錯過今天,下次要再見到十一個方格相連就得等到二零六零年。」
  時車彎腰鞠躬後,跳上大鐘盤面,抬起左腳,一步步在燈號方格間移動。從分到時,由日到月,在進入年份時,她雙腳同時著地,沒有繼續前進。
  無聲無息遠離二零零九年的,並非搭載火星使者的列車,而是銀穗。
  時車霎時覺得雙腳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算了。」
  既然在原地停留也會被推向前,那何必急著往未來邁進呢?
  她跳下大鐘,躺在銀穗化為灰燼的花叢間。
  這一回,女孩選擇讓奔流的光陰將自己送往目的地。
  
※    ※ ※
  
  當堅硬的軍靴踏過時,前一刻還搖曳生姿的三色堇,隨即折斷腰桿,陷入泥地。
  第一人踩過後,花稈還能略為彈回原處,但隨著後續部隊接連不斷的踐踏過後,位於花圃最外圈的寵兒已連根帶葉橫躺在地。
  士兵們無視於小生命葬送在自己腳底,直到出發前,他們才知道今晚要捕捉的對象非同小可。面罩底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致的︰瞳孔放大,嘴巴略為張開,鼻息紊亂,汗珠由額頭匯聚到下巴,沾濕脖子附近的毛線。
  他們多半為人父,有著年紀相仿的兄弟姊妹,父母親也都建在,並有數不清的好友。
  為了守護這些寶貴身邊人的性命,他們持續前進,小心翼翼。
  繡球花碎了,酢醬草散裂,在這批包圍部隊接近目標同時,慘遭蹂躪。
  「距離目標十五公尺,請下命令。」
  「繼續前進。」
  「距離目標十公尺,請下命令。」
  「繼續前進。」
  「距離目標五公尺,請下命令。」
  「繼續前進。」
  「進入可接觸範圍,請下命令。」
  「保持包圍狀態,等候指示。」
  精銳部隊壯碩的身軀將花圃塞滿,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躺在近百名精悍勇士包圍網中心的,是一名柔弱女孩。她那纖細四肢及柔順烏黑長髮,與陽剛的士兵們對比之下,顯得格格不入。
  位於最前方的隊長稍微移動腳步,他身後的隊員立即跟著後退,動搖者耳機馬上就傳來刺耳的辱罵聲。
  咆哮結束,男人們的世界隨即靜了下來。
  他們無聲地讓出一條走道,身著防護衣的隊伍踏上大鐘,取代軍隊成為第一線人員。
  既然無法以力取勝,就以科學進行對抗。
  人們終於發現了時車,也得知女孩體內『那東西』所代表的意義。
  無論是她或是『那東西』,都並非這年代的人類所能克服。
  把問題留給下一代解決,成為唯一的共識。
  當戒慎恐懼的科學家為她注射安眠劑時,出乎意料之外,並沒有遭遇任何抵抗。
  「喜歡。」
  陷入長眠前,女孩幽幽地吐出這兩個字。
  即使不再跳躍,時車依舊以等速向未來前進。
  一秒、一分、一時、一日、一週、一月、一季、一年…


    (全文...)     

2009年12月4日 星期五

Room836 第三章 捧著玻璃鞋的王子


  ——為什麼要投入第一屆角三輕小說大賞顛覆作戰呢?
  『和我出來約會的話,就告訴你。』——「卍乂純乂卍」

  千禾的一天是從下午兩點開始的。
  隨著沉溺於網路世界的程度逐漸拉長,千禾的睡眠時間不斷往後延。十點上床的口號變成了十點後坐在床邊上網,原本零點的就寢底線轉為宵夜時間,半夜三更燈火通明的情況也是常有的,就算是晨光乍現,千禾有時還得將大量惡意中傷角三集團的言論散播完畢後,才心滿意足地乖乖入睡。
  「嗯,顛覆作戰的效果遠比想像中來得好耶。」這一天的千禾神情看來特別愉悅,「短短四週內,官方網頁的參賽作品數已經突破三百,網路上也開始出現不好的傳言。」
  真是叫人心花怒放啊,千禾滿意地點點頭,大口咬下從醫護站拿來的白土司。
  「流言分歧為兩種︰大部分的投稿者都轉為觀望態度,打算先看第一屆的舉辦狀況與成品,再決定是否投入心血;也有小部份的人大膽猜測這是官方公然造假,打算把獎項頒給內定者,所以才在比賽最初就生出一堆參賽作品。」
  無論哪一種發展都會對角三編輯部造成致命打擊吧,如此一來,具有指標意義的首屆輕小說大賞就會化為鬧劇,募集不到優秀稿件的結果,只會讓得獎作品成為笑柄,這下無論是主辦單位或是評審都將染上無法洗刷的污點。
  「這麼一來,就算是那群人的作品有幸出線,也不叫人意外了。」她喃喃自語,把玩起手中的光碟片,「即使是這種三流的東西…」
  受人所托,千禾假扮成愛麗絲與另一名男性網友純渡過了尷尬而漫長的星期天。
  盤腿而坐的千禾,一想到這件事情還有些餘怒——真是令人愉快的週日假期。純這麼說之後從手提袋拿出了這片光碟。毫無心理準備的千禾一時不知如何回應,稍微含糊幾句後匆匆離去,直到回房洗掉一身疲憊後,才想起有這片用途不明的光碟。
  才剛連上網路,愛麗絲就急著與自己聯繫。
  ——今天過得怎樣?純有拿文件或是光碟之類的東西給妳嗎?
  滿腹牢騷的千禾刻意忽略愛麗絲的訊息,並開啟另一台電腦,瀏覽這份光碟內容。
  「原來我被出賣了啊…」嘴裡抱怨連連,但千禾表情中的新奇感比憤怒還多了些許,「想要用這種作品挑戰輕小說比賽,會不會太天真了呢?」
  內容充滿中國風風格,或是台灣人才會懂的文化親切感,跳脫日式輕小說印象,故事結構完整大器,內容在人的生死間展開且創作許多新詞藻。
  「怎麼會寫成這樣…」
  千禾眉頭深鎖,將筆記型電腦小黑蓋上,往後一躺,身體陷入柔軟的白色被窩中,頸子以上超過床緣,一頭長髮就順著後仰的錯愕表情垂下,灑落於地板磁磚。
  「純的問題姑且不論,想要剽竊這種題材的愛麗絲是認真的嗎?」
  新訊息的提示音接連不斷地響起,網路另一端的他似乎焦急了起來。
  「換個角度想,如果這份作品得獎,事情就會變得更有趣吧。」
  用腳把無線鍵盤夾到手邊的千禾,就憑著熟練的技術以及豐富的經驗,以顛倒的視野和惡作劇心態,任性地透過網路回了幾句話,沒看畫面,也不在意對方收到意見後有什麼進一步反應。
  ——好好加油,純希望看到這份作品能讓愛麗絲脫穎而出。
  「只是多加了這句話,應該沒關係吧。」千禾順手將鍵盤往床頭一扔,「就當作是租用十七歲女生九小時的價碼。」
  對於騙子來說,最昂貴的代價莫過於誤信謊言。

  八樓護理站的值班人員見到邋遢的千禾時,沒有露出絲毫驚訝或是責難。
  ——穿著全套綠色幸運草睡衣的八三六室病人總是在下午三點左右來此翻箱倒櫃。
  幾乎每位新來的護士都曾耳聞這項傳說,而前輩們耳提面命的對應之道也很直接。
  ——保密,並且請無視她的存在。
  這是當事人也同意的處理方式,久而久之便成為不成文規定。
  鳥窩狀亂髮,扣歪的上衣,褲管拖地,搭配兩只都是右腳的室內拖鞋,若不是清秀的臉蛋與乾淨衣物挽回一點印象分數,以這身裝扮在病房與護理站間走動的千禾看起來就像是格格不入的流浪漢。曾經有感到心疼的新人懇求千禾好好打扮,別浪費那一頭叫人稱羨的秀髮,結果也只換來了三天的整齊裝扮。
  與其費心地梳理,不如慎選時段。滿口歪理的千禾寧願學習野貓般無聲的步伐,也不願意像隻打扮可愛的兔子。
  今天的值班人員名字叫做美育,恰好就是時常拜託千禾打理自己的好事者。
  美育把櫃台邊的矮門打開,好讓她眼中這頭淺綠色的小野貓溜進來。
  「不考慮綁個馬尾嗎?」此時唯一留在護理站的美育挽起自己半長不短的及肩髮絲,「像這樣啊,看起來會比較有精神一點,而且…」
  蹲在紙箱邊的千禾沒有回頭,順手撿起一條紅色塑膠繩,在腦杓後摸索幾下,隨性地將長髮紮成一束交差了事。
  「看來妳今天心情不錯呢。」苦笑的美育拿出筆記本畫上記號,「這樣我是十八勝五十一敗,目前最佳紀錄是第一次的請求,可愛的髮型維持了三天。妳看,這幾天的圓圈記號代表我幫妳打針,梯形記號是妳聽我說故事,至於雙園圈是餵妳吃藥…」
  完全不理會後頭滔滔不絕的美育,千禾一頭栽入尋寶的樂趣中,抱著各項戰利品起身。做為高級病房的八樓總是不缺稀奇古怪的珍寶,多來自那些閒得發慌的暴發戶。花卉水果的數量自然不在話下,只用過一次的小型醫療儀器以及電子產品也從來沒少過,假意收下的鋼筆禮盒連同緞帶與名片一同扔入回收區,甚至還曾經出現過成套鑲金假牙。
  在這些慰問品中,千禾對於書本的興致最高,並非因為那些寫滿成功者故事的文章打動人心,而是她特別喜歡為封面的人物照片加上鬍子與刀疤。
  從千禾寫在紙箱側面的「潘朵拉寶箱」五個大字看來,她期待的只是意外驚喜。
  被紙箱擋住視線的千禾用腳踢了踢櫃台邊的矮門,美育心有靈犀幫忙拉開插栓,讓千禾搖搖晃晃地抱著滿箱收穫回房。
  看似平穩的午後時光,以意外的小碰撞為中心,激起滿滿漣漪。
  「嗚…」跌坐在地的千禾兩手撐地,發出了如幼犬般的低鳴,「好痛喔…」
  書本,血壓計,以及折斷的花藝作品滾出了紙箱,在轉角處被一頭撞上的年輕醫生急忙道歉,迅速將散落的雜物塞回箱子內。這裡是角三綜合病院八樓,在地服務人員地位遠比不上專屬醫療團隊,更遑論要與高高在上的客戶相提並論。
  先道歉再說。年輕醫生彎腰鞠躬,兩眼直盯著地板,擺出低姿態。
  將紙箱抱在胸前的千禾既沒有愧疚也毫無責備的意思,噘噘嘴低聲抱怨了幾句。
  ——如果當時安靜地走開就好了。
  事後無論什麼時候想起這段回憶,都讓千禾懊惱不已。
  歷史沒有如果,也沒有分歧,只是由一道道留在時間洪流的刻痕所匯聚而成。
  年輕醫師抬起頭時,雙方眼神激烈地在空氣中擦出火花。
  ——男主角在轉角撞到女主角的故事,無論在哪個年代都會發生。
  千禾顫抖的雙腿勉強往後移動些許,身體卻僵硬地像塊石頭。
  ——背後沒有飛舞的玫瑰花海,女孩並未咬著土司,小熊內褲和短裙也不存在於此。
  腦袋混亂的千禾充斥著各年代類似題材的景象,那些虛幻的故事一一被否定出局。
  ——當少年遇上少女,一切都完了。
  「這不是愛麗絲嗎?」年輕醫師親切地接過紙箱,千禾驚慌的表情無處可藏,「原來妳在同一棟大樓而已呀。」
  即使再怎樣辯解,身上的睡衣與不修邊幅的打扮都證明千禾的確是八樓的居民。
  「你…你好…我,我是,愛麗絲…」
  倘若這是童話,愛麗絲可以喝下縮小藥水,鑽入小洞中躲過一劫。
  倘若這是童話,愛麗絲可以喝下長大藥水,將大樓撞破後逃之夭夭。
  倘若這是以愛麗絲為主角的故事,大可在夢醒後能一笑置之。
  虛假愛麗絲被推上了舞台,成為故事的女主角,那這註定要成為一齣悲劇。
  「讓我出點力吧,對淑女見死不救是紳士的恥辱。」
  身披白袍的純牽起千禾冰冷右手,姿態優雅地有如浪漫情話中的男主角。

  美育看到千禾再次低著頭走過八樓護理站時,驚訝地差點從櫃台跳出來。
  「奇蹟啊。」她不自覺地搖頭。
  不過短短幾十秒,原本衣裝隨便的千禾已經將淺綠色睡衣拉整,額前瀏海簡單地梳成旁分,經過櫃台前還順手捉起原子筆作為簡易髮簪,以流利的動作盤出典雅的雲髻。若只以漠然的側臉與優雅的儀容來看,她就像是位成熟美麗的交際花,連穿在身上的睡衣此時都有如設計樸素的晚禮服,由內而外散發出高貴的氣質。
  當美育看清楚走在前方的男子時,更是不可置信地張大嘴巴。
  純抱著潘朵拉寶箱,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頭,亦步亦趨的千禾維持在後方三公尺左右的距離,連忙爭取時機整理自己邋理邋遢的扮相。兩人往附屬休息室走去,一路上毫無交談,純的笑顏逐開對上千禾的愁容滿面由第三者看來,顯得有些許突兀。
  無視於值班任務的美育受到好奇心驅使,悄悄地跟在後頭,等兩人先後進入休息室後,她不死心地躲在外頭偷聽,動作扭捏,深怕在裡頭的純與千禾會發現門外失禮的竊聽者。
  大方坐在沙發上的純身體稍微往前傾,兩手交握,雙肘架在膝蓋上,以一貫的微笑面對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女。也許是那樣的笑容當中藏有心懷不軌的寒意,讓坐在正對面的千禾緊張地將背部緊緊陷入身後的沙發,左手還不自覺地捉著睡衣領口,兩人嘴角恰好一上一下,成為對比。
  「愛麗絲…」聽見這個名字的千禾打了個寒顫,肩膀慢慢拱高就像隻情緒緊繃的貓,「原來妳是八樓的病患啊?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呢。我們一直都在同一棟大樓裡,這樣算是擦身而過嗎?」
  「彼此彼此啦…」千禾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大腿,「我,我也沒想過你就在這間醫院工作就是。」
  「我的資歷不夠,原本是沒辦法服務八樓這些大客戶的。因為主任臨時分身乏術,才囑咐我這個萬年菜鳥上來處理點雜務。也許這就是緣份吧,讓我在聽完整整一小時無謂的抱怨後,遇上了妳。」純故意伸出食指在千禾眼前搖晃,「一小時,整整一小時都在聽老人家自吹自擂,講一些令人作嘔的風流史。我需要一點調適心情的秘方。」
  「是啊,這真是孽緣。」千禾忍不住轉頭望著掛在牆上的時鐘,「所以接下來換我要接受長達六十分鐘的拷問了嗎?」
  純爽朗地笑了,「沒這回事,如果妳身體不適,我願意隨時送妳回房休息,並且以一個路過小醫師的身份提出適當建言。」
  例如說,少吃一點甜食之類的。
  這句話挑起了千禾的敵意。
  「真抱歉呢,我可是模特兒身材,體重是…」
  經不起挑撥的千禾得意地站起身,雙手插腰,隔著桌子挺起平坦的胸部——雖然在台面下不忘用力踮起腳尖。
  「是嗎?」純撬起二郎腿,「門外偷聽的傢伙,妳體重多少?」
  無處可逃的美育尷尬地走進休息室跟著坐下,順口講了一個數字。
  「這樣比不公平啦!」千禾氣得猛跺腳,「我比她高了不只二十公分耶。」
  「模特兒愛麗絲小姐…」純不懷好意地拿起桌上的水果,「妳的比較對象也承擔了豐滿上圍這種不利條件啊。」
  蘋果比櫻桃,這讓千禾完全無法反駁,氣餒地坐下來,還不忘喃喃抱怨,「哼,我只是發育期晚了一點點而已啦。」
  無端被捲入這場風波的美育腦海浮現了繼續長高的千禾身影——身高超過兩公尺。這樣的胡思亂想很快地被針鋒相對的拌嘴打斷,老神在在的純接連丟出幾個問題,令人驚訝的是千禾滔滔不絕的答案。
  「我的名字叫做里香,今年十七歲。」從這句開始,千禾原有的拘謹或是不安都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滿溢自信,「因為害怕接受手術的關係,在醫院住了好一段時間。目前的夢想很簡單︰希望能親自到窗外那座砲台山上走走,再次見到與父親留下美好回憶的懷念風景。」
  那不是小說的情節嗎?美育不自覺地搖頭,但是千禾似乎越說越上癮。
  「咦?為什麼要開刀?因為我得了…」
  先天性心臟瓣膜不全症。
  美育低聲咕噥,以旁人聽不到的音量搶先說出答案。
  「學校的生活很有趣喔。」千禾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小時候我本來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特殊的人,但是爸爸帶我去看棒球賽後,才發現自己原來只是人群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份,從此後就感到無比的憂鬱。」
  接下來的劇情被美育精準地預測中了。
  「我對普通的人類沒有興趣。你們之中要是有外星人、未來人、異世界來的人、超能力者,就儘管來找我吧!以上。」
  比起頻頻搖頭的美育,純的表情顯然愉快許多。不但隨時面帶微笑專注地傾聽,偶爾還會跟著若有所思地點頭或讚嘆——特別是提到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雪山別墅或是孤島冒險時。
  「在這些同學之中,龍兒算是很有趣的人,乍看之下是個不良少年,但其實有著溫柔的另一面。至於春香的話,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光是人名就充滿超現實感的學校,不但有外星人、未來人、超能力者等異類,還有紅髮紅眼的小小劍士、有男性恐懼症的夢魔、在階梯競速奔跑的社團、居住在不存在第十三樓的藝術家、純黑的小學生,甚至連看得見幽靈的女學生也不足為奇。
  美育逐漸跟不上千禾編織故事的速度,雙手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被蟲附身的少年少女」與「以虛軸為名的少年少女」大打出手。
  這一聽就知道在鬼扯吧,美育內心忍不住吐嘈起來。
  「尋找故鄉的鹹狼」遇上了「如陶瓷娃娃般的小灰狼」。
  連時代背景都不重要了嗎,嘆氣的美育無奈地以手指輕敲自己的大腿。
  「所以我父親的發明變成了重要的遺產,無論是球體實驗室或是蜘蛛戰車都惹來不少麻煩。」
  「等一下!」忍不住插話的美育表情有些凝重,「得了先天性心臟病的令尊帶妳去看棒球賽後去世,留下一堆高科技發明…」
  話還沒說完,千禾便瞇著眼回了冷冽的微笑,彷彿在暗示外人別插嘴。
  美育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詳盡地回答你的問題了喔。」千禾指著牆壁上的時鐘,「整整一小時,你做了一個好夢嗎?」
  「這句話原來是五分…鐘…」
  美育再次對自己貧弱的學習能力感到悲哀。
  「所以,請問親愛的純先生,你願意下樓繼續懸壺濟世的工作,而我能就此回房休息,彼此讓回憶停留在最美好,還沒爆發,但是瀕臨崩潰邊緣的狀態嗎?」
  從千禾私底下緊握拳頭,但表面上卻擠出溫柔笑臉以及滿口客套話的情況來說,美育很確定這位八樓的貴客快要撐不住了。
  「既然雙方都沒有意見…」事實上是單方面如連珠砲般地喋喋不休,「那麼,愛麗絲,也就是小女子我就此打住,有緣再會。」
  笨拙地捧著滿箱寶物離席的千禾走到門口停頓了幾秒,忽然又迸出一句︰「別忘記去寄信,千萬不可以放棄我們的使命。」
  看著綠色的人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純的笑意終於跟著狂洩而出。
  「真的是很有趣的女孩子,為何上次見面我無法認出這張懷念的臉呢?」
  先是嘴角上揚,接著是放聲大笑,敞開喉嚨用力地讓聲音奔放而出,最後連呼吸都追不上,連咳了幾下後,放肆與喜悅的感覺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落寞感,就這樣堆積在尚未褪去笑容的疲憊臉龐上。
  笑。
  大笑。
  只能笑。
  「告訴我,她到底生了什麼病?」
  純的聲調參雜微量的沙啞,整個人往前靠,以手肘撐在雙膝上頭,表情變得嚴肅。
  「她的父親不可能會有心臟病,那傢伙活得好好的,也並非是個發明家。」
  至此,他藏在交握雙手下的眼神已經流露出名為「恨意」的負面情感。
  「那個傢伙,不可能帶自己的孩子去看球賽,他只是一個無法彌補年少輕狂的偽君子,讓親生女兒被帶走後還不聞不問了十多年。」
  所以才讓這個女兒落入了情敵的手上,如文鳥般豢養,被剝奪去自由,鎖在角三的高塔內。
  「所以,告訴我,她到底得了什麼病?」
  緊咬著下唇的美育,聽得見自己嚥下口水的咕嚕聲。
  「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透漏給我嗎?」
  謹守本分的護士以點頭代替拒絕之意。
  「縱使,我不是以醫生的身份…」純閉上了雙眼,「而是單純以哥哥的身份,甚至是以一個後悔不已的父親,這樣的身份也無法動搖妳嗎?」
  「她沒有病。」美育低著頭,以蚊子般細微的聲音緩緩地對著大自己十歲的哥哥說出最不令自己愧疚的答案,「千禾其實根本沒有生病,至少身體上是這樣。」
  純沒有任何反應,於是美育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何完全變了一個人,但是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吧。她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她現在的姓是『于』,知道這意謂著什麼嗎?」
  角三集團的關係者,或者更明白地說,是角三集團的…
  「她是于老大的女兒,雖然是領養關係。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勉強算是獨生女吧。」
  「果然…」純聽見于老大這三個字時,表情浮起了一陣陰霾,「過了這麼多年,終於還是在這裡找到了,機緣果然是無法捉摸的關鍵。」
  關上休息室大門的純,身體靠著冰冷的門板,雙手抱胸,視線始終停留在前方窗外,瞳孔中反射著緩步轉為昏黃的山丘光景,興建中大樓的陰影彷彿跳出眼眶,在面無表情的容貌上渲染出陰鬱的灰暗。
  「老妹,記得重穗的事情嗎?」
  「有印象。」美育不自覺頷首,「重穗和里惠雖然先後離開,卻始終給人還活在世上的錯覺。」
  這兩個女人個性都太強烈,光是活在回憶裡就比行屍走肉的你我都還要有存在感。
  「既然如此,那我要來說一段不容易啟齒的往事。」
  那是初戀,一場女大男小,身份懸殊,毫無競爭優勢的稚犬之愛。
  蒼茫暮色讓室內的影子越拉越長,不知不覺間爬過了地板,攀上牆壁,如同蜘蛛網一縷一縷地綁著說故事的男子。
  身為聽眾的女子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只把秒針無情撥動的答答聲響當作苦澀旋律的伴奏,讓遺憾由他的口中竄出,吞沒了自己的心靈。

  千禾用力地把門踢上。
  與以往的尋寶活動完全不同,這一次她不但將潘朵拉寶箱丟著不管,甚至還罕見地主動將三道鎖都扣上,在使用門鍊時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用力地將古銅色的扣環砸向白色的門板,像是在發洩不滿的情緒。
  以我的觀察經驗來說,這是相當少有的狀況。
  「怎麼了嗎?」
  「累了。」千禾氣沖沖地拉起窗簾爬上床,把小白推到櫃子上,整個人鑽進涼被裡頭,「所以今天想做個早早上床的乖小孩。」
  下午四點半就寢的乖小孩,全世界只有妳一個吧。
  「少囉唆。」她甚至把頭埋在枕下,「我要成為天底下第一個四點半乖乖睡覺的乖小孩代表,等到世界紀錄頒發下來再分你一張證書…影印本的那種。」
  那今天的工作該怎麼辦?
  「吵死了!我明天會連同昨天的份量一次畫完啦。」千禾抱怨幾句與純出遊的苦處後,隨後又補上一句︰「在那座山被大樓完全遮掩之前,我會把那風景畫完的,一定會,一定會讓夕陽停在這房間裡頭。」
  即使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我也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
  因為,這正是夢境的尾聲。
  在這個房間裡,一點一滴以回憶構築起的夢,正呼喚著我向它走去。
  我們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但是我們的故事卻是隱晦而曖昧,讓挑大梁的演員也見不著舞台的邊際,在忘我的舞步中墜入無人的觀眾席。
  這是第一次,我想拒絕這個夢擁抱自己。
  縱使已經無法完整想起與千禾初次邂逅的結局,然而那苦澀感卻淤積在心頭,濃烈得化解不開。
  直到這份不安感掐住了喉頭,讓我的喘息驀然而止。
  
  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置身於過去的夢境之中。
  宛若廢墟般的場景——這是我對八三六室的第一印象。
  牆壁上殘存的金邊壁紙,粉碎落地的石膏裝飾柱子,以及砸毀打壞的鑲石板櫥櫃,在在可以窺見這房間昔日的輝煌,然而腳邊折為兩半的椅子與卡在半傾合板牆上的大理石帽架,卻由富麗堂皇的一員淪為驗證盛極必衰之理的見證者。
  我蹲在地上,心痛地拾起凹折的古銅色獅子門環,原本這應該是掛畫外框的裝飾品,現在也只是缺了半邊臉的廢鐵。
  威嚴的獅子如今連病貓都當不成,這就是八三六室當時的景象。
  「是遭到仇家還是討債公司砸壞的嗎?」
  這個問題很愚蠢,足見我的見識不夠廣。沒有人有這等能耐,先是大方地進入嚴格管制的八樓,接著又大肆破壞後全身而退,光是在這層樓的黑白兩道打個噴嚏,就足以讓檯面上的政商人士跟著感冒,更遑論檯面下暗潮洶湧的勢力。
  兇手的範圍縮小到剩下一人。
  千禾彎腰抱起大理石帽架,用力地砸向歪斜的桃花木桌,縱使沒有聽到震撼的敲擊聲,也不難想像這張斷腳的桌子會是怎樣的下場。
  「這些都是我破壞的,沒有仇家,也沒有討債公司。」
  氣喘吁吁的她坐在唯一安好的塑膠椅上,以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我只是想要讓這房間變得明亮些。」
  粉碎的彩繪玻璃壁燈與千禾的感嘆格格不入。
  「知道嗎?雖然我們經常說黑色、黑夜、黑幕這些詞,但其實自然界中並不存在黑色的光芒,也不會有黑色的探照燈,放出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沿著她平伸左手望去,是一幅平凡無比的靜物水彩畫,「黑暗是源自於缺少光源照射,什麼顏色的光線都接收不到的話,縱使是白天,眼中所見也會是黑夜。」
  千禾拾起鐵管,勾著窗簾的破洞,一使力,整張破爛的後布就被扯到地上。
  夕陽。
  在這個時空裡,半小時前在四樓棚架上一起看過的溫暖色彩,注滿了千禾周圍的空間。
  「豐收的訊息已經在這片大地上興奮地跳著慶豐年的舞步。」她將手上鐵管扔向窗邊,「看到了嗎?他們在隨著西南風搖曳的稻穗上奔馳,在樹梢的新芽間流竄,在結實累累的果樹群裡頭拍動枝頭。」
  他們就是秋天,也就是我。
  千禾一邊說,一邊張開雙手,讓柔軟的髮絲加入了搖曳的舞群。
  即使煩躁的八月尚未來到,但暖風灌入的酣暢,隨著少女在逆光中微笑的表情變得更加香醇醉人。
  「這個房間不需要多餘的裝飾。」她踏在鑲金瓷碗的碎片上頭,軟膠鞋讓破碎陶瓷發出交互摩擦的切割聲,「因為,我正漫步於黃金鄉。」
  馬可波羅著有東方見聞錄留下畢生的感動,以誇大而奢華的讚譽為東進之路掛上絢麗的簾幕。無獨有偶地,馬雅王國也曾是冒險者心目中的黃金之國,縱使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卻依舊令人嚮往。
  比起作古的歐洲航海家與不見蹤影的虛幻國度,幸運的我,已經身處由霞光渲染開的黃金世界。
  這是以千禾為中心,向外擴散的樂園。
  屬於秋天,屬於黃昏,屬於收穫的少女,讓人工的金碧輝煌失了俗豔光彩,並且平等地讓貴賤新舊都沐浴在溫暖的黃金雨中,洗盡鉛華塵埃。
  「我好像可以理解這種想法。真正美麗且多變的躍動景色,被重重的貴氣遮掩住,也難怪妳會說裝飾太多了。」
  千禾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回答,以鐵製花架撬開隔板牆的拍擊代替掌聲。
  「所以,我想從這裡開始。」她從床底下拿出全套的顏料與畫筆,「我想把山丘上的那棵大樹留在房間裡頭。」
  順著水彩筆前端漂移的視線最後落在窗外那片金黃丘陵的頂端,隱約可以見到在小平台的中央有一棟擁有白色尖屋頂的洋房,若以上頭的十字架來判斷,應該是座教堂吧。山頂教堂的四周是由柵欄所圍起來的草地,在對角上的一隅聳立著枝葉繁盛的老榕樹,由於距離實在太遠,很難確定實際的高度,若和教堂相比的話,大約是高出整整兩層樓,因此大約可以想像站在這種百年古樹下的震撼感。
  「那間教堂雖然已經封閉不再使用,可是見證樹的故事卻一直持續下來喔。」
  調配咖啡色水彩的千禾開始樹說起一段漫長的先民開拓史,隱約聽得出那棵老榕樹見證了千百對男女扶持終生的誓言。
  「我想把那棵樹放在這面牆上。」
  千禾拿起刷子,大方地在牆壁上唯一完整的複製畫上頭抹上褐色。
  那是一幅平凡無奇的靜物素描,構圖單調,以木桌與盆栽為主題,搭配金光閃閃的畫框後反而讓原本抑鬱的色彩變得更加黯淡,若是把獅子門環組回金色框邊上頭,也許會叫人分辨不出畫作與外框何者是真正的藝術品。
  目光專注的千禾就從畫面中的莖葉開始加筆,將咖啡色的枝幹延伸,突刺過綻開的菊花和滿天星,瀕臨邊界,再一鼓作氣地穿過金屬框邊,讓水彩自由地跳出界線,留下一抹深色在事先貼好白紙的牆壁上。
  生命力——這原本對我來說是無比抽象的概念,現在卻活生生由眼簾跳入我的腦海。
  千禾的這一筆讓靜謐的園藝繪躍動起來,不在乎花朵被穿越,不在乎邊界限制,不在乎留在牆上的痕跡,單色枝枒在落日照射下閃閃發亮,彷彿末端結了金色葉子般,隨時都會沿著光線的末端迸出茂密的鬱綠。
  「我啊…有著不得不完成這幅景色的理由喔。」
  因為他。千禾的呢喃逐漸變小,表情有如沾染了調色板上的藏青而變得落落寡歡。
  告訴我吧,讓我的這個夢步入結局。
  我使勁地抬起腳跟奔向前,卻只見到她落寞作畫的背影逐漸遠去,最終被那棵老榕樹構成的漆黑所吞噬。
  撲了個空的我,從座椅上跌下,被迫回到現實中的八三六室。
  廢墟場景已經不在,大肆破壞後的隔日,醫院的工作人員順著千禾的意思,把房間所有隔間與擺設都撤掉,只留下基本的鐵床,擺置電腦用的櫃子與書桌,內崁式衣櫃,以及一張老舊的鐵椅——專屬於我的座位。
  每到夕陽西垂時就追加些許的壁畫,已經佈滿了整張牆壁,甚至還有火紅色的光暈延伸到天花板上,筆觸強勁中帶有柔和,光是仰望就覺得置身於落日晚風中。
  千禾躺在床上,連筆電都沒有關就蒙頭大睡,恰似被這蒼鬱的樹身緊緊擁抱。
  她的床邊站著一位令我難忘的醫療人員,正以原子筆在記事板上快速書寫著。
  「少年啊,你的夢境走到終點了嗎?」
  「醫師大姐…」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這位在大胃王比賽中結下孽緣的女醫師怎麼稱呼,「沒想到妳是她的主治醫生之一啊?」
  她持續寫著懷裡的記事板,什麼話也沒有多說。
  「千禾是個很難照料的病患吧,連基本的糖份控制都沒有遵照指示。」
  醫師大姐身穿白袍的身影在落日逆光中,看起來偏向灰暗的色調。
  「對了,我想問妳。」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將回憶裡的那個名字說了出來,「水登,是誰?」
  水登死了…
  水登死了耶,我們剛剛是一起掉下來的。
  這是千禾最初提過的陌生名字,就在她從天而降的那時候。
  「醫院裡頭沒有叫這種怪名字的人。」
  她的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聲調也略為低沉。
  「果然只是胡說八道而已啊。」
  千禾從那一刻起,在我的面前沒有再提到水登,彷彿這人不曾存在過。
  「水登不存在的話,那墜樓摔死的事情就只是開玩笑而已了嘛。」
  醫師大姐停筆,面無表情地向我走來,從原本的五公尺遠逐漸逼近,直到她的鼻樑與我額頭距離不到五公分為止。
  「少年,墜樓這件事情,是不可以說出來的禁忌。」
  水登是誰並不重要。
  沒有見到任何屍體或是匍匐求援的傷者也非重點。
  問題出在…
  「告訴我水登是誰!妳一定知道的,對吧?」
  「我不是主角,所以在你與她的世界裡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過客。」隨嗓音傳來的氣息吹拂著我的雙眼,「你是這個夢的主角,總有一天會親眼見到這篇故事的最後一章。」
  塗滿雜亂線條的記事板掉落在地,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黑色的墨水在落地瞬間向著地板蔓延開來,如漣漪擴散,溜過了我的腳邊。
  原本在眼前的年輕女醫師在瞬間消失了蹤影,香甜的氣息也隨即散去。
  我仍在夢境之中。
  縱使已經清醒。
  我卻仍在看似回憶的夢境之中。
  這回,卻無法醒來。

  夕陽的餘溫隨著暮色轉為暗紫而散去,這個夏夜沒有清涼晚風,亦不見小扇撲流螢的風雅,空調系統雖然送出微涼的人造風,蜷曲於病床的少女卻是滿頭大汗,沾濕的睡衣浸潤被窩,及腰的長髮彎彎曲曲地黏貼在後頸與手腕上頭。
  抱著忐忑心情躲回床上的千禾睡得並不安穩。
  即使眼皮使勁全力蓋上,但在黑暗之中,卻見到那張從容不迫的笑臉直直地盯著自己看,沒有喜悅也缺乏憤怒、悲傷、譴責,只是單純地將內心的渴望反應在混濁的瞳孔深處。
  被看到平常的真面目了。一想到此,她緊抱著胸口的雙臂不禁多施了些力道。
  和之前充分偽裝成愛麗絲的狀況完全不同,這次是以脂粉未施的面貌相對,原本只是對搭訕感到興趣的純卻一反往常,以詭異的沉默回答千禾的疑問。
  閉上眼睛也會見到,無論如何遮掩都會被看穿,再多辯解也得不到答覆。
  這種感覺就像是沼澤。千禾張開嘴想要告訴自己深陷危機,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不開燈的房間彷彿卡在時間的齒輪中,無論怎麼擠壓就是進不到下一秒。
  喀。
  身後,床外,廊前,房門關上的聲音遠比開啟時響亮。
  打破了千禾作繭自縛的恐懼,推動了相咬停滯的時間,也宣告無謂的逃避到此為止。
  當房間燈光再次被點燃時,千禾本能地以手臂遮住眉心,抵擋刺眼的照明。
  「我來看妳了。」
  滾出去!
  千禾乾澀的喉嚨像是在方才緊張氣氛中筋疲力竭,連簡單的斥責也說不出口。
  「身體狀況好一些了嗎?聽說妳蠻配合醫療人員的指示,真不愧是我的乖孩子。」
  眼前中年男子殷勤的問候在千禾一片空白腦海裡,只是以虛偽謊言堆砌而成的權謀。
  「我不值得你關心,快走吧。」
  男人沒有因為冷漠回絕而動搖,反倒驅身向前逼近到伸手可以觸摸千禾的距離。
  「今天我不是以探訪女兒的心態來的,千禾,我想和妳談談。」
  「沒有什麼話好說的。」
  柔軟枕頭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留了八字鬍的臉上,反彈掉落時男人順手接起,將之放回床上,表情平和,不知情的外人可能還會以為這中年男子是個好好先生,但若是給醫院裡頭的工作人員見到這樣忤逆的場面,大概會嚇得啞口無言。
  角三集團的領導人物,人稱于老大的于觲董事長,因為這「觲」字當中藏有「角」,「羊」,「牛」三字,所以將旗下集團命名為角三。對於員工來說,于老大即是皇帝,既是名君也是暴君,威嚴而不容許挑戰。在隸屬角三版圖的病院內與病床上的少女展開對峙這回事,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學校那邊畢竟也是角三關係企業,只要妳願意回去的話…」
  「我不要。」千禾直接了當地回絕,「我的時間從那一天起就不曾前進過,而且,也不需要再前進。」
  我的心從兩年前就被囚禁在這個房間裡。
  千禾轉過頭去,望著拉上的窗簾,不讓眼前男人輕撫滑過雙頰的晶瑩淚珠。
  「妳不會永遠都是小孩子的。」
  坐在櫃台邊的于老大,雙手抱胸,瞳孔裡頭反射的只有發抖的淺綠色背影。
  「試著走出這個房間吧。千禾,時間不會為妳停下腳步的。」
  妳將回到學校,過著普通的校園生活,雖然可能比其他人晚了兩年,卻依舊可以藉此回到人群中,回到原有的生活軌道上。
  「並不是玩偶們犯了錯被留在原地,而是我們一步步以成為大人的步伐走向遠方。」
  有如夢囈的呢喃自語聽起來有氣無力,甚至不像是從方才盛氣凌人的千禾口中所說出。
  那些被拋棄,被遺忘,被丟在原地的該怎麼辦?
  他沒有錯,錯的是把他留在這裡,而獨自離去的我們。
  如果有一天,他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卻發現世界已經遠遠地跑在前頭,身邊所有人都變成了冷漠的大人,兒時夥伴有了新的家庭,熟悉的遠山風景被高樓大廈取代,那麼,他會說什麼?
  「他會說,我好孤獨。」
  因為他的回憶與全世界產生了斷層,沒有人因此停下來腳步,為了成為自私的大人,那個孩子失去了所有同年齡的夥伴,彷彿在夢中迷途,墜入了十年,甚至二十年後的未來。
  「這不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故事,因為他也跟著蒼老,不再青春,以孩子般雀躍的心成為痀僂老人。」
  我要留下來陪他,和他一起成為高一生,我們會成為老態龍鍾的學生,一同成為班上的異類,沒有年輕的孩子願意接近老先生和老太婆,因此我們兩個人會成為彼此的心靈支柱,當其他人聊著聲光絢麗的新遊戲時,有一對不合時宜的老學生可以拿出古董級的遊戲,享受最單調的遊樂方式。
  「八三六室是牢籠,但並非囚禁了憎恨天空的我,而是把無情的時光關在外頭,讓物換星移在此破例駐留。」
  我不會回去的。
  我不想回到你支配的王國。
  「這個答案,我已經聽了很多遍了。」
  于老大改坐在床邊,與千禾背對背,各據一側。
  「縱使他再也無法醒來,妳也要當一輩子的小孩嗎?」
  含苞而謝,男人感嘆地說,這種淒美是包著糖衣的罪惡。
  「妳很美麗,而且有著相稱的智慧與果決,不應只是在暗處生,暗處綻放,暗處凋零的夜來香。」
  只要妳願意多踏出一步,外頭的世界對你來說並不比這房間來得遼闊多少。
  「是啊,角三的國境線不知道用我這雙孱弱的腳要走多久才能越過呢?」
  于老大從床上起身,不死心地看著千禾背影。
  「只要妳願意,掌握角三後就可以完成所有願望,甚至投入更多精銳的醫療團隊都不是問題。我是個年過五十,開始步入遲暮的半老之人,即使在商場上叱吒風雲,一步步爬到登峰造極的高處,一回頭,卻發現身後伴隨的只有自己的顢頇足跡。我需要妳,因為妳是我最重要的…」
  女兒。
  女人。
  中年男子和豆蔻少女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心中的答案。
  「我不可能原諒你的。因為你是個貪戀女人,享受征服感,而後…」
  ——害死自己親生獨子的喪心病狂。
  男人嘴角微微抽動。
  「真是可笑啊。為了宣示自己可以佔有舊愛,不但處心積慮地將她的孩子留在身邊,甚至還對這位懵懂無知的小姑娘說了無數的謊言。」
  他聽進這冷漠回答,以舌頭舔了乾燥難耐的嘴唇。
  「傲慢的男人以為在兩個水火不容的女子間能夠尋找到追二兔的完美解答,最後卻在誰都得不到的狀況下,選擇了毫無意義的替代品。」
  「重穗是個好女人,誰都無法替代她,里惠也是。我不願意因為做出選擇而傷害了其中任何一位。」
  少騙人了!千禾轉過身子,放聲嘶吼。
  你最後不就選擇了心愛的里惠?只因為重穗懷了不知是誰的孩子?
  躲樹洞避雨啊,踩巨人的腳印啊,半夜有龍的氣息繞床啊,這麼多答案,聰明的你不會自己選一個嗎?
  「里惠因難產而離開人世時,並沒有對重穗留下任何怨言。」憔悴的他搖頭嘆氣,「她們的戰爭早就結束了。」
  「的確是結束了。」千禾惡狠狠地瞪了眼前養父,「一個飛上枝頭成為鳳凰,另一人折了翅膀墜入塵世。」
  但你的野心尚未熄滅,燒到了宛若收藏品的小女孩身上。
  「重穗如果還活著,想必不希望遺留在世界的唯一骨肉活在莫須有的仇恨中。」
  「少囉唆,偽善者,你根本沒有資格這樣叫我媽媽。」
  千禾,正是將「重穗」當中抹去「里惠」的無言抗議。
  「曾經不只一次,她在悔恨中說過相同的話。」
  不要里惠,所以媽媽給妳的名字是千禾。
  「永遠活在雙胞胎陰影下的媽媽,不曾愛過你任何一天。」
  這只是姊妹之間的競爭遊戲,你並非高高在上的參賽者,你只是黑白盤面裡頭的一枚棋子,隨著兩人無止盡的對奕而傾倒。
  如今,曲終人散,黑與白都棄子而降,輸給了死神。
  「千禾,聽我說,沒有人把妳關在這裡。」于老大以粗糙的雙掌按著她顫抖的肩膀,「妳是自由的,只是不願振翅,依戀著自己編織出來的鳥籠。」
  不要碰我!
  纖細的雙臂死命地推開男人強壯的身軀。
  「你在我眼前把他丟下去,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是你殺了弟弟,你為了爭奪我這個女人,殺害了自己親生兒子。」
  他點點頭,意有所指地笑了,無聲,卻叫千禾耳膜刺痛。
  「和自己兒子愛上了同一個無血緣關係的女人…」
  于觲,你很醜陋。
  千禾面無表情,眼神望著前方,視線彷彿穿透自己養父的身軀,聚焦在無限遙遠的地平線彼方。
  她以纖細十指解開了睡衣的第一個扣子,露出了立體的鎖骨。
  當第二顆扣子也解放時,原本醞釀在底下的汗味混著致命的費絡蒙擴散開來。
  第三四兩顆扣子彈開後,沒有穿內衣的她露出了些微隆起的酥胸。
  最後一道防線在肚臍附近,等著冰冷雙手的更進一步。
  「你是有頭有臉的于老大,踏過無數犧牲者的屍體換取今日的成就。」
  登高路上,不見染血足跡,回首只有怨恨相隨。
  「于老大要是和檯面下的養女發生不倫關係,花了一輩子營造的形象就毀了吧。」
  千禾放開雙手,勾住了控制窗簾的繩索。
  「在這個時代,你永遠無法想像,缺乏管制的工地現場會潛入多少聞風而來的嗜血獵犬。」
  窗簾略為開了條小縫隙,窗外興建中的研究中心並非完全被黑暗吞噬,各處都有微弱的可疑燈光一閃一滅,不知是路燈反射,或只是普通錯覺。
  當然,也可能是埋伏在夜色裡,捧著長鏡頭相機的狗仔隊。
  「你想要的是一個屈服在懷裡,死心塌地歌詠角三豐功偉業的女人,所以現在的角三于老大,不會想要碰這個自甘墮落的壞女孩,是吧。」
  挑釁的語氣對著了閉上雙眼的怯懦,為這場對峙提早畫下休止符。
  「妳和重穗真的一模一樣,聰明,大膽,懂得利用身為女人的優勢。」
  「媽媽說過,我和某個愚蠢的男人是一樣的。」
  我們都是無法表達直率地表現情感,只是笨拙的愚者。
  所以,只能追求空虛的勝利,並且拿刀在對方身上刻下「勿忘我」三個大字。
  男人在離開八三六號房之前,站在門邊,反覆地咀嚼這句控訴。
  他選擇關上燈,令房間回歸黑暗,讓自己身後半裸的女兒穿上漆黑。
  我還會再來。留下這句匆匆道別後,他換上強人于老大的一貫威嚴,關上房門。
  自動鎖彈起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在氣氛急速冷卻的房內激起新的漣漪。
  「我一定會打倒角三集團,讓高高在上的你體會墜落的驚恐。」
  角三集團的故事,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都不可忘。
  少女以仇恨寫下的荒誕故事,在無光的一人房中迅速膨脹。


    (全文...)     

2008年9月2日 星期二

書評(二百四十): 學校的階梯 5



青春校園系列作第五本.

接續之前劇情, 因為誤會的告白在這本大發酵.
眾人的關係一下子變得很複雜, 故事也扯到外校去.
"那麼, 來比賽階梯賽跑吧."
在這種有如美月(詳見我的主人是變態這漫畫)發言的提案下,
階梯社莫名其妙地與山下桔梗院學園的學生進行比賽.

老實說, 會特別挑這本出來講的原因,
是因為這本的問題非常大, 和前幾本水準有大幅度落差.
可能因為校內主要人物都講得差不多了, 作者大量加新角.
"無敵國外患者, 國恆亡." 這種概念下,
外校學生必然與階梯社有一對一同質角, 並且互相競爭的戲碼.
問題是這比賽原因很亂, 人選很亂, 甚至描述也失去水準,
作為主題的 "月之女神"與好友的表現, 在劇情安排上有所不足,
那種為了 "戀愛"而開始變得自私的概念並不算罕見,
但是在這本裡因為用了過多的 "誤會"在其中,
以至於整體氣氛不佳, 想在小地方有趣, 卻賠上整本的架構.

也許這本只是為了要增加大量新人物才寫的轉圜之作吧.
核心價值盡失的這問題卻可能是難以彌補的缺口.


    (全文...)     

2009年3月2日 星期一

少女ABC事件簿 第六章


  桂香的死訊在星期三中午時傳到班上來。
  並非因為這裡是她就讀的班級,而是獲得警方通知的七津之星經理認出了那張臉,親自趕到學校來向A子報告。
  「我知道了,下午我會請假過去一趟。」
  「請放心,屬下什麼都沒有和警察講,包含昨天晚上拿走鑰匙的事情。」
  「你趕快走吧,這裡是女校,男賓止步。」
  目送家臣的背影消失在山壁邊後,A子轉過頭來,不知道怎麼面對眼前的四個人。
  也許是稍微聽到了些隻字片語,桂香的遇害已經成定局。
  悲傷的氣氛就像是在每個人的頭上凝聚,糾結,再沈重地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
  「阿桂果然出事了,對吧。」
  桃歌替開不了口的A子宣佈壞消息。
  這句話打破了原本凝重又僵固的沈默,讓積蓄在眼眶內的洪水潰堤。晨茉像是整個人要昏過去般地跌坐在椅子上,曇花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桃歌咬著下唇轉過身去不願意讓人見到現在的表情。
  C子搖了搖頭,坐在桌邊,雙手放在膝蓋上。
  如果B子今天沒有蹺課,她也許會被這種氣氛感染吧。
  這裡五位,再加上一個不在場的,桂香在這個學校真正的朋友就只有這些。其他的同學或是老師不是對她冷漠以對,就是汲汲營營於和更了不起的人往來。即使早上點名時曇花一直強調桂香失蹤了,整間教室裡願意擔憂她安危的,也就只有少數的這五個人。
  桂香真的屬於這個班級或學校嗎?又或者只是存在於寢室與資料室這兩個地方?
  在這一刻,曾經嚮往著最孤單生活方式,拒絕與他人更進一步的A子,感受到了無比的悲哀。

  「我還在睡覺喔,所以如果有什麼壞消息別講出來,我聽不到。」
  一推開房門,左邊上鋪立刻傳來一陣沙啞的聲音。
  「B子,我需要去處理一些事情,所以C子拜託妳照顧一下。」
  「我今天不打算下床了,所以…」
  「阿桂同學死了。」
  一張驚訝的臉從上舖探了出來,旋即又變成哀傷與憤怒交雜的表情。
  「不是和妳說別講出來嗎?我不想聽到這種事情,我不想聽。」帶有一點歇斯底里的B子用力地搖頭,長而捲的頭髮在她裸露的香肩上來回拂掃著,「我才不想管那女人怎樣,我和她關係又沒有那麼好,我只是把她當普通的,普通的…」
  「朋友」兩個字哽在喉頭,無法說出口。
  B子心中有無限的悔恨感。
  「如果昨天晚上優先選擇去七津之星,而且堅持闖進C棟的話,阿桂同學也許不會死吧。因為在那時候她其實還活著。」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上錯誤的分歧呢?B子咬著棉被,在腦海內問著自己。
  因為懷疑她偷走了「商品目錄」嗎?
  因為她不動聲色,偷偷地吻了A子嗎?
  因為身為外人的她想要踏進三個人私底下親密而封閉的世界嗎?
  因為累積了這些負面情緒,所以才會故意挑起選邊站的投票遊戲嗎?
  因為不希望她得救,所以壓抑了自己的憂慮,而掛上冷漠的假面具。
  因為…
  「她是被我害死的…」
  為什麼會忽然這麼恨她?
  「雖然表面上我很開朗活潑,要拉著妳們兩個多和別人接觸…」
  變成朋友,和變成更親密的朋友,是不一樣的。
  「因為害怕她會佔據妳身邊的位置,所以我討厭她,可是結局不應該是這樣的。」
  當嫉妒之火熄滅後,少女才發現自己的內心有多麼冰冷。
  C子脫了室內拖鞋,爬上木質階梯,輕柔地拍著B子的背,同時指著門口,暗示A子把自己留在這裡就可以。
  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讓B子這麼傷心與自責,這時候的A子還無法理解。
  踏出宿舍的A子看著天空滿佈的烏雲,表情怎樣也開朗不起來。

  早上九點整。
  接到報案電話的警察局立刻起了一陣騷動。不單純是因為電話那頭暗示了一個生命的隕落,同時也告知了被害者的身份和所在位置。
  無論「聖希學生」或是「七津之星」,都是叫人頭痛的問題。
  「電話那頭雖然說要我們去看看,不過既然是聖希學生又傳到這裡…」老練的警官點燃了廉價的香菸,夾在手上而不放到嘴邊,任憑白煙裊裊在房間內瀰漫開來,「大概已經變成屍體了吧。這種案子很多年沒有發生過了,怎麼最近又有不安分的傢伙冒出來。」
  做最低限度的採證,聯絡家屬,讓記者知難而退,最後再把整理起來的專案資料丟到儲藏室裡,有關於聖希學生身亡的處置方式大致就是如此。
  「不要怪國家公權力無情,妳們自己會有一套處理機制的。」
  到了現場,他也對著躺臥在血泊中的桂香如此喃喃自語。
  「所以,妳可以安息了。如果妳背後的勢力夠大的話。」
  桂香身上留有兩種刀子劃過的痕跡。
  腹部接近肚臍左邊有一道比較淺的刺入性傷口。
  其他包含胸口,脖子,手腕,大腿,都有另一種較深而且寬的傷痕。
  致命的原因目判是失血過多,死亡時間大約是半夜十二點到四點。
  從切口推測,除了腹部那一個傷口可能是用銳利的短刀刺入外,其他部份應該是用較大型而且刀刃略鈍的兇器恣意砍殺的。
  比起兩種兇器的問題,更麻煩的是屍體的狀態。
  桂香的的制服胸襟被扯開,左邊袖子被撕破,上衣有幾處被刀切割開,裙子鬆脫,內衣被翻起,內褲退到膝蓋邊,鞋子雖然還穿著,但襪子有一隻被拉到底。從血跡散開的狀況來看,兇手是先撕破制服的腹部區域,刺了一刀後,再對躺著的桂香報復性地亂切,之後又繼續或切或撕地弄破這件穿在身上的制服。
  「可憐的孩子,妳是遇上了變態嗎?」
  警官退到房間外,再次點起了菸,依然不抽,只讓尼古丁的味道刺激著自己的大腦。
  他的腦海裡模擬了整個事件發生的狀況。
  這個女孩子被帶到廢棄大樓後,應該先被注射了麻藥以防抵抗吧。
  兇手將她綁好後,弄醒,並且先戲謔式的輕輕刺入一刀,等著看她的反應。
  也許是藥性未退,也許是忍住了,這女孩沒有哭。
  兇手一氣之下,開始揮刀亂砍,並且作勢要侵犯她。
  受不了這樣的折騰,這個女孩子一命嗚呼,所以兇手…
  「可是為什麼會少了一個環節呢?」警官對著白色煙霧發問,「這個女孩子完全沒有被性侵的跡象。我不懂,都做到這樣子了,居然純潔地什麼都沒發生。」
  只要是男人就會受不了年輕女孩肉體的誘惑,這是警官多年辦案的心得。
  這個擺明了就是要凌虐後強暴的場面,結果卻僅只於此。
  他再次回到房內,心中唸好佛號後掀起蓋在桂香屍體上的白布。
  「不可能,不可能只到這樣就結束的。」
  這個女孩子真的很有魅力,特別是散落的長髮更叫男人難以忍受。
  「要是她在我面前躺著,我會怎麼做…」
  他先是將褲子往上拉了幾下,接著再拿起菸頭在空中揮舞,反覆地重複著這兩種動作。
「真可笑,這個案子很快就要搓掉了,我居然還在認真思考。」
  就算是因為失手殺了她吧,那麼上面的那個痕跡又是怎麼一回事。
  現場最讓人感覺匪夷所思的,並不是地上的屍體,而是天花板上的那片血跡。
  一片暗紅色的污漬積在在屍體的正上方,有幾滴掉落的部份直接打在桂香變得蒼白的臉頰上,看起來就像是在暗示—
  「從不存在的四樓摔下嗎?這又是什麼無稽之談。」
  桂香混濁的眼珠直直地對著天花板,彷彿想要看穿那片血跡後的秘密。
  「就算這裡是三樓,再加上那個穿西裝的經理提醒說四樓有怪談,這也未免…」
  刻意製造這種效果到底有什麼意義?
  警官看著一旁被鐵鍊纏住的鋁梯,在筆記本上畫下了兩個梯子上看到的血印,再比對桂香腳上同樣變得破爛的鞋子,確定這是死者曾經攀爬過的梯子。聖希的制服包含鞋子,這個鞋底形狀和鋁梯上兩個小小的血印是吻合的。
  較低的血印在離地三十公分的階段,另一個則是在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高度。
  「死者的身高目視約一百四十公分,踩到這裡就可以摸到天花板。」
  桂香的右手沾染了大量的血,應該就是用手將自己的血抹在天花板的。
  是瀕死的人爬上梯子,製造自己從上方落下的暗示嗎?這個可能性從沾到傷口血跡的破爛制服可以看得出來。出血處先有部份凝結,之後又有往身體下方流動的痕跡,梯子的
下方也的確看得到一小攤的血水。但是從血液的凝結狀況,卻可能是在死後才爬上梯子並且製造天花板的血漬。
  「真是遺憾,要是能夠讓我放手調查的話…」
  他再次離開案發現場,來到走廊上,點起另外一隻菸。
  樓梯方向傳來了沈重的腳步聲,同樣穿著聖希制服的女孩往這裡走過來。
  「辦案中,閒雜人等請不要接近,退到封鎖線外。」
  女孩低著頭不發一語。
  「是妳的同學嗎?」
  「是同學沒錯。」
  「再難過也無濟於事,在天上的她也不希望妳流淚。」
  「不要自以為是地說出那種虛偽的話。」
  警官乾笑了兩聲,把手中的菸頭湊到眼前少女的鼻尖。
  「我才不管妳是聖希的學生還是她的同學,這裡是大人的舞台,知道了就快回去。」
  少女依然低著頭,任憑白色的煙霧從臉上滑過。
  「我說,不要自以為是地說出虛偽的話,聽不懂嗎?」
  「妳這個囂張的小姑娘!」警官狠狠地扔了菸蒂,揪住眼前少女制服上的蝴蝶結,「這裡是我作主,由不得妳來放肆。看來該是給不知世事的大小姐好好上一堂寫實的社會課。」
  話才剛說完,警官發現手腕處有種冰冷的感覺,慌張地將捉著的制服放開,低頭再看,是一把閃耀著冷豔光輝的短錐。
  「現在是上寫實社會課的時候了。」A子抬起頭來,直盯著面前這位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人,說話聲音平順,但字字清晰,句句帶刃,銳利度更勝左手握著的武器。
  「浪達財團要接手這個案子,驗完後所有的資料都傳過來。」
  警官連忙退了一步,扯開嗓子。
  「開什麼玩笑!妳,妳以為自己是誰?我才不會相信…」
  警官原本還想用音量扭轉態勢,內心僅有的一點不服輸卻在四目交會的瞬間瓦解。
  那是猛獸的眼神,而且還是高傲地睥睨獵物的狩獵氣勢。
  信心可以產生力量,反過來說,當力量被吞食殆盡時,信心也就隨之瓦解。
  冰冷的刀刃抵在自己咽喉上時,勇氣的存在感永遠比不上求生本能。
  「三天內最速件送來。」
  A子丟下這句話後轉身下樓,對於桂香的葬身之地連一眼都沒有看的打算。等她離開後,另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性才安靜地走過來。
  「警察大人,感謝你讓我看了場精彩的好戲。」
  發現自己接過名片和高級香菸的手指依然輕微地顫抖著,這讓警官額頭上的汗珠結得更多更密。過去三十六年的經歷的大風大浪和剛才的體驗比起來就像是…
  「就像是這陣白煙一樣飄渺虛無,不值得一提嗎?警察大人。」
  對,你說得對。我完全甘拜下風。
  「剛才那個女孩到底是誰?」
  「還看不出來嗎?」回以不懷好意的笑容後,經理用手指比了自己胸前的名牌,「那是獅子啊,是浪達的新獅子,很快地就會吞食掉沒有牙和爪的老獅子,成為新的王者。」
  警官大口地吸著手上的香菸,以加速讓自己的腦筋麻痺下來。
  白色的煙霧在走廊上瀰漫,久久不散。

  「從這些資料裡面看出什麼了嗎?大偵探。」
  週五放學後,已經蹺課三天的B子坐在自己的床位上,把警方送上來的資料丟回給換下制服的A子,並且在重點處劃上各種記號。這段期間她幾乎沒有離開過房間,總是穿著內衣披著薄棉被窩在電腦前收集資料,連食物和送洗的衣物都是另外兩位室友代為協助的。
  「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別問我啦。然後也別叫我大偵探。」
  坐在自己床上的A子,整理著一張張從上方扔下來的照片與文件。
  「不夠啊不夠,這份趕工出來的報告根本看不出什麼。」
  「能夠這麼快驗屍,並且將資料整理出來已經不錯了吧。」
  整個案子很低調地處理完畢了。桂香的遺體在母親的允許下,當天晚上就進行解剖而後火化。與沖沖趕來七津的桂香母親在大樓擦身而過的A子,對於這個女人一點好感都沒有,無論是從過於冷淡的應對或是急著處理遺骸後趕回去的態度,都讓人覺得這不配被稱為一個母親。
  「大偵探,應該還有什麼資料押在警方手上吧,拜託妳再去吼一次吧。」
  「才不要。」A子從床上站起來,攀在上鋪床板邊緣,「禮拜三下午那次去威脅警察的時候我兩腿在抖耶,嚇都嚇死了。不行了啦,這種事情我做不來第二次,絕對沒辦法的。」
  「怎麼會呢。妳啊,可是新的獅子呢,是浪達財團的新領導人。」
  「別挖苦我了,拜託。」
  「還是即將帶領偉大國度的王子。」
  「那又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我只想當普通女生而已啊。」
  「以後妳變成國王的話,我願意委屈一點當妳的皇后喔。」
  「才不要。」
  「奇怪了,我有哪裡不好啊。無論外型身材或是頭腦,甚至於身手都是一流的。」
  「個性不好…」
  「耶?」B子往後躺下,倒過來看著床邊的A子並且用雙手環抱著這位室友的頸子,「原來我只有這個缺點而已了啊,那變乖一點的話妳會接受我,對吧。」
  「不要套我的話。」A子皺著眉頭撥開肩膀上的那雙手,「我不會變成什麼國王,而且妳又不是不知道,我其實是…」
  「悲傷的話題到此為止。」B子伸出食指輕碰了A子的唇,「在妳轉變心意前,我會繼續等下去的。那一天到來前,我們的關係就維持現在這樣就好︰我需要妳,而妳也需要我。」
  一但提到這方面的事情,A子就覺得自己抬不起頭來,愧疚感沉沉地壓在肩頭上。
  「妳不當王子或國王我不在意,可是現在乖乖的扮演大偵探這角色吧。」
  翻身坐起的B子牽起了A子的手。
  「我想調查阿桂遇害事件背後的真相,所以需要妳和C子的協助。」
  收起輕挑的笑容,一臉嚴肅地說出這句話的B子,眼神中多了分罕見的堅毅。
  「不行啦,這件事情應該會有人去處理的,我們的身份只是普通的學生,所以…」
  「妳是想說『辦不到』嗎?」居高臨下的B子睥睨著眼前唯唯諾諾的好友,「什麼都沒有做當然辦不到,因為妳還活在過去的陰影裡,所以才會用這種無聊的理由拒絕前進。妳欺騙自己『只是個普通女生』,可是實際上,我不相信會被讚美為『浪達的王子』的人,是個無能的膽小鬼。」
  鏗鏘有力的話語一句一句地刺進A子的心坎裡。
  「聽好,這是聖希偵探團要插手的事情,我們三個人要一起介入,知道嗎?」
  不知道何時,C子也站在床邊,抬起頭看著另外兩人。
  「阿桂是被我害死的,所以我想要找出兇手,如此而已。」
  跟著爬上床的C子,也伸出手,放在A子與B子交疊的掌上。
  「拜託妳們兩位,請助我一臂之力。」
  從這一刻起,調查桂香遇害事件的重責大任,就落在這三人身上。
  然而,真相依然還在聳立的高牆之後,被謎團重重地包圍。
  三個人一起坐在A子的床上,把各種資料攤開,詳細比對。
  「大偵探,先說說妳的意見吧。」
  「我覺得啊,其實犯人應該和我們七個在資料室服務的人有所關聯。」
  「原因呢?」
  拿出鉛筆在照片上畫出輪廓的A子繼續說下去︰「阿桂同學遇害現場最可疑的果然還是這個刻意製作出來的天花板血跡吧。如果說是要暗示從不存在的四樓掉下來的話,那就更詭異了。那一天晚上去拿鑰匙的時候,為了取信於人,桃歌隨口捏造了個鬧鬼的傳言,而我隨後說出地點在四樓,也就是說包含遇害的阿桂同學在內,只有我們去尋找的六人和經理知道這個『怪談』。如果兇手刻意利用屍體去營造出『從不存在的四樓落下』的場景,那麼代表至少我們之中有一個人輾轉把訊息洩漏出去了。」
  「乍聽之下有點道理啦。」
  「而且,要製造出這種氣氛,可以趁著阿桂同學還活著的時候,先將她的血抹在天花板,再把她從樓梯上丟下去摔死,這也比亂刀砍死更具有暗示性。兇手之所以在阿桂同學死後才利用屍體,我想應該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不要一直在這點上打轉啦,我想聽到底下手殺她的人是誰。」
  「因為我覺得這裡最可疑啊。」A子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下來觀察B子的反應,「到底為什麼會有人利用屍體做這種事情,我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
  A子將另一張照片拿起,也用鉛筆描出畫面中的可疑點。
  「這個是現場的梯子,有兩個階梯上留下了可疑的血跡,經過警方比對後,確定是她腳上這雙舊鞋的印子。兇手大概是為了營造出屍體會走動的錯覺,但是故佈疑陣的結果反而會讓整個事件…」
  「講重點啦。」B子打斷了長篇大論的推測,「我只想知道是誰殺了她。」
  「現在還不知道,畢竟只有這些現場調查的結果是不夠的。」
  「這樣啊…」
  難掩失望表情的B子歪著頭,仔細比對這兩張照片,無奈地說︰「對了,根據我的消息來源,因為阿桂只是沒有什麼價值和背景的新生,學校那邊似乎也對她的死興致缺缺,也許不會有善後專家介入,所以只能靠我們三個了。」
  「妳該不會是要回到現場尋找線索吧。」
  「當然啊當然。」B子把雙手放在A子肩膀上,「大偵探,妳不會放任兩個柔弱的女孩子在廢墟裡面遇到危險吧。」
  同時,連C子都跟著把兩隻手一起疊了上去。
  「不會吧,妳們兩個都要去嗎?」
  「明後天放假,這不正是最好的時機嗎?」
  「我願意留下來保護C子。」
  這個回答被C子以圖鑑敲頭之刑否決掉了。
  「妳就死心地和我們一起來吧。至少阿桂生前對妳也是充滿期待,拿出一點男子漢的氣魄吧。」
  「我是女生耶。」
  「說出這種退縮的話會被全校為數四萬五千的王子迷唾棄的。」
  「學校沒有那麼多人吧。」
  這個晚上的養精蓄銳以及緩和心情,是為了接下來兩天的行程做準備。

  「所以我真的也要去嗎?」
  「當然啊當然,大偵探。」
  一看到那張滿盈的笑臉,A子就知道再抵抗也沒有用了,更何況連C子都已經換好外出用的便服,手中還捧著一本「偵探技巧大全」。平常總是消極地跟在兩人身後的她今天反常地表現出罕見的積極。
  第一站不是七津之星,而是黑桃之館二一五室,也就是桂香,曇花,桃歌,與晨茉四人的寢室。由於是毫無事先告知的拜訪,直接開門闖入的B子大方地打招呼時,房裡的另外三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訝。晨茉跌跌撞撞地從上舖爬下來,慌張地尋找咖啡杯和沖泡器具。桃歌一臉錯愕,手中捉著的梳子在一瞬間丟出,差點就打中這群不請自來的訪客。原本坐在自己床邊面如死灰,任憑桃歌梳理著自己雜亂髮絲的曇花,更是張大了雙眼,不知所措。
  「王,王子大人,王子大人來了。啊,曇花怎麼看起來這麼邋遢,怎,怎麼辦…應,應該要先端茶。不,不是,要先和王子大人道早安。不對不對,要先穿衣服,糟糕了,小孩子的連身內衣和小熊內褲不能見人,要,要趕快換上制服,制服也不對,要穿禮服,要穿正式的結婚禮服,曇花沒有這種衣服啦,糟糕了…」
  即使浴室的關上了,抱著一堆衣物衝進去的曇花,一長串陷入混亂的自言自語還是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感受到房內的另外四個人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緣故,A子尷尬地低下了頭,想要悄悄地退到門外,卻被一把拉住。
  「嘿嘿,親愛的王子妳來迎娶我們家可愛的小曇花嗎?那得先過我這關才行。」
  「我家的王子大人可不會輸桃歌妳這頑固老爸的。」
  A子不知所措,才剛要開口,就立刻有隻手指抵著自己的嘴唇。
  雖然從門外聽起來像是喧鬧的拌嘴,可是房間裡的氣氛實際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快樂。桃歌維持高亢的聲調調侃著客人,手中快速寫著的文字卻讓人閱讀起來就感到沈重。
  —妳們怎麼忽然闖進來。
  「忽然想來拜訪啊。」B子也快速地寫下回答,和嘴裡說的話完全是兩回事。
  —都不會來個電話啊,好歹通知我一下,這是禮貌吧。
  「兩分鐘前妳們那台電話不是有響個一聲就掛掉嗎?我打的。」
  —妳這個豬頭,哪有人像這樣硬闖的。
  「我要更正,我這是漂亮的兩個螺旋電鑽頭,不是豬頭。」
  『兩位不要再鬥嘴了,還有為什麼妳們可以說話和寫字完全不同內容啊?』這個補上意見的是A子,現在的她無法確定到底桃歌和B子的筆談和言詞交鋒到底那一邊才是真心話,只能一臉困惑地加入紙上交談。
  —到外面去談,我不想讓曇花聽到太多負面的事情。
  「也可以,親愛的王子拜託妳留下來哄曇花,我和她出去一下。」
  『我該做什麼比較好,如果曇花真的穿結婚禮服出來該怎麼辦?妳們不要走啊。』
  比起孤單地繼續寫著字,卻沒有人要看的A子,房間角落安靜地對坐的晨茉與C子則是表現了置身事外的悠哉,一人飲乾杯中的咖啡,另一人隨即再注滿,雙方動作規律而協調,搭配上窗外灑落的陽光,看起來像是一幅祥和的風情畫。
  跟在B子身後來到走廊的桃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彎下腰,深深地鞠躬。這個動作讓原本還沉浸在鬥嘴氣氛的B子嚇了一跳,手足無措。
  「老實說,真的很感謝妳們過來這趟,否則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桃歌的說話聲雖然還是維持一貫地清澈圓潤,腔調卻帶了幾分低啞。
  「曇花這幾天的狀況非常的糟糕,整天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不相信阿桂已經死掉的事實。不管我怎麼鼓勵她,捉弄她,甚至是欺負她,都沒有反應,就像個空有體溫的娃娃一樣,不笑不哭不鬧,眼神呆滯,一回到房間裡就呆坐在床邊,反覆地說著腦海裡面的那套劇本,說對方綁錯人了,阿桂很快就會被放回來很快就會被放回來…」桃歌說到這裡,用力地對牆壁揮了一拳,「那個笨蛋曇花,這又不是童話故事,分清楚幻想和現實啊。」
憤怒,夾雜著幾許悲哀與無奈,在B子印象中,桃歌不曾有如此複雜的表情。
「或許吧,就是因為分不清楚真與假,所以才會永遠像個孩子般地保有天真,而我說不定也是被這種特質所吸引,因此會特別想照顧她吧。」
  說出這些話的桃歌,像是放鬆心情般,靠著牆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不過咧,果然她還是個小孩子,一看到心愛的王子來訪,就慌張地從憂鬱中跳出來,變回原本那個有點笨拙的樣子,說真的那瞬間我很高興,卻也很難過。一方面是因為這孩子終於露出平常的表情了,但另一方面來說,也就是代表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不夠重吧。」
  「雖然我沒什麼立場多說什麼啦,可是這樣的發展也不錯啊。就像是白馬王子吻了灰姑娘,然後…」
  「喂喂,白馬王子吻的是白雪公主吧。灰姑娘是那個掉玻璃鞋的。」
  「一樣啦一樣,反正意思差不多啦,妳們家的曇花能醒過來有啥好抱怨的啊。」
  「妳們家的王子借我幾天如何?」
  「免談。」
  「一個小時一百五。」
  「三百。」
  如果A子這時候在一旁聽到這種廉價的叫賣方式,揪著的眉頭應該會更加深鎖吧。
  坐在房間內,滿臉尷尬地被曇花攬著的她沒有聽到這段出價紀錄,卻已經面露不安的情緒。也許是第一次來訪對曇花的衝擊實在太大,剛進門時看到的頹廢小女孩經過梳洗後已經換上露肩小禮服,原本只用兩個可愛髮夾整理的狼剪亂髮如今梳得整整齊齊,而且還綁了個俏皮的短馬尾。只是因為全身上下都沒有擦乾的關係,看起來完全沒有高雅或是美麗的模樣,成熟的裝扮反而產生了孩子氣的反差。平常洗完澡後捉浴巾追著自己的桃歌不在身邊,曇花不擅長打理自己的毛病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王子大人,承蒙您不遠千里迢迢來此造訪,讓陋室蓬蓽生輝,曇花感鳴五內,所以,所以那個…」曇花想在腦海裡挖出更多謙遜的用語,卻更顯慌張,「所以今天王子大人請四處參訪,曇花,曇花有失遠迎,然後,然後要說什麼…」
  「不要這麼緊張啦,我們只是來拜訪一下而已。」A子謹記出門前被託付的任務,「所以可以放開我,讓我四處看看嗎?」
  「真,真是失禮了。」
  滿臉通紅的曇花連忙往後退,一個不小心跌坐在床舖邊。
  「哈哈哈,曇花真的很笨拙耶。居然就這樣摔到阿桂的床上…」話才剛說到一半,她的臉上閃過一抹陰影,於是低著頭,兩手夾在膝蓋間,原本朝氣蓬勃的氣勢一下子就洩了,「嗯,明明是阿桂的床上,卻什麼都沒有了呢。」
  桂香的行李在前一天由桃歌收拾好,交付給宿舍長寄回家。
  「如果曇花和以前一樣,跳上這張床亂踩一通,阿桂會回來開罵嗎?」
  面對喪氣的曇花,A子張開雙臂,將她納入胸懷。
  兩人的身體緊緊擁抱。
  無視於晨茉驚訝的表情。
  無視於C子歪著頭的動作。
  無視於桃歌滿意的笑容,以及…
  B子幾乎藏不住的怒火。
  「可惡的小小偷…」
  這句話在她的笑顏底下,不斷迴響著。

  由於晚來了一天,幾乎所有桂香的衣物都被打包送回去了。因此表明立場後的聖希偵探團三個人只能就殘存的少數雜物來挖掘線索。
  首先注意到桌上那本「淡水河女兒」的是B子。這本從出租店「雙星坊」借出來的漫畫已經過期了,連同桌上其他幾本散落的舊漫畫一起算應該要罰上不少錢。
意外的是,另外這幾本沒有歸還的漫畫書,都是桂香生前借出來的。A子雖然也將這些作品跟著快速翻過,卻看不出有什麼詭異之處。以一併歸還這個理由,B子將整疊漫畫粗魯地塞進背包內。
  詳細詢問了三個人從當天晚上開始後的行動,大概也只能做出桃歌,曇花,與晨茉這段期間幾乎形影不離的結論。晨茉情緒不安,好幾次大量地沖泡咖啡再一口氣倒掉。曇花陷入自言自語的錯亂,還經常詛咒帶走桂香的歹徒趕快去自殺算了。桃歌則是希望讓曇花走出陰霾,卻因為情況不樂觀,有好幾次絕望地鑽回上舖床位,滿腹悶氣地入睡,連陪伴曇花上洗手間的工作都草率地丟給身為訪客的C子。
  雖然並非時沒有問到可疑之處,不過如流水帳般的紀錄實在派不上用場。
  終於,A子注意到有一個人反應有點古怪。
  「C子,請問妳為什麼一直盯著那個東西呢。」
  以媲美印刷機速度抄寫下問話內容的C子,從頭到尾視線都對準著同一個位置。
  「抱枕啊抱枕,曇花,妳現在抱著的那個抱枕,給我。」
  一看到B子伸手要拿,曇花連忙後退幾步縮到牆角去,用力地搖頭。
  「好吧,親愛的王子,拜託妳上場了。」
  A子表情錯愕,卻立刻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含意。
  「曇花啊,那個抱枕可以送給我嗎?」
  「王子大人的話,可以喔。」
  才剛接過抱枕,B子立刻從A子手中將抱枕搶過來,並且在曇花慘叫的瞬間,把印有貓家族的圖案切開。要不是A子撲過去抱著曇花,一組裝滿難喝咖啡的杯子可能就直接飛過去了。
  「竊聽器。原來如此。」
  沒有C子的提示,這個埋在棉花中的迷你竊聽器根本不會被發現。
  「這個抱枕是誰送的?」
  猶豫了一會兒後,晨茉半舉起右手。那是剛入學時送給室友的見面禮。
  「好,這個東西有離開過大家的視線嗎?」
  「沒有吧,小曇花很喜歡這個的,只要在房間裡她就一定要抱著。」
  「那麼,有拿去洗過嗎?」
  「我好像上個月私自將他扔進洗衣機,被曇花臭罵一頓。」
  桃歌說出口後,又連忙揮手,表示竊聽器和自己無關。
  「這個竊聽器沒有防水,所以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這段期間內,有人安裝了竊聽器,而這房間裡的對話恐怕都外流了。
  沒有人敢在這時把話說得如此明白。

  午飯過後,聖希偵探團三人組拜訪了負責七津之星的經理,沒有什麼稱得上收穫的新情報。少女們選擇在咖啡廳內稍微休息一會。窗外的海景雖然很壯麗,但是對於C子來說這種景色一點都不有趣,於是她選擇遊客不青睞的無窗隔間坐了下來,這種與其他客人保持距離的空間也讓另外兩人有了私密的對話機會。
  要用「陰晴不定」這四個字來形容身邊的人,A子一定會直覺想到現在坐在身邊的這位室友。同樣都是嘴角上揚的微笑,一早出門時還有如陽光般燦爛的溫暖,現在卻轉變成陰冷的寒意。即使有意外的收穫,可是兩人間的話題並不在桂香遇害事件的調查上,反而越談越掉進死胡同。
  「很好啊很好,親愛的王子果然是魅力不同凡響,一個不注意就拐走可愛小妹妹了。」
  「為什麼我只是安慰她一下妳就又發作了呢。」
  「才沒有。」B子停下腳步,雙手插腰抗議著,「我是寬宏大量的人,才不會在意美麗的友情要開出怎樣的花朵。曇花很棒啊,個性雖然有點幼稚,可是再怎麼說都比我這種連生氣的時候都假假地笑的洋娃娃好多了。反正比起脾氣頑劣的貓,妳一定更喜歡搖著尾巴撒嬌的小狗吧。」
  「事實上我兩種都很喜歡啦。」
  「老實說,」忽然拉著自己衣角的那隻手讓A子心中抖了一下,「要誠實地告訴我,妳是不是曇花興起了比朋友再好一些的情感?」
  面對這個突然命中核心的質問,A子只能死命地搖頭。
  「曇花是目前對妳示好的女孩子裡,最沒有『女人』感覺的一個。連我在旁邊看了都認為她真的很可愛,要是我可以生育的話,這種孩子是滿分的首選喔。」
  提到「生育」兩個字時,B子的語氣不自然地減緩許多。
  「可是妳能保證自己不會傷害她嗎?妳真的可以一直把她當成沒有性別的小孩看待嗎?妳相信她永遠都會像現在一樣,沒有女孩子的風韻嗎?」
  如果有一天,曇花變成了少女。
  如果那一天,曇花親近自己。
  如果這一天,曇花柔弱頸子就在自己手邊。
  對於弱小生命抱持著殘虐態度異常慾望的那股衝動就會浮現,輕易地折斷眼前的花梗。
  「妳不是個變態!絕對不是!妳只是生病了,而且很快就會好。我一直相信妳會好。」
  B子的話雖然刻意壓抑了音量,卻字字清晰響亮。
  「我不希望妳總是活在自責中,當個永遠只有憂鬱表情的假王子。我希望妳可以實現願望,以一個普通女孩子的身份和其他人自在地教談,甚至可以改變態度,和男生也可以打成一片啊。可是,在這個病好起來之前,過度深入的接觸,只會讓妳一再後悔的。妳沒有錯,妳已經在後退了,是那些愛上妳外在的蒼蠅不識相追上去,那不是妳的錯。」
  拉扯B子螺旋狀馬尾的是C子,這個舉動打斷了激動的B子狂風暴雨般的發言。
  「唉,總之啊,我害怕妳再次讓自己受傷,大概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情吧。所以,如果真的有什麼衝動的話,請像以往那樣發洩在我身上就可以了。我不會輕易地死掉的,而且對於虐待也已經習以為常,至少讓我減輕妳的罪惡感吧。妳需要我的身體,而我說不定也渴望著伴隨著痛苦而來的存在感,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互不相欠,真的要說,是我對妳有所虧欠吧,畢竟任性的我居然奢求另一個人活得像是掐在掌中的雛鳥…」
  B子垂頭喪氣的姿態此時就像散發著名為「好感」的誘人香氣,勾起A子的心弦。為了舒緩心病帶來的壓力,她只能伸出手指,反覆地捲弄著自己側邊的髮稍,時而糾纏,時而放鬆,以分散匯聚在胸口的惡念。
  不要這樣。
  她在內心嘶吼著。
  那是默默承擔下自己病態慾望的親密朋友,所以不可以再傷害她。
  拜託,不要再傷害她了。
  左手緊握著口袋中的小刀,痛覺切斷了她的矛盾。

  選在太陽下山之後再到案發現場,這提議A子剛開始完全無法接受。提出的時間也很糟糕,是夕陽西沉時分。對於原本以為星期日白天才會回到七津之星去調查的A子來說,這個行程實在太亂來了。
  「我想要體會阿桂遇害時的情境。」
  這麼說的B子得到了另一位室友的點頭同意,讓A子不得不屈服。
  來到七津之星C棟門口時,A子還稍微抗拒了一下,但是立刻被強勢的B子從前面拉進室內。由於整棟大樓的鑰匙都在手中,探索起來是毫無困難,不受到厚重的門扉阻礙。
  也許是過去被當作醫院使用的緣故,散落在地的廢棄物中有不少形狀怪異的鐵架與字跡模糊的藥瓶,泛黃的海報被門口灌入的風吹翻,埋在下方的破舊的病例資料一張張飄起。走在最後的A子面無表情地將大門重新關上,任憑兩個室友蹲在地上尋寶。
  「果然,這箱子裡面還有滿滿的過期藥品,可是只有乙醇是空的,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乙醇可以作為酒的替代品,所以被闖入的遊民喝掉了吧。」
  「完全正確喔,大偵探。」B子站了起來,得意地撥弄兩側的螺旋狀緞帶捲,「這樣子暖身就夠了,直接去不存在的四樓吧。」
  才剛進入大廳,B子似乎就已經鎖定目標了。
  「真的要現在去冒險嗎?至少妳也應該把頭髮紮好,換上輕便的衣服吧。」
  A子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因為B子的長馬尾和披在制服外的長大衣都會礙事。
  「我最喜歡自己的這種髮型,就算會死我也要綁雙馬尾。」
  B子用輕佻的態度笑著回應,並故意踢開跟前外漏的藥水瓶,絲毫不在意腳下的新鞋會因此弄髒。
  七津之星C棟因為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人巡邏,廢棄物大致都會被堆往走道兩邊以免阻礙行進之路。因此並沒有如恐怖遊戲中的場景般布滿針筒或是血跡,相反地,除了大廳堆了些雜物外,這棟大樓並沒有予人特別恐怖的不安感,取而代之的是哀悼繁華滅盡的寂靜。
  「這道門後面,就是不存在的四樓,從這邊開始請地主來保護我們吧。」
  B子口中的地主,也就是浪達財團未來的繼承者,被稱為王子的她,A子。
  遲疑了約略五秒後,這扇堅實的門扉往內推開了。
  迎面而來的是陣陣的低鳴聲與不自然的涼風。大膽地打開燈後,這房間的狀況才稍微能夠被掌握。
  一台工業用電風扇立在房間正中央,不知道已經持續運作了多久。從腳架上的銹般推測應該是有些歷史了。  除了這台盡責工作的電扇外,這房間沒有太多引人注意的地方。左側牆壁排列著幾個鐵櫃,從累積的灰塵就可以看出歲月的痕跡。往另一邊看,會先看到靠著門邊的空間擺了張不起眼的折疊式鐵桌,再看過去,可以見到有幾個鐵架靠著右邊牆壁,上頭零零落落地擺了不知用途的鋼管,一根根往架子邊緣突出看起來就像是要掉落的樣子。至於和門相對的那個面則是窗戶,破損的窗簾掉落在地上,同樣是佈滿了厚厚的塵土。窗外的景色除了幽暗的海以及零星的燈火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真的要說有什麼奇景,大概就是那一輪朦朧的滿月吧。
  「這個房間沒有什麼東西啊。」
  大方踏入的B子走向窗邊,低著觀察著地面上用粉筆畫起來的方框,那是大概兩公尺見方的區域,再仔細觀察,類似的方框似乎在此處上方修補過的天花板也有看到。這個房間和其他區域不同,抬頭看到的並非隱藏管線用的白色方格,而是灰色的水泥版面。
  將裙擺整理好後一起蹲下的C子把長髮挽在手中,並且幫身邊的B子把垂在地上的馬尾細心地拉起。兩個人似乎是希望看出這粉筆框的秘密。
  「大偵探,妳不進來幫忙嗎?」
  自從推開門後就沒有再往前一步的A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外,冷冷地看著房間裡的兩個人。比起微弱燈泡照耀著的室內,上半身被陰影籠罩的A子看起來比這房間代表的含意更加陰森。在她的身影上方有一個掛鐘,精確地顯示了現在的時間。
  回過頭的B子盯著持續運作的指針,心底的狐疑升起。
  —持續運轉的電風扇可以用撤出前忘記拔掉插頭來解釋。
  —但是利用一顆電池來驅動的普通時鐘還能運作正常,這不就是暗示來到這裡的調查者說,這房間最近才有人使用過嗎?
  視線往下游移的B子此時發現沉睡在這房間的另一個線索。
  走到鐵架旁邊,她幾乎要興奮地叫出來。
  「快,妳們兩個快過來。」
  三個人低著頭,注視著強力手電筒聚焦的地面。
  「這是…」心情緩和下來的A子首先開口,「血字,對吧。」
  「沒錯啊沒錯。這不但是可疑的血字,而且看起來並不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喔。C子助手,拜託妳趕快把這個記起來。」
  雖然沒有任何科學上的證據,但是聖希偵探團將這個發現直接當成桂香留下的訊息。
  「妳看這周圍的雜物有被推在一起的痕跡,然後就範圍來看,剛好足以讓一個女孩子躺下去吧。而且這血乾涸的地方有黏到一根長長的黑髮,大概六十公分有,我想這應該是阿桂故意留下來的訊息吧。」
  一邊解說一邊愉快地用手指在空中畫圈圈的B子簡單地說服了其他兩人。
  「再來問題是這兩個字…」
  「這個是yo嗎?」彎下腰仔細端詳的A子對自己的答案也不太確定,「這第二個圈有部份沒畫完,很難判斷。」
  「相反啊相反,妳看反了。」B子完全不管保全現場證據的大原則,直接躺在地面上,「阿桂躺這個方向的話,寫出來的字會是反的喔。」
  「CΛ」
  「所以這就是阿桂拼了命也要留下來的訊息。她的驗屍報告中有提到被下了藥和捆綁痕跡,這個地方可能就是她被注射安眠藥的第一現場吧。之後歹徒捉著她的腳,非常不懂得憐香惜玉地拖行了一段才再將她抱起來,移動到三樓,最後將她殺害。」
  坐起的B子一面解說,一面用手指出身邊的拖痕作為佐證。
  「阿桂應該是看到了什麼關鍵證據,才故意寫個小小的血字來作為暗示。」
  血字的論點似乎是沒問題了,但是…
  「阿桂同學沒有必要寫下『CΛ』這兩個字啊,因為我們不就在七津之星C棟嗎?」
  A子的反擊直指核心。七津之星的看板的確以英文字母代表大廈,後面加個象徵浪達財團的希臘字母作為辨識之用。可是聖希偵探團找到的「不存在的四樓」,卻是在曾為廢棄醫院的C棟。看到這血字的同時,提示的意義也就不復存在了。
  被問得啞口無言的B子索性往後再次躺下,企圖揣摩桂香當時的心態。
  抬頭看是窗外的夜空,往右是鐵櫃,往左是架子,往下呢?
  「那又是什麼?」
  門邊的鐵桌邊緣堆滿的雜物當中,有個塑膠塊吸引了她的目光。仔細端詳,這是個黑色,比普通醬油瓶蓋小一些的物體,底部有一圈扁平的圓邊,以及紅色的線條。拿起來用手指往內側摸過的感覺,螺紋的部份很深,這點和調味料普遍的淺紋特徵有點出入。
  「雖然這東西上面沒有沾到灰塵,可是卻不太能說是有用的證據吧。」
  沒有理會身後另外兩人不解的神情,B子再次躺回原地,和天花板的燈泡對望。
  到底是漏了什麼關鍵呢?她忍不住在心中自言自語起來。

  桂香遇害的現場,除了遺體已經被送走火化外,其他地方都沒有變動過。黃黑相間的長塑膠條沒有拆掉,據說是經理的意見。
  三個人依序進入名義上封鎖的現場,先開燈確定室內沒有躲藏其他人。
  「這個天花板血跡的位置,」A子以手電筒的燈光對著暗紅的區域繞了一圈,「和我們剛剛那的房間的地面根本沒有重疊喔。」
  一行人之前已經前往過血跡正上方的樓層搜索過,五樓的這位置是普通的診療室,堆滿了不知名的儀器,同樣地都積滿灰塵。
  「另外,這區域的天花板有一些已經脫落,可以看到上方空間的水管和線路。」A子將手電筒指向角落幾塊缺少白色隔板的部份,「警方也派人翻開幾塊來看,上方空間沒有藏東西,血跡也確定是從下方塗抹的。」
  三個人同時抬頭往上看,卻無法領悟到血跡代表的意義。
  「已經確定塗抹血跡的工具就是阿桂同學的手了。因此只有兩種可能:其一是阿桂同學自己爬上這鋁梯,將身上的血抹在天花板後,再爬下來躺回原地;另一種可能就是某人抱著她,用她的手製造出這種暗示。」
  「這樣做根本沒有意義啊。想要製造從四樓跌下來的假象嗎?」
  「真相目前還被謎團保護起來啊。」A子搖搖頭,「不過我一定會找出被隱瞞的事實。」
  不等另外兩個人的意見,她直接爬上鋁梯,希望找到警方蒐證時錯過的部份。
  這個梯子比一般常見類型還要來得寬一些,要抱著一個人往上移動並不困難,仔細觀察地上隱約可見的鏽蝕痕跡,可以發現是為了在目前這位置上方抹血跡,才從鐵書櫃前方搬過來的。梯子的下方被鎖鏈綁住,因此無法離開這個房間。這設計據說是廢院時怕昂貴的特製鋁梯被偷去變賣,所以故意加上的保護措施。
空手爬上梯子的A子極力彎著腰,以避免頭部撞上天花板的血跡,並且仔細地再次查看這房間的擺設。
原本作為小兒科候診區的房間只有背後這一個入口,另外三面各有兩道門通往閉鎖的六間診療室。天花板血漬的位置正好在區域中心,左邊靠牆堆放了長椅,右邊則是五排高兩公尺的鐵書櫃密集地靠在一起,鐵櫃上方堆滿了一個又一個大箱子,恰好塞滿鐵櫃頂和天花板的空間。
  —原來如此。
  A子站回地面後,打算將梯子搬回原本的應屬位置,也就是鐵書櫃的前方。這個動作則是被B子制止了。
  「大偵探妳要做什麼啊?」
  「這個房間少了一個東西。」指著鐵書櫃上方唯一沒有堆放紙箱的區域,「爬上梯子後我才發現所有鐵書櫃上都應該堆放了大型紙箱。紙箱側面都積了厚重的灰塵,但是沒有放紙箱的區域卻看不到對應的落塵量,而且看起來隱約呈現一片正方形的區域。」
  站到唯一沒有堆放紙箱的鐵書櫃前,A子拿手電筒照著腳邊。
  「我站的位置是鋁梯被搬到房間中央前的擺設點。假設阿桂同學留在鋁梯上的腳印是為了拿取原本放在鐵書櫃上方的紙箱,那麼這一切就會說得通了。」先將門邊的B子牽過來後,A子繼續解說,「妳和阿桂同學身高差不多,如果想要拿到這上面的箱子應該會需要踏腳處。梯子上沾到血的鞋印有一個在離地一百七十公分高的位置,踩在這一段時我發現自己已經需要壓低身體才不至於碰到天花板,估算一下,即使像是C子一百六十多公分的身高也至少要很不自然地歪著頭吧。可是對身高一百四十公分左右的阿桂同學來說,站在這階段是最適合的位置。」
  「慢著,妳拉我過來該不會是想趁機說我矮吧。」
  「嗯,我把梯子搬回來原地的話,妳可以代替我表演一次嗎?」
  「不用了啦,剛才說的道理我懂。」B子滿意地點頭稱是,「要拿旁邊的箱子下來檢查看看嗎?這些箱子外觀都一樣,內容物應該也是有關聯吧。」
  踮起腳尖便輕易取下長寬高大約都是一公尺的紙箱後,A子才發現這些箱子內什麼都沒有,而且也有幾個根本沒有把開啟處擺在上方對準天花板,而是任意地開在左右。一連取下好幾個紙箱都找不出擺過東西的跡象。
  「拿走的只是空箱子嗎?為什麼呢?」豁然開朗的笑顏已經從A子臉上消失,「看來要明天早上回頭問當初的打包人員嗎?」
  身為事業繼承者,要查出這點並不困難。
  「收工吧收工。這時候煩惱也不是辦法,既然警方的調查中沒有紙箱消失的紀錄,大概就是他們以專業判斷出這條線索與案件無關。根據我的猜測,紙箱被流浪漢偷走的可能性可能還大一些吧。為了要掩飾阿桂拿紙箱,所以刻意搬動梯子,製造天花板上的血跡,不覺得工程過於浩大嗎?明明只是空箱的。」
  B子的建議也並非沒有道理,比起草率成軍的不專業偵探團,警察的考量應該會專業許多。既然隔天就可以問出箱子的情報,那麼現在的空談與推理就顯得多餘。另外一個打道回府的原因就是時間,目前已經超過晚上十點,因為在寢室外跑了整天,C子罕見地哈欠連連,看起來是真的累了。
  回到房間後,A子特別在桌上寫了紙條提醒自己要問出紙箱的秘密。
  隔天一大早,受委託的經理回了電話。當初的負責人表示堆在鐵書櫃上的的確是普通的空瓦楞紙箱,原本是打算要裝六間小兒科診療室中的儀器,最後沒派上用場。
  「真的是空箱而已嗎?」
  「請妳相信我。或者是大小姐希望與負責人員直接聯絡呢?」
  掛上電話後,A子再次確認兩位室友都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才鬆懈了下來。
  那個消失的箱子不可能會是普通的空箱,最少在案發時應該有特別的用途。
  腦海內的拼圖還缺一塊。
  
  對B子來說,腦海內的拼圖也還缺一塊。
  第一次只剩下六個人的勞動服務時間,雖然桂香遇害的陰影還沒有完全散去,但至少大家比較願意面對現實,連失落得最厲害的曇花,也不再抱著頭自言自語,這天甚至還帶了一本最新的貓家族產品目錄,安靜地坐在櫃台邊瀏覽琳瑯滿目的商品。晨茉弄懂咖啡機的使用方式,沖泡了六杯得意之作端到重人面前,除了C子和當事者外,沒有人對苦澀的黑水感興趣。
  坐在櫃台內的聖希偵探團這週的客戶是桃歌。
  「這裡是六萬元的委託金,請妳們找出殺害阿桂的兇手。」
  「這個錢我們不能收的…」
  「成交啊成交。收下就沒有退還的喔。」
  「不可以收啦。」
  A子直接將眼前的紙袋退回給桃歌。
  「這個案子已經在處理了,可是很遺憾的,我們還無法找到關鍵線索。」
  「是這樣啊…」
  「另外就是這個案子其實是B子提議要調查的,即使有委託金也應該是她要付。」
  「犯規啊犯規,我是偵探團之一的成員,為什麼要付錢給參與調查的自己呢?」
  「那至少妳要給我兩萬元。」
  原本低著頭看書的C子此時也順著A子的玩笑話伸出了兩根手指。
  「連妳都和貧困的我要錢啊。這世界難道就沒有願意劫富濟貧的廖添丁嗎?」
  「偵探團的各位,可以告訴我目前得到的線索嗎?」
  「既然妳都誠心誠意的問了,我就大慈大悲地告訴妳。」刻意模仿卡通人物語氣的B子站了起來,擺出不可一世的姿勢。
  「什麼都沒有!」
  「這還真是陷入泥沼了啊。」
  「桃歌同學,其實我們是找到了些可疑之處,但還無法釐清其中的關係,非常抱歉。」
  這下換成桃歌低頭咬著手指沉思。
  「那麼,換曇花來委託王子大人偵探團可以嗎?」
  「什麼時候變成王子大人的偵探團了啊。」
  「曇花願意拿這個限定版的貓爸爸紳士人偶當委託金,請找出阿桂遇害事件的真相。」
  「這個也不能收吧。」A子為難地看著曇花手指比著的目錄照片,「就算拿到了我們也無法將他分成三份吧。」
  A子苦笑著,打算退回曇花認真的委託,卻被B子打斷。
  「曇花,快告訴我這個東西是什麼?」
  「這個嗎?」
  同一頁產品目錄上,有件不起眼的商品。
  「那種東西是…」曇花稍微解釋了用途後,歪著頭看著表情嚴肅的B子,「就是這樣用的啊,很常見的東西而已吧。」
  B子忍不住抱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想到這種可能性。
在「不存在的四樓」地板上的血字,「CΛ」,意義也呼之欲出。
  最後一塊拼圖原來一開始就顯現了,只是沒有彎腰拾起。
  「今晚六點到七津之星集合。」B子翻身跳過櫃台,順手抄走一本放在桌上的簿子。
  「這個謎團已經解開了。接下來請看我的表演吧。」
  話剛說完,B子便一溜煙地跑出資料室,只留下錯愕的其他人。
  今晚的七津之星C棟將是解謎的舞台。

  當然,對於「她」來說,最後的布幕也即將拉起。
  最後一幕的殺人劇即將上映。


    (全文...)     

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

遊戲街 遊戲之二 飛碟屋的小小外星人


  追逐者與被追逐者,在廢屋圍起的小廣場愉快地奔跑著。
  不同於大草原上獅群與羚羊間的緊張關係,在前頭奔跑的獵物們表情興奮,不時挑釁後頭急起直追的『鬼』;當然,負責追捕的『鬼』也未呲牙裂嘴,而是懷著不認輸的神情拔腿狂奔。
  孩子們享受起最原始的奔馳樂趣,原本圍在廣場邊的他們一哄而散,對外以放射線狀跑開,為了引誘『鬼』往自己方向追上來,這群獵物們或是吶喊,或是手舞足蹈,就怕被冷落而掃了興致。
  一旦被『鬼』觸碰到身體,兩人的立場便會互調。
  瞧,那兒已經分出勝負了,被仆倒在下方的獵物哭喪著臉。
  得意洋洋的『鬼』大聲宣佈自己獲勝,將追趕獵物的使命交棒出去。所有孩子們重新回到出發點,圍成一圈,對新誕生的『鬼』擠眉弄眼。方才還一起逃跑嬉鬧的同夥,現在成為要追趕的獵物,這對『鬼』而言,並未帶來太多心境上的轉換。
  只要跑得快,跑得靈活,就是勝利者。
  對於遊戲雙方來說,這是共通的原則,或許也是大草原上的生存法則。
  不過,為了保護毫無抵抗之力的被狩獵者,這遊戲設下了一道障礙。
  「閃電滴滴。」
  個頭嬌小的他雙手合十,喊著意義不明的四個字。在這場遊戲中,當獵物說出這咒語後,就不能再移動,同時也不會成為『鬼』的捕捉對象。若是以前面提過的例子來類比,就像是由奔逃的羚羊搖身一變成為沈重岩石,雖然失去了敏捷,卻也因此得以逃過獅子的視線。
  無論是『閃電滴滴』、『紅綠燈』、『三字經』、或者是任意的三個字排列,只要事先約定好,這些咒語就能保護獵物不受『鬼』的騷擾。
  要由變成石頭的狀態變回羚羊,就需要同為獵物的其他羚羊協助。
  趁著『鬼』分心之際,另一位孩子悄悄靠近念出咒語的夥伴,與他接觸。
  「解除。」救援者以掌心拍打夥伴身子。
  於是無敵咒語失去了效果,岩石變回敏捷的羚羊,重新加入被追逐的行列。
  當所有的獵物都喊出咒語變成石頭,因為沒有同伴可以拯救他們,這場遊戲會以『鬼』的勝利告終。這種勝利方式比起直接捕捉到獵物,更能滿足『鬼』的成就感。
  就這樣,孩子們不只學會了追趕和逃跑,也在潛移默化中,理解到何謂拯救。
  這場遊戲的活動範圍,在不知不覺間擴大,由廣場延伸至周遭奇形怪狀的屋舍內。
  『鬼』仔細地巡視每個化為岩石的獵物,卻無法找到最後一位倖存者。
  這孩子並未發現自己已經被另一群虎視眈眈的野獸盯上,成為獵物的一份子。
  
※    ※ ※
  
  無論是國中小學或是大專院校,必然都會流傳著聽來似曾相似的傳說。
  『知道嗎?這所學校以前是刑場。』
  『其實連操場都是利用墳地填起來的。』
  『委員長銅像到了半夜會跳下大理石台四處閒逛。』
  『午夜十二點看掛在教室前方的孫先生玉照,會發現他正在對你笑。』
  『被欺負或是出於課業壓力而化為一縷幽魂的學姐,至今仍徘徊在圖書館某個角落。』
  『在校園內的湖底,頭下腳上插在淤泥中的學長們比魚還多。』
  『即使是單純的鬆脫問題,也會與靈異現象扯上關係的水龍頭。』
  『廁所內,無論是門板卡住的隔間與最內側的儲藏室都鬧鬼。』
  諸如此類的共通傳說總是在口耳相傳的渲染下,深植於學子們的腦海中。於是墓地被剷平的速度追不上學校新設的腳步,一個城市的刑場超過三十處,每年十月三十一號各地委員長銅像會開生日派對,在三月十二日午夜十二點的教室可以聽見微弱的吶喊︰「革命…奮鬥…救救我…」如果校園中沒有一兩件恐怖傳說,連就讀的學生都會覺得抬不起頭來,什麼禁忌都沒有的學校聽起來是如此地孤寂。
  我所就讀的貴族女校『聖希』,曾有個以收集傳說為樂的地下社團。
  
  故事要從今年夏天說起。
  
  『輕輕鬆鬆暑期社團體驗,免經驗,月薪十萬元。』
  如果這樣的傳單由天而降,被逆風送到臉上來,你會覺得是機會,或是單純地當作是惡作劇呢?若是在街頭,由滿載親切笑容的紳士親自遞交到手上,我會四處張望,確定好隱藏式攝影機的方位,故作瀟灑,自稱無功不受祿,以免成為綜藝節目嘲弄貪婪的揶揄目標;反過來說,假設是由親切和藹的大嬸挨家挨戶拜訪發傳單,上頭不是寫「天國近了」就是「死後必有審判」這類宗教警語,我會委婉地告訴她,家父路西法正與您的主人優雅地享用下午茶,即使我爸有時候只是一個普通的地中海禿頭男。
  不過,如果是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前撿到這類傳單,毫無疑問,又是不知那一家的千金小姐閒得發慌,打算來渡個瘋狂無比的暑假。
  因為這裡是『聖希』,聚集全天下低能貴族千金的女校。
  走上舊社團活動中心四樓,迎面而來的是霉味與灰塵。會以這層樓為集散地的,多半是成員不足或是尚在籌備期間的小社團。
  對於沒有升學壓力的大小姐來說,藉由各種稀奇古怪的社團活動紓解壓力,是再自然不過的社交活動。社團活動中心也因此孕育了許多曇花一現的迷你社團。
  比對過貼滿傳單的窗戶位置後,我停留在走廊深處的房門前。
  『傳說社』
  龍飛鳳舞的毛筆字透入門板,筆勢強而有勁,墨色不但跨過門面,還將一旁其他社團蒙塵在一旁的塑膠招牌從中截斷。
  才剛伸手想要握向門把,傳說社的門就自動向內拉開,由陰暗室內冒出一張白皙的臉蛋。
  「唉呀?」女孩歪著頭,「居然有訪客耶,好意外。」
  「妳好。」我忍不住跟著她把頭歪向左邊,耳朵緊貼肩膀,「聽說這裡在募集暑期社團活動成員,是嗎?」
  女孩從門後伸手接過對折的傳單,若有所思。
  我幾乎可以確信沒有跑錯地方,因為傳單上的插圖和這女孩長得一模一樣︰剪齊的瀏海搭配公主頭,髮長及腰,長睫毛與大眼睛搭配櫻桃小口,看起來有混血兒的輪廓,活像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人物。
  「啊哈哈,好像弄錯了呢,這個十萬元月薪的部份。」
  可惡的騙子,以為長得可愛一點就能說謊嗎?
  「記得我是寫二十萬元的啊…」
  親愛的公主殿下,您的每一句金玉良言都叫在下銘感五內。
  女孩以眼神仔細打量過來,對我從頭到腳細細端詳,不時從喉頭發出奇怪聲音。水汪汪的眼珠咕嚕咕嚕地轉,過不久甚至還將手放在我的腰部,像是要捏出贅肉般地施力。
  「那個…」為了掩飾困窘,我還是選擇開口,「雖然妳的心意讓人高興,但其實我性向很正常,然後…」
  「喔,是一圈圈的肉耶。」
  「那只是比較厚的皮!我至少還是標準身材,哪可能有女孩子這裡不囤積脂肪的。」
  公主大人將上半身探出來,撩起制服下擺,將我的手牽引過去。
  可惡!可惡啊!
  我彷彿聽見自己腦內理智斷裂的聲音,尖銳得叫人想發狂。
  「合格了。」她滿意地點頭,「有一點肉的話,應該可以成為重要的勞力,所以…」
  歡迎加入傳說社。
  笑顏逐開的公主將我一把拉入陰暗房內,我的夏日冒險就此展開。
  
  拉開窗簾的瞬間,我更加確定這個小社團並不單純。
  扣除隨處可見的長桌與折疊椅,這六坪大空間裡,塞滿了光怪陸離的收藏品。
  眉開眼笑的貝多芬肖像、刻有三隻怪獸的埃及石板、可疑的白色口袋、紅色的角…從外觀上來看,實在很難理解這些物品的用途。至於這些雜物前方擺著的介紹卡片,也沒有發揮說明功用,例如︰『上位者不會懂的裝飾用腳』、『會問魚肉好吃嗎的魚拓』、『紅櫻隊機翼碎片』、『紅衣小女孩的斗篷』…諸如此類叫人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解說文字。每一件物品都貼上了白紙做的封條,上頭以毛筆寫著兩個大字︰回收。
  興奮的公主殿下沒有放過大好機會,追逐著我的目光焦點,自豪地拿起各種收藏品解說起來。
  「這個是大恐龍在東京灣出沒的珍貴紀錄片喔。」
  啊,我知道,這系列怪獸片老爸有整套。
  「至於這瓶子裡的生物,是我們捕捉回來的尼斯湖水怪。」
  親愛的公主大人,這瓶底還留有價錢標籤耶。
  「然後這個…」她跳上角落的水泥條,雙手插腰,「猜猜看,這是什麼?」
  那是大約一點五公尺長,三十公分寬,十五公分高的灰色長方體,上層邊緣有金屬條。
  根據這房間的擺設風格來看,是柏林圍牆那一類的嗎?
  「不是啦!」小公主雙手放在頭上交叉,「這是聖希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五,不存在的第十三階樓梯,當初為了要拆下來真的花費不少力氣呢。」
  露出純真笑容的她故意用袖子擦乾毫無汗珠的額頭,但是我卻只感到背脊發涼。
  這已經是破壞校園公物了,真的可以嗎?
  不過比起笑盈盈的公主大人,我更在意房間的另外兩位社團成員。
  「這位是錦雉,因為頭髮的顏色和名字的關係,叫她小雞就可以了。」
  頂著一頭大波浪暗金色捲髮的少女向我揮手,無論從豐滿的身材或是入時的裝扮甚至是模特兒般姣好臉蛋,都能嗅出流行美女的氣質,光是走在這種女生旁就足以讓我身價暴跌。
  「另外這位是屏雀,是社團重要的軍師喔。」
  相較之下,長相還算清秀的軍師就被豔麗小雞直接比了下去,樸實無華的裝扮叫人不禁落下同情淚。可是屏雀本人卻似乎不在意與大美女並肩而立,始終維持著瞇瞇眼笑容,這反而讓同為女孩子的我內心如小鹿亂跳。
  姑且不論小雞的奢華或是軍師的質樸,這兩人在定位上明顯出了問題。
  「要再來一杯茶嗎?」
  笑著婉拒屏雀的好意後,換錦雉晃晃手上的咖啡壺,不等回應就把我的杯子注滿。
  好,鼓起勇氣發問吧。
  「公主小姐…嗯,該怎麼說呢…」
  「社長的名字是青鳥。」微笑軍師忽然開口,「雖然我們私底下也叫她公主就是。」
  「青鳥社長…」當我開口時,可愛的公主殿下也兩眼發亮,身體靠了過來,「這問題有點難以啟齒…」
  ——為什麼這兩位社員要穿女僕裝呢?
  基本款都是黑色連身裙搭配白圍裙,兩人差異在於︰小雞選擇帶有成熟魅力的黑色褲襪與滾邊女僕頭飾,再加上化濃妝的關係,整體裝扮略有風塵味,不像是高中女生;而軍師則是搭配白色過膝襪與樸實的頭巾,因此讓她看起來就像個村姑。
  「女僕很好啊。」小雞挺起胸膛,那瞬間讓我心頭有股莫名火,「我自己還蠻喜歡這種裝扮的,反正又沒有傷風敗俗,何必在意其他嫉妒者的閒言閒語?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努力讓自己變得光彩奪目,以美麗和自信追上心上人,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這個女人一定會引來殺機的,無論是那臉蛋身材裝扮或者是說話時的傲氣。
  「也許對外人來說,這種裝扮會招來流言蜚語,妳的疑慮我也能體會。」無時無刻提供免費微笑的軍師出來打圓場,「我和小雞算是青梅竹馬了,扮成女僕只是我們的個人興趣而已。請放心,社團裡沒有服裝規定。」
  聽完這句話後總算鬆了口氣,像我這種大塊頭穿上女僕裝只會自取其辱吧。
  「總之,我已經知道貴社的活動內容了,這裡是以收集各種奇特傳說為主的吃喝玩樂社團對吧?那麼,請問這個暑假打算要回收什麼呢?畢竟是月薪二十萬的打工,應該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嗎?」
  「事實上,這個社團還有第四位成員。」軍師猶豫了許久後才主動開口,「女孩子出遊歷險難免會遇上些麻煩事情,這時候就需要比較兇悍或是強壯的同伴幫忙。不過我們這暑假的活動地點有些尷尬,因此才對沒來的這位社員先保密,並另尋夥伴,以防萬一。」
  這意思是說…
  「妳的任務就是取代目前不在現場的燕南,擔任護花使者與苦力,保護我們這群柔弱女子。」小雞趾高氣昂地指著我,「明天就要出發了,今晚先準備好在野外露宿一星期的衣物,知道嗎?」
  「原來是保鑣啊…」這對於自許為弱女子的我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活動內容呢?」
  「外星人!」天真的公主殿下跳上會議桌,「暑假的第一站,從飛碟屋開始吧。」
  小公主與兩位女僕興奮地高舉雙手歡呼,而我彷彿打不進這圈子,只能撫摸堆在一旁的回收成果,藉由幻想在腦海刻劃出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
  到飛碟屋回收外星人?
  怎麼可能嘛…
  我用力捏了掌底的恐龍腳印化石,將剩餘的半杯咖啡飲盡。
  
  七零年代初期,由於石化產業突飛猛進,人們對塑化科技懷有遠大的夢想,這股熱情也影響了當代建築業。一體成形的模化塑膠建材由於具有快速建造的優點,成為在傳統磚瓦草木以外的新選擇。歷經了將近十年的醞釀,結合了休閒風格的『飛碟屋』終於問世,充滿未來感的圓弧造型在公開時吸引了不少鎂光燈焦點。
  以上就是我在出發前對於飛碟屋的認知。
  那麼,為何現在這種建築物不流行了呢?
  「飛碟屋的興起,多少和當時的太空夢有些關聯,時過境遷,叫人不勝唏噓啊。」
  一坐上火車,公主殿下和小雞在車廂間興沖沖地奔跑嬉戲,只有穩重的軍師屏雀同學維持一貫笑容,親切地解答我的疑惑。
  「記得舊社團活動中心外擺了幾個膠囊形建築,那也是飛碟屋嗎?」
  「妳的觀察很仔細,那是飛碟屋沒錯,而且正是來自我們這次目的地。」
  印象中,那是以保存文化為理由捐贈給學校的交流物,但因為是從廢棄工地直接搬過來,又缺乏清理,打從一開始就不受學生們青睞。甚至還有人指證歷歷,說目前學校盛行的七大不可思議是藉由那堆塑膠殼夾帶進校園。姑且不論另外六件傳說是什麼,鎖在傳說社的階梯怎麼想也和飛碟屋扯不上關係。
  軍師見我沒有其他疑問,就主動繼續介紹下去。
  「我們這次的探索地點,是最富盛名的飛碟屋景點『川芝鄉飛碟屋』。這是由睡蓮集團在一九七九年興建,並在隔年就宣佈放棄的別墅區。和其他半途而廢的計劃案差不多,川芝鄉飛碟屋也是因為資金週轉問題而停擺,一直荒廢到現在才傳出有財團將在秋天接手的小道消息。我們打算趁改建前捕捉飛碟屋最後的風采,因此才瞞著燕南偷偷籌劃了這次活動。」
  原來如此啊,算是見證一個時代的結束嗎?
  軍師轉過頭,不置可否,只是無言地看向窗外,任憑海風吹亂髮稍。
  我放下手中資料,選擇和她一起望著飛逝的海天一色。
  縱使印入眼簾的碧藍依舊,我卻不知道這片風景究竟與上一刻有什麼差異。
  他們只是一起被甩到後頭,壓縮成『回憶』二字。
  
  要怎麼具體形容我眼前所見的飛碟屋呢?
  在依山傍水的綠地中,幾十座人造橢圓形建築物整齊羅列,讓人聯想到色彩繽紛的有毒蕈類,感覺非常突兀,與生機盎然的這片平台格格不入。走近一些,就會發現遠望像是斑點的髒污原來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與灰塵;沒有玻璃是完整無暇的,看不透的部份是沾滿泥巴,可以一覽室內的部份則是破損;向陽處受到日光摧殘,曬到褪了色染上蒼白,背光那面則是爬滿藤蔓,任青苔攀附。
  別說這是別墅區了,連要居住都有問題吧?
  沒水沒電,人跡杳然,下了公車後還要徒步半小時才能到達,這簡直是絕佳的遇難地點。
  「所以在這七天還要靠妳保護我們啊,加油吧,打工社員。」
  小雞大方地在我眼前換上女僕裝,語氣裡頭聽起來似乎沒有太多的期待。
  「真難想像妳們之前上山下海怎麼不會發生意外啊…」
  而且我覺得小雞妳根本就是會誘人犯罪的火種…當然這句話只能吞下不提。
  「如果妳看過燕南,就不會懷疑我的說法啦。」她刻意從後頭環抱著我,壓低聲音,「燕南是很厲害的喔。」
  不可能啦,普通的高中女生再怎麼強壯,也抵擋不了成年男子吧。
  「在傳說社…」小雞的心跳透過柔軟的肉體傳入我耳中,「沒有不可能。」
  兩小時後,我終於體會這句話的意義。
  最後一位社員姍姍來遲。
  燕南比我還高半個頭,纖細體型會給人弱不禁風的聯想,皮膚黝黑,短髮俐落,目光彪悍。如果說我的打工內容能夠被稱為保鑣,那麼她的職位應該就是殺手這一類的吧。
  「燕南啊,在校內可是首屈一指的運動明星喔。」
  小雞在女孩子裡頭也算高挑了,可是靠在燕南身邊卻顯得小鳥依人。
  「為了讓她從流星鎚社跳槽過來,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呢。」
  光是看燕南背包裡的武器,就能理解為何傳說社另外三人會如此倚重這位護花使者。
  「別說了啦,小雞…」小麥色臉龐泛起一陣暈紅,「流星鎚只是微不足道的興趣而已,何必刻意強調呢。」
  燕南小姐,如果這被血染黑的流星鎚是微不足道的興趣,那請解釋一下背包裡頭成套刀械以及打到彎曲變形的球棒是怎麼一回事,好嗎?
  「啊,真的彎掉了耶,抱歉給外人看笑話了。」
  親眼目睹徒手修復鋁棒的技巧後,我再也不懷疑小雞所說的話。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傳說社暑期活動正式展開!」
  公主大人爬上飛碟屋園區入口的巨龍雕塑,語氣激昂地吶喊,左右兩位女僕隨之鼓掌,燕南與我則是勉強陪笑,給了同情掌聲。
  「社長,我有疑問。」
  「燕南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請問這次要回收的對象是什麼?」
  燕南從一開始就被蒙在鼓裡,也難怪她一臉疑惑。
  「我們要在飛碟屋找出外星人,和他們進行交流,並且帶回具有代表性的紀念品。」
  例如說,和他們要一頭內外翻轉的牛隻嗎?
  「打工社員的意見不錯,頒發給妳回收封條三張。」
  抱歉,我不該多嘴的。
  「既然只是這種小事情,那何必瞞著我呢?」燕南鬆了一口氣,盤腿坐下,「每當你們有所隱瞞,最後倒楣的總是我。」
  「請放心,這回的活動非常單純。」軍師從巨龍雕塑上一躍而下,拍了拍燕南的肩膀,「飛碟屋雖然開發中止了,可是卻不因此被遺忘,反而成為廢墟聖地,吸引來自各地的愛好者。舉凡龐克、塗鴉者、毒蟲、奇特宗教、地下音樂…等勢力,都曾在這地方建築起自己的王國。成為治安死角的飛碟屋讓附近居民憂心忡忡,畢竟這裡曾經發生過兇殺案,失蹤者至今下落不明。」
  龍蛇雜處的廢墟對於高中女生來說,實在太危險了。
  可以拿流星鎚殺人的怪物,則不受此限制。
  「自從進行管制後,飛碟屋裡頭便不再有人煙,靈異傳說自此不脛而走。根據附近居民的說法,當年死在這裡的冤魂被飛碟鎮壓住,無法順利升天,每到午夜時分就會化為一縷篝火,尋找通往黃泉的道路。類似的傳說也在探險家之間流傳,言之鑿鑿,使得川芝鄉飛碟屋受到以訛傳訛之累,成為國際知名鬼屋。」
  原來如此,有形體的人雖然可怕,但是摸不著的鬼魅更叫人無法正視。
  但是我們這裡有燕南可以保護大家——
  當我轉過頭時,發現可靠的護花使者居然睜大雙眼,昏了過去。
  「果然啊…」小公主嘆了一口氣,「燕南派不上用場,光是聽到鬧鬼就昏倒了。」
  小雞隨後也跳下巨龍,愉快地哼起歌來。
  「沒辦法,即使可以一打二十的燕南,還是無法克服這項缺點啊。」
  華麗女僕一手拉起裝滿武器的背包,另一手把燕南扛在肩膀上。
  「我把她帶去休息,三十分鐘內別過來打擾喔…嗯,等等,四十分鐘好了,不要偷看。」
  這微妙的休息時間是以什麼作基準的呢?
  還有,可以輕鬆扛起破百公斤的怪力女僕是怎麼回事?妳不是自稱柔弱女子嗎?
  「傻瓜。當愛情到來時,女孩子都會變成兇猛的肉食動物喔。」
  華麗女僕一腳踢開門,與獵物一起消失在光怪陸離的橢圓建築物彼方。
  果然在傳說社是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的啊。
  「妳在想很失禮的事情,對吧?」
  這一回,軍師的笑容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尋找外星人的工作在傍晚暫時告個段落,我們選在一塊平整的小廣場紮營。軍師女僕負責料理晚餐;公主殿下則是滿臉通紅對著營火吹氣;而我累得躺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
  為了避免破壞他人名節,請原諒我省略小雞與燕南的行蹤。
  總之,她們兩位不可打擾的『休息時間』似乎還會延續下去。
  「我說啊,軍師,跑了一整天連遊客或流浪漢都沒看到,這樣下去真的能找出外星人嗎?」
  大部分的飛碟屋都在人為破壞與海風侵蝕的雙重傷害下,由內到外毀損累累,這使得搜尋工作更加艱難。光是要從傾倒的危牆間踏出一條路徑,就花掉不少力氣,更別提翻箱倒櫃的地毯式搜索有多困難。帶頭的小公主活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拿著迷你鏟子四處亂挖,跟在後面的我與軍師只好拿起鐵棍撐開雜物堆,陪她尋找可疑的蛛絲馬跡。
  比起另外兩位冒險專家,我的表現簡直是慘不忍睹,疏於勞動的身體很快就撐不下去,最後還得仰賴軍師一路攙扶才勉強走回集散地。
  「出門在外,總是會有需要互相扶持的時候吧。」即使只是安慰,我心頭依舊感受到濃厚的人情溫暖。
  搭帳篷、生營火、打理晚飯、燒洗澡水,全都由軍師一手包辦,八面玲瓏。看來即使出現壞人,也能輕鬆擊退吧。
  上吧,軍師女僕,妳的微笑可以拯救世界。
  『鏘』
  由於叉子冷不防飛過我耳邊,還是停止無謂的妄想吧。
  「外星人真的會出現嗎?」
  當軍師端來熱騰騰的蘿蔔湯時,我刻意壓低聲音發問,避免讓營火對面的公主大人聽到。
  「與飛碟屋相關的傳說是兇殺案以及鬧鬼,或者是地下組織這類的,和外星人毫無關聯吧?光是從飛碟這兩個字聯想到外星人,總覺得會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那麼,妳認為外星人的模樣應該是如何呢?」
  接下紙與筆,我將熱湯放到一旁,閉上雙眼開始想像。
  綠色皮膚,頭大身體小,有著巨大眼珠子。
  土色的脫殼烏龜,喜歡伸出手指與人接觸,興趣是讓腳踏車飛上天。
  爬上岸的長腳水母,其中有隻觸手還舉槍威嚇。
  由於越畫越沒有信心的緣故,我最後交了白紙回去。
  要我畫出地獄的惡鬼或是天國的使者都沒問題,外星人太抽象了。
  「所以說,外星人的模樣、大小、甚至是重量其實都無法確定,因為到目前為止根本沒有正式對外公佈的資料,而且我們也無法得知到底有多少種外星人。也許他們長得像是蟲子或是路邊的野狗,只是以人類的雙眼無法辨識。」
  軍師挑出一張以蠟筆塗色,看起來就像是普通小女孩的圖畫,繼續講下去。
  「當然,也許外星人看起來就像妳所畫的這張一樣,與我們人類有著相同的外型,無論語言或是生活方式都找不到差異,在代代相傳中失去了原有的血統,有如這張圖案裡頭的社長大人…」
  等一下喔,我記得自己交了白卷,那張塗鴉是怎麼混進去的?
  「給妳,外星人自畫像的喔。」
  一隻小手將蠟筆塗鴉遞交到我與軍師兩人中間。
  梳著公主頭,大眼睛長睫毛,五官端正,是個標準美人胚子,但是——
  我連忙轉頭,發現真正的傳說社社長正蹲在營火邊燒竹筷,興致盎然。
  「看吧。」軍師扣著可疑小女孩的手腕,「耐心等待還是捉得到外星人的。」
  比這次活動主辦人再嬌小一些,有著類似外觀與嗓音的迷你外星人,被蘿蔔湯與繪圖工具吸引,落入了微笑女僕掌心。
  第一晚,我們在飛碟屋捕捉到可愛的外星人。
  
  正牌的公主殿下目不轉睛地盯著與自己長相神似的小小外星人,不時從喉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兩位女僕一左一右跪坐在側,而我與疲累不堪的燕南位於外星人後方,傳說社的所有成員坐在小廣場,將外星人圍在中間。
  自從就定位後就沒有人開口說話,除了維持一貫笑容的軍師之外,其他成員的緊張都寫在臉上,畢竟誰也無法確定眼前這位小女孩是否果如其言,是一位來自宇宙彼方的外星人。
  「我還要一碗。」
  公主殿下搶過軍師手中的鋼杯,親自將熱蘿蔔湯推往跟前,欲言又止。
  「在這之前,我,我可以先,先發問嗎?」
  斷斷續續的語氣聽起來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興奮。
  「妳是外星人對吧,雖然有著人類的外表,可是,妳就是外星人,我說得沒有錯吧?」
  兩位長相完全相同的女孩越靠越近,前額的瀏海幾乎就要碰上。
  「公主大人,靠這麼近會把外星人嚇跑啦。」
  雖然我口頭上這麼說,但是軍師已經在與外星人接觸的第一時間,拿腳鐐綁住了她的右腳踝,動作迅速,行雲流水,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這傢伙真的是女高中生嗎?該不會是出身自特務機構吧?
  「好啦好啦。打工的,還有社長,妳們都先各退一步好嗎?接下來請把時間交給談判專家吧。」小雞將公主殿下拎起放回折凳上,整理好裙擺和長捲髮後蹲了下來,「外星人,妳有名字嗎?可以告訴姊姊嗎?」
  「我的名字叫做少鵹。」外星人將熱湯一口喝完,「可以直接叫我小鵹喔,親愛的阿姨。」
  談判專家鎩羽而歸,青筋浮起處掉下兩塊胭脂粉。
  「別生氣嘛,孩子總是最純真的,她應該沒有惡意吧。」燕南架住揮舞球棒的小雞,語氣充滿無奈。
  「是啊,小朋友是不會說謊的喔。」軍師心平氣和地說出了殘酷結論。
  小雞那種濃妝豔抹的成熟打扮的確看起來太老氣了些…
  為了避免被球棒招呼,我決定在心中把這想法複述十次就好,別說出口。
  「社長大人,我這位打工的也可以發問嗎?」
  「打工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妳該不會有個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我已經是老么了耶。」苦惱的小公主托著下巴,「親戚之中也沒有這種年紀的孩子啊。」
  「可是妳和小鵹的長相實在是太相似了,即使是親生姊妹,多少也應該會有些差異,不是嗎?可是公主殿下,妳與外星人居然共用相同的臉…」
  妳該不會也是外星人吧?
  「應該,應該不是吧…」
  為什麼連這種問題都會猶豫啊?
  「我沒有去過火星也沒有登陸月球,只有去過夏威夷、歐洲、日本、美國、加拿大、墨西哥…對了,還有去南極騎企鵝…」
  原來當我在速食店販賣微笑時,妳飛越半個地球去避暑啊。
  可惡,有錢人最討厭了。
  「各位冷靜一下,熱蘿蔔湯還有很多呢。」
  溫柔微笑下隱藏的殺意,連外星人都無法抵擋,所有人乖乖坐下,捧著溫熱鋼杯。
  選手交換,最終還是要靠深不可測的軍師出馬。
  「小鵹,妳來自哪個星球呢?」
  「我來自七龍珠的四星球的喔。」
  「喔?就是爺爺的遺物啊?」
  「是啊,如果收集了七顆就可以轟隆一聲,招喚出神龍的喔。」
  「可惜辛苦呼喚出來的神龍,卻只能給許願者一條女孩內褲呢。」
  什麼和什麼啊?
  對話就在奇妙的氣氛中,逐漸導入正題,小小外星人放下戒心,與軍師一搭一唱。
  「以外星人的角度來看,地球是個怎樣的地方呢?」
  「我想想看…地球大概就是三星球之類的喔。」
  為什麼是三星球這種聽起來不乾脆的比喻啊?
  「我居住的四星球和這裡有著相同風景的喔。」小鵹起身,張開雙臂,踏著小碎步前進,「日月星辰、青山綠水、風花雪月、晨光夕暮…」
  她露出與稚嫩外表完全不符合的神情,對著黑夜舉高雙手。
  「很像,可惜只有很像而已。」
  因為真的分不出兩個世界的差異,讓我以為自己還在家鄉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鵹回神,淺淺的笑容伴隨著晶瑩淚珠。
  「這裡不是故鄉,所以才無法遇到同伴吧。」
  我想回去。
  我想回到天上。
  我想回家,回到和朋友們相聚的過往。
  小鵹嘴唇一張一合,但卻無法再說出隻字片語。
  乾柴被營火燒烤,表皮破裂的聲音夾雜海濤呼嘯,為孤獨外星人的故事做了伴奏。
  她的演出在此以下是漫長的休止符。
  傳說社所有成員都低著頭,無法正視小鵹落寞的神情。
  我彷彿聽見公主殿下輕聲說了句「沒關係」,她將小鵹抱在懷裡,胸襟漸濕。
  小雞與燕南回到房內,無聲無息。
  我彎下腰,收拾滿地的碗盤,金屬筷子敲擊聲並不如以往清脆響亮,那是種低沉而濃厚的低鳴,直接注入我的靈魂。
  「湯都涼了。」軍師自言自語。她站在牆垣邊,將鍋內剩餘的液體撒在礁石間,皎潔月光包圍著黑色背影,更顯陰沉。
  營火熄滅,不合時節的寒意湧上心頭。
  我拉緊睡袋撇過頭去,讓那對相似的女孩留在腦後。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一
  從今天開始一連七天,我要和傳說社另外四位成員一同在川芝鄉飛碟屋園區探索,希望能在這群飛碟造型的破房子內找到外星人蹤影,並將其貼上封條回收,帶回社團教室,以證明外星人確實存在。
  我覺得社長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腦袋似乎有點問題。
  飛碟屋和外星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可是看在優渥薪水份上,我還是少說兩句吧。
  附註︰我們真的找到外星人了。我現在覺得頭有點昏。』
  
  「不行。」
  依照原訂計畫,傳說社的暑期活動應該就此圓滿達成,只要在小鵹頭上貼好封條,擺回社團櫥櫃架上,再寫張簡單的介紹即可。人類生而平等,不過外星人是沒有人權的,所以讓我們在社辦拿熱湯和畫圖工具養小鵹,這個點子還不錯吧。
  信心滿滿的提議被打了回票,公主殿下雙手抱胸,嚴正駁斥。
  「傳說社的收藏品必須要有公信力,所以現在還不能回去。」
  如果我的記憶還靈光,那些不就只是風景區的紀念品,以及郵購而來的影片嗎?
  「我們的任務是要在飛碟屋這一帶找到外星人,並且順利回收,才不至於辜負從昨天開始的優良傳統。」
  小鵹不自覺地隨著激昂語氣點頭稱許,可惜她並非傳說社成員。
  「具體來說,到底是哪裡缺乏公信力?」
  「因為,小鵹根本不是外星人。」公主殿下右手插腰,左手指著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這個只是普通小孩子,要是帶回家的話,就會變成綁票事件喔。」
  「我是外星人的喔。」
  小鵹雙手拉著公主殿下的衣襬,噘嘴抗議。
  「如果妳是外星人的話,就要拿出證據啊。」
  例如說,要有綠色的外皮、圓滾滾大頭、以及佔了臉部過半的眼睛。
  或者伸出手指進行第一類接觸,裝在腳踏車上可以飛入月光。
  既沒有幾十隻觸手也不會說火星話,這樣根本不是外星人。
  「現在還不能回收妳,因為妳是假的外星人。」
  公主大人的堅持讓我倍感溫馨,原來我們兩人對於外星人的定義毫無二致。
  小鵹低下頭,緊捉著衣襬的手雖然沒有放開,但看得出她並無法反駁公主殿下的質疑。
  「如果是真正的外星人,至少要能乘坐飛碟離開地球啊。」
  為了回收外星人這項傳說,傳說社的各位會讓妳再次飛起來,送妳回到四星球。
  「並非由我們來決定誰是外星人,只有妳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
  地球實在是太小了,根本不應該成為妳的棲身之所。
  讓我們一起尋找妳的飛碟吧,然後,妳也要好好珍惜在地球的最後這些日子,因為只要短短幾天,妳就可以重返故鄉,不用忍受仿冒的日月星辰,也毋需為了山水風光而觸景傷情。
  「所以,這次只要回收這個就好了。」
  公主殿下解下小鵹的鵝黃色緞帶,綁在自己頭上。
  「傳說社這個暑假的第一件活動,就是回收外星人的髮飾。為了實現目標,大家一起把飛碟找出來,並且將小小外星人送回宇宙吧。」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意氣風發的小公主跳上牆頭,在場的我和軍師也跟著高舉雙手,只有小鵹說不出話來,身體緊貼著另一個自己,嬌小的身子輕微搖晃。
  謝謝。
  我想代替痛哭流涕的外星人說出心中感受。
  但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第二天早晨,我的眼角被霧氣浸濕,聲音讓海風弄啞。
  
  軍師笑著解開冰冷的腳鐐,交給同樣身著女僕裝扮的小雞,不過嚴格說起來,今天早上的小雞並不能算是正裝,非但少了華麗裝扮,也可以窺見半開衣襟底下的豐滿胸圍。
  腳鐐的新用途並不難猜想。
  「唉呀,看來她們兩人今天只能留守本營呢。」
  軍師大人,妳沒有看到燕南正在向我們求救嗎?
  「真糟糕,我的頭好暈,應該是得了夜盲症吧。」
  能夠在大白天發作的夜盲症,不知道要靠多少胡蘿蔔才能治癒呢?
  目擊這場悲劇的,還有另外兩雙眼睛。
  公主殿下與小鵹趴在窗口,歪著頭看著室內的粉紅色世界,於是我和軍師各挾了一人在腋下,將兩位臉紅似蘋果的天真姑娘帶離現場。
  「以妳們的年齡來說,這個還太早了。」
  「可是,我明明比妳和小雞還要早半年出生的耶。」
  「我說的是心智年齡。」
  「對外星人不能用這種衡量方式的喔,這是正正當當的觀察,我想知道地球人的生態。」
  「說到這個,我有解剖外星人的執照喔,請問我能夠正正當當的觀察妳嗎?」
  結果,連我懷裡的公主大人居然都跟著顫抖不已。
  能夠和軍師站在同一陣線,真是太好了,萬歲。
  回到園區入口的巨龍雕塑前,我們僅存的三位社員與小小外星人找個地方坐下,互相交換意見,總算讓這件事情逐漸有了初步輪廓。
  根據小鵹的說法,當初有一群外星人乘坐飛碟來到地球,因為誤以為飛碟屋園區是停放飛碟的停機坪,所以降落在這片綠地上。
  「從高空看下來,這些圓圓的房子和飛碟根本就無法分辨嘛。」
  順利降落的外星人們並沒有感受到地球人類的溫暖,反而受到意外的攻擊,慌亂之中,小鵹與其他同夥走散,卻也因為分辨不出哪一個圓形物體才是自己的飛碟,所以只好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就這樣,兩千多個日子匆匆飛過。
  「記憶隨著時間越來越模糊的喔。」
  那麼,其他的外星人夥伴呢?
  小鵹望向大海,似乎不願意回答這段往事。
  「忘記了。」
  這話題就此打住,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受不了沈重氣氛的公主殿下爬上巨龍,雙手撥開與海風糾纏不清的瀏海,居高臨下環視著飛碟屋園區,漫無目的就是形容這種做法吧。
  「也許社長想得比我們還要遠呢。」
  軍師抱著小鵹,不費吹灰之力爬上最近的飛碟屋頂。
  「認識這隻巨龍先生嗎?他是守護整個園區的門神。」
  「嗯,第一次看到就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喔。」
  「請閉上眼睛,聽著我的指示回想一下。」軍師遮住小鵹雙眼,並抱著她坐下,「來自遙遠宇宙另一頭,有艘飛碟搖搖擺擺地降落在這塊綠地上。可愛的小小外星人們非常興奮,急著想要看遍山巒壯麗,希望聆聽海濤澎湃…能欣賞到這番美景的觀眾席,到底在哪裡呢?」
  對了,只有一種可能。
  「小小外星訪客跳上了剛停好的飛碟,又叫又跳,因為這兒與故鄉有著相似的景色,山明水秀,也許,連居住在此的地球人,也和四星球的朋友們同樣親切和善呢。」
  軍師溫柔地搖晃小鵹肩膀,像是在哄嬰兒安眠的慈母。
  「咦?那是地球上的生物嗎?這麼說的同時,所有的外星人都忍不住隨著那隻手方向望去,果然有一尾土色的巨龍盤據,真是不可思議呢。」
  喜出望外,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故事接下來轉為輕聲細語呢喃的四字成語集合,像是歌唱,又像是朗誦,輕柔如棉。軍師將小鵹深深擁入懷裡,就像是要吞沒嬌小外星人身軀般,兩人耳鬢廝磨。
  「第一眼見到的巨龍先生,到底是什麼模樣呢?別張開眼睛,引導著大姊姊的手,慢慢地畫出來,好嗎?」
  在一旁等待的公主殿下機靈地遞出紙筆,外星人眼中的巨龍姿態躍然紙上,周遭的山勢與牆垣也逐漸成型。
  至於為何催眠術能在外星人身上發揮效果,我已經懶得去深究。
  「在傳說社…」軍師拍拍我的肩膀,「沒有不可能。」
  讀心術也是女僕必備技能嗎?
  軍師上揚的嘴角輕微抽搐,只要聰明人都知道不應該再胡思亂想下去。
  靠著微薄的線索,我們沿路比較,企圖找出小鵹當初的降落位置,然而這樣的搜尋方式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加困難。依照小鵹模糊的記憶,素描本上的風景是站在飛碟上頭所見,也就是說,每發現新的預選地點,我們就必須費盡千辛萬苦攀爬到屋頂,再進行分析與比較。
  夏季午後的烈日從我們身上抽出斗大汗珠,也加速疲勞累積。為了避免發生意外,搜索工作留給軍師與公主殿下,這兩位的體力彷彿取之不竭用之不盡,並且樂在其中。我只能拖著沈重步伐,背著滿臉通紅的小鵹回到紮營處休息。
  趁著這個機會,我想要解決內心揮之不去的疑惑。
  「小鵹啊,別再偷看小雞與燕南了,過來陪我聊天好嗎?」
  附帶一提,留守的這兩位目前在屋子裡頭對峙著,燕南熟練地揮動流星鎚,小雞則是選擇球棒,雙方都衣衫不整,氣喘吁吁,無論怎麼想都不適合兒童觀賞。
  「那兩位大姊姊不是愛情就是暴力,未滿十八歲不可以看喔。」
  「可是,人家是八十歲的外星人了。」
  糟糕,無法反駁。
  「打工姊姊是高中生吧,那妳也未成年啊。」
  沒關係,我已經八百歲了…這類的話還是別說出口吧。
  「想要畫圖嗎?」我拿出蠟筆與紙張,「姊姊的美術成績可是有九十分以上,曾經拜米開朗基羅為師,也割過梵谷的耳朵喔。」
  雖然玩笑話的成效不彰,小鵹仍在鄙笑之餘,向著蠟筆堆爬過來。
  一起來畫小鵹的地球冒險故事吧。
  我的提議得到附和,雙方先從行李堆中翻出文具,由小鵹口述,再各自描繪在圖畫紙上。
  ——我的畫作擺在左邊。
  ——小鵹的作品則是像這樣擺在右邊。
  故事開始。
  『許久許久以前,在遙遠的四星球上,住著一群小小外星人。』
  先將大部分空白區域塗黑,正中間留下金黃色的圓形區域,並且點上四顆五芒星。
  白底,以藍綠兩色畫出行星,幾十個小人影圍繞在四周跳舞。
  就第一張插圖來看,我的算是寫實派,小鵹的作品雖然拙劣,卻充分表現童趣。
  「四星球上面沒有四顆星星啦。」小鵹嚴正抗議,「而且也不是金色的。」
  顯然是我的認知有所誤解。
  『可愛的外星人乘坐飛碟來到地球。就選這裡吧,有塊空地停滿飛碟,是停車場嗎?』
  視角由下往上,畫面正中央出現外星人母船,發出光芒照射在各色塑膠屋頂上頭。
  視角由上往下,灰色的大圈圈周圍整齊排列著各色小圈圈,角落還有隻巨龍扛著招牌。
  停車每小時一百元?在小鵹眼中,原來門口的巨龍雕塑是停車場管理員啊。
  「真的有啦,以前真的有塊板子,上面有寫價錢,真的有。」
  好吧,這回算是妳說得對,也許當年的確有作為停車場的打算。
  『外星人一一拜訪其他五顏六色的飛碟,無論怎麼敲門都得不到回應。』
  小孩子輕輕地叩門,卻只得到海風無情的嘲弄,這是無人的飛碟屋園區。
  還是各種七彩繽紛橢圓形色塊,以及五條蜿蜒黑線。
  那五條線大概是外星人們的足跡吧,繞了一圈又一圈,卻無法進入彩色世界。
  「嗯。」小鵹低下頭,雙手握著黑蠟筆,繼續在紙上尋尋覓覓。
  也許她的腳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停過。
  故事在此停頓下來,直到整張紙都被漆黑足跡踏遍。
  「接下來的故事呢?」我忍不住催促起來,「外星人找到新朋友了嗎。」
  她閉上雙眼,娓娓道來。
  『忽然出現了可怕的地球人,於是雙方起了衝突,變成星際大戰…』
  外星人們拿出最先進的雷射槍,擺出帥氣動作,而地球軍開來先進坦克,戰事一觸即發。
  白紙。
  「小鵹不畫嗎?」我得意地將作品交到她手中,「這是姊姊我畫的喔。」
  比起前面三張塗鴉來說,這次可是嘔心瀝血的成品,無論是雙方好奇又恐懼的表情、細膩且大膽的肢體動作、或者是精細雕琢的背景,都是我拿手的題材,看起來就像是科幻片場景栩栩如生濃縮在紙上。
  「才不是這樣的…」小鵹撇過頭,不認同這份插圖。
  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幽幽地呢喃,拿出鉛筆,將我的作品翻面後,開始作畫。
  黑色。
  黑色。
  還是黑色。
  密密麻麻的黑線佈滿整張白紙,無論原來是直線、曲線、亦或是交叉線,都被重重附著的石墨粉抹消痕跡,連畫紙邊緣都被侵蝕,皺摺起伏,不再平整。
  橡皮擦在黑暗中擦出一塊立起的長方形,接著又在下方依序磨出四個倒下的扭曲圖形。
  「這是我。」小鵹指著畫面中央的方塊。
  「這是他們。」她以指甲壓著其他歪七扭八的白色區域。
  橡皮擦再次親吻紙張,在四個不明圖形周圍擦出細微白線,彷彿漫畫中常見的速度線。
  「我不敢看他們,因為太害怕了,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下去…」
  無色長方形在黑暗中狂奔,蒼白的同伴被甩在後頭,由面轉為線,由線轉為點,消散。
  從想像世界中驚醒時,我已經將痛哭的小鵹抱在懷裡,不自覺地撫摸著她打顫的雙肩。
  不要想,不要怕,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
  雖然嘴裡這麼說,但內心一旦接觸過深沈的黑暗,就無法忍受沒有光的世界。
  「對不起…」
  這句話不只是對小鵹懺悔,也是為了其他消失的白色區塊而說。
  生動、活潑、細緻、多采多姿…我的作品從頭到尾都在挑動這孩子敏感神經,殘忍無比。
  這個晚上,我把所有插畫都扔入火堆,唯有最後這張黑與白無法抹消,它過於沈重,過於殘酷,過於諷刺,正反兩面即是造作與現實,我無法毀掉這份由兩人合作的成品。
  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不是傷痛,而是無知。
  我吞下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提早進入夢鄉。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二
  接續昨天進展,我們發現了小小外星人,名為小鵹。
  這是個超級可愛的孩子,和社長大人長得非常神似,但是小了一號。
  兩人在行為與思考上似乎也很接近,不過社長大人並沒有妹妹就是。
  靠著軍師的頭腦,我們應該有機會找出真正的飛碟吧,我樂觀估計成功機率是百萬分之一…因為在撰寫這段文字時,發現軍師對我微笑,於是我決定把成功率上修成百萬分之二…咦,還是不行嗎?
  附註︰對不起,我今天傷害了小鵹,對不起。』
  
  第三天早晨,傳來了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這一次應該不會錯。」公主殿下信心滿滿宣佈︰「我們找到真正的飛碟了,千真萬確。」
  離紮營地不遠的另一處礁岩,由數座小型飛碟屋所圍起來的區域內,矗立著一棟灰色建築,尺寸與高度都比周遭同型建物大一些,藉著八根鋼柱孤傲地立於大地之上,威風凜凜,就像是統帥各色小飛碟的帝王。建築物入口設置在約三層樓高之處,需要爬上生鏽階梯才能從飛碟側面進入室內。也許正是因為遠離地面的緣故,這棟灰色飛碟外觀比較完整,並未受到人為破壞。
  「根據我和軍師的比對,在整個園區裡頭,只有站在這棟建築物頂端,能重現圖畫中的景色喔。」
  的確,昨天與小鵹一起畫圖時,她筆下的母船是個灰色的橢圓。
  「可是這無論怎麼看,都是普通的飛碟屋而已吧?」
  小雞的質疑並非沒有道理,灰色橢圓物體下緣似乎還印著建設公司與聯絡電話,該不會這家睡蓮集團也承攬製造真正飛碟的業務吧?
  既然如此,傳說社自然就分為兩派。
  深信計算無誤的公主殿下與軍師,態度保留的小雞與我。
  燕南?我懷疑此時她被塞在小雞背上那個蠕動的布袋裡,應該可以視為無意見吧。
  贊成兩票,反對兩票,因此還是留待真正可以定奪的外星人親自確認吧。
  由公主殿下帶頭,我們依序爬上少了幾階的鐵梯,來到位於二樓高度的入口。推開厚重大門瞬間,迎面撲來一陣寒氣,這顆灰色的橢圓球體似乎抗拒著外人入侵,讓人有種想拔腿就逃的衝動。
  進到建築物內,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堵白色的隔間牆,讓我們必須從左或右繞過才能繼續往內探索。小鵹抬頭看著牆上圓形大鐘,伸手撫摸累積厚重灰塵的指針,在那瞬間,秒針似乎感受到她的呼喚,往後跳了一格,卻又隨即停頓下來,退回被時間所遺忘的彼方。
  這一秒對於小鵹來說,究竟是期待了多久以後的重逢呢?
  「只是剛好震動到而已啦。」小雞自言自語,不甘心地玩弄起頭髮來。
  「我倒是覺得一切並非巧合。」軍師從後輕拍小雞的肩膀,「也許是飛碟靠著最後一點力氣,回應了主人的再歸。」
  「咦?我一直以為妳是絕對的理性主義者。」
  「唉呀呀,奇蹟是科學的感性面喔。」
  兩位女僕一搭一唱,留在大門入口處,只有公主殿下、小鵹、以及我一共三人繼續往深處迂迴前進。
  飛碟中心處是有高低差的圓形客廳,除了回到大門的出入口外,在左右兩側還有六扇房門,與出入口在相反方向的,是往屋頂上方的鐵梯。客廳中央有個往下凹陷,直徑約五公尺的區域,除了左右各有一處階梯外,其餘圓弧部份則有向著圓心突出的平台,看起來應該是一體成形的椅子,真要我形容,是有點像遊樂園裡頭名為『咖啡杯』的設施,只不過這杯子尺寸大了些,而且被埋到樓板下,杯口與地面等高。可惜這塊圓形休息區域積了薄薄一層,約手掌高的清水,底下還有大片淤泥,讓人一點都不想走到下方歇息。
  抬頭仰望,可以發現正中央的飛碟屋頂破了一大片,也許這就是水窪形成的原因吧。厚重的碎片掉在正下方,恰好被積水所淹沒。
  我坐在休息區邊緣,兩腳懸空,不由自主地踢來踢去,在腦海重繪這建築物昔日風光模樣。流線型設計,兼具時尚與未來感的空間運用,再加上鮮明用色,讓我深深喜愛這棟飛碟屋的精巧。如果沒有遭逢資金問題,要作為住處或是渡假用途應該都很合適吧,若是用來招待客人,想必也是個讓賓主盡歡的好選擇。
  這裡只是普通的飛碟屋吧?根本就沒有任何高科技儀器,也不具備飛往宇宙的性能。
  「我就是乘坐這架飛碟來到地球的喔。」
  真的假的?
  公主殿下得意地抱起小鵹,笑得開懷。
  「辛苦果然沒有白費,接下來只要把飛碟修好,讓妳回到母星,那麼暑假的第一個活動就能圓滿達成了。」
  公主殿下指著綁在左邊的鵝黃色緞帶,那是二十四小時之前,從小鵹頭上取下的信物『外星人髮飾』,用以見證本次探險的戰利品。
  妳還是趕快把緞帶還給人家吧,這一間只是普通的飛碟屋啊。
  「經由精密的分析,這架飛碟領先地球科技一千年又十六天。」軍師感嘆地說。
  那多出來的十六天是怎麼一回事啊?不,我這麼說也沒代表承認前面所說的一千年。
  「唉,這一次算是我輸了。能夠親眼見到外星科技真是叫人感動。」小雞也開口了。
  妳的眼睛被睫毛膏黏住了嗎?
  小雞把原先掛在背後的布袋往地上一扔,翹起二郎腿坐下補妝,在那瞬間我彷彿聽見燕南的低鳴。好吧,就當燕南再一次放棄了表達意見的寶貴權利。
  為了避免小雞把腳邊的球棒向著我扔過來,方才的悲泣聲就當成普通耳鳴吧。
  四贊成一反對一棄權,民主制度推翻了科學根據,可喜可賀。
  「姑且不論這是間民房或是真正的飛碟…」我換了個問法,「妳們真的打算要把飛碟修理到可以飛上天嗎?」
  也許打從一開始,這類問題早就有了固定答案。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公主殿下與兩位女僕同時高舉雙手,信誓旦旦。
  具體而言,該怎麼達成目標呢?
  「我的行李裡頭剛好有修理材料。」軍師抬頭望著屋頂破洞外的藍天,「真是巧合呢。」
  是啊,我也覺得這實在是太巧了吧,隊伍裡頭恰好有一位懂得修理飛碟的技術人員。
  小鵹由下往上投以感恩的視線,看來連她都對此深信不疑。
  到時候失望的話,我可不管喔。
  為了將修理飛碟所需材料搬到現場來,我一個人走回紮營地,尋找軍師所交代的旅行袋,花費了一番功夫,終於將它從堆積如山的行李中挖出來。扛在肩上的感覺還挺沈重的,令人不禁懷疑裡頭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從堆放雜物的房舍走回小廣場,我留意到遠方山腳下似乎有個人影逐漸往園區門口走來,依稀看得出是個行動遲緩的老先生,沒有攜帶任何行李,衣著也是輕鬆短襯衫與海灘褲,看起來就像是在地居民。
  離此最近的民房也要徒步半小時才能到達,如果真的只是趁著好天氣出來散步的老人家,那他的興致也未免太好了吧。
  無法判斷是敵是友的情況下,我決定放下旅行袋,靜觀其變。
  「喂,這裡是私人土地,不是給你們這種年輕人玩樂的地方。」老先生的咆哮聲中氣十足,有著不符年紀的渾厚嗓音,「尤其是像妳這種年輕女生,一定會出事情的。」
  沒關係,有身強體健的小雞與燕南,以及多才多藝的軍師會保護我…這似乎和我當初被僱用的立場完全反過來了。
  「我不管妳是為了什麼原因來這荒郊野外冒險,總而言之趕快離開,否則我要叫警察來了。」老人家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感慨,「這塊荒廢的樂園已經累積太多遺憾,容不下新的犧牲者了。」
  「不好意思。」我刻意改變用語,「老爺爺,因為歷史老師指定人家要寫一篇川芝鄉飛碟屋園區的研究報告,所以才想說親自到現場拍些照片交差的,給您造成困擾,真的非常抱歉。」
  「唉,有什麼好研究的呢,這裡不過是廢墟一片。」老先生臉色緩和許多,「和我回辦公室,妳要什麼資料就儘管帶走吧,反正下個月這兒就要易主,滿櫃子的文件與照片到時候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扔。」
  「老爺爺是園區管理員嗎?」
  「原來如此,像妳這種年紀的孩子,已經認不出我的容顏嗎?」老人家長嘆,「不能怪妳,沒有人會記得失敗者。」
  老人將木箱踢翻,豪邁地坐下,兩手交疊抵著木製拐杖。
  「我是個老兵,是個落魄商人,也是川芝鄉飛碟屋園區之主。」一雙原本乾涸的眼珠隨著老人家慷慨激昂語氣而變得炯炯有神,「孩子,叫我阿虎。」
  阿虎爺爺是個爽朗且健談的好人,幾乎是有問必答,從他的口中可以聽出對母親的思念、對戰爭的憤恨、以及商場上跌跌撞撞的經驗。
  「我的摯友,以及我的母親,都在那朵雲的後方。」阿虎爺爺指著天空,「既然已經無法再擔任駕駛員,那麼就讓我換個方式重新翱翔吧。於是我用盡畢生積蓄,在這片山海交界處打造一座又一座的飛碟屋,猜猜看,為何一位年過半百的老頭要這麼做?」
  我搖搖頭。
  「妳可曾想過,如果有一台真正的飛碟藏身於此,會是多麼叫人驚喜的意外?」他舉起拐杖,指向大海,「我打算要騙外星人降落在此,然後乘坐著他的飛碟回到天上。」
  阿虎爺爺,您已經得了老人痴呆症嗎?
  老人家沒有被激怒,反而爽快地點頭讚許。
  「也許我真的癡呆了,才會懷抱這麼不切實際的夢想吧。孩子,妳很不錯,其他人聽了這番胡言亂語多半選擇跟著吹捧,只有妳一語道破,這實在是叫人感到暢快。」
  一隻粗糙手掌撫摸著我的頭,那種感覺並不討厭。
  「如妳所見,我已經失去了財富,現在僅以園區管理人自居,住在附近村落,身子骨也不再硬朗,只能趁著還能下床時來此回味過往雲煙。」
  行將就木的老人為何要回到飛碟屋園區呢?阿虎爺爺丟出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是來找幽靈的。」他眨眨眼,「曾經有個孩子和妳一樣聰明,聽了我的夢想後,毫不留顏面地為這計畫打了回票。唉,老人家怎麼經得起晚輩譏諷。」
  我要找到飛碟,故意在她頭上盤旋三圈,讓她露出羨慕不已的眼神。
  阿虎爺爺抬頭挺胸,站上矮牆,大聲朗誦對於青空的嚮往,時而志氣高昂,時而呢喃細語,對著初次見面的女孩子侃侃而談,沒有長輩的矜持或是倚老賣老,反而像個頑童,天不怕地不怕,盡情傾訴內心無盡理念。
  他的身影,和我腦海中的人兒逐漸重疊在一起,即便是完全不同年紀、相反性別、歧異身份…可是靈魂的本質卻相似得分不清。
  有沒有飛碟並不重要,真正有價值的,是尋找飛碟的理由。
  就在愉快的氣氛中,夕日取代烈陽,餘暉染滿碧波。
  「天色不早了,女孩子別留在這地方。」阿虎爺爺拿出皮夾,「今天是我太嘮叨,實在過意不去,如果妳還需要飛碟屋園區的資料,只要把這張名片交給村子裡的任何一人,他們就會幫忙領路的。」
  為了避免老人家擔心,我故意跟著他離開園區,並且往反方向走了一小段路,才鬼鬼祟祟地繞回園區,直奔小廣場。這一路上,我絞盡腦汁,企圖尋找任何可能挽回失態的手段。
  將近中午時受命回營地拿行李,然而現在天色已晚。
  我面臨了嚴重的信任危機。
  如果奔跑速度超越光速,應該就可以讓時間倒轉吧?
  當然,這是癡人說夢。
  「之所以拖延了四個小時才回來,是因為我被外星人和幽靈捉走了啦。」
  這個理由很爛,包含小鵹在內,共有四雙鄙視的目光匯聚在我身上。
  唯一的例外是燕南,她聽到幽靈兩字的瞬間就昏厥過去了。
  總而言之,第三天的進度,因為我的緣故,搞砸了。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三
  飛碟找到了,我的常識慘敗在民主制度下。
  找到飛碟後的首要工作,是讓這台疑似破房子的建築重新起飛,這又是天方夜譚。
  原本中午要開始修理工作的,卻因為我帶著工具和老人家聊天,耽擱了大家的行程。
  阿虎爺爺雖然看起來很兇,但實際交談後卻給人慈祥感。他的想法居然和社長大人屬於同一類型,真難想像。
  附註︰我發現欺負燕南其實真的很有趣。』
  
  算一算,回收外星人的飛碟屋大冒險,在時間上已經來到轉折點。
  從第四天開始,連一向打打鬧鬧的小雞與燕南都挽起袖子,投入修復飛碟的工作。
  先從我與燕南的合作說起吧。
  離開飛碟屋園區,順著蜿蜒的山道徒步十來分鐘,再改沿著產業道路往深山裡頭走個半小時,可以見到整片竹林參天鬱綠,生機勃勃。
  「我們的任務,就是帶幾根耐用的竹子回去。」
  燕南小姐,請問妳真的沒有聽錯指示嗎?
  首先,為什麼要用竹筒來修復外星人的飛碟?
  其次,我們既沒帶斧頭也缺少鋸子,要怎麼砍下比我大腿還粗的竹子?
  最後,請問以兩個女孩子的力氣,要怎樣翻山越嶺將整綑竹材搬回飛碟屋園區?
  「還好我略懂流星鎚。」她靦腆低頭,從背包取出武器,「如果是小雞的話,大概只要有水果刀就能砍下竹子吧,這麼說來我還真的派不上什麼用場,真是慚愧。」
  不會不會,能夠親眼看到鈍器砸斷堅韌勁竹,這已經讓我大開眼界了。
  趁著空檔,我和陌生的燕南聊了開來。
  「其實啊,我與小雞還有屏雀都是兒時玩伴,不知道累積了多少孽緣。」
  那個屏雀是誰啊?我想起來了,那是軍師的本名,小雞原名好像是錦雉的樣子。
  「雖然現在小雞成天到晚把自己打扮得很花俏,可是也許妳無法想像,她以前其實就像個野蠻的小男生,經常欺負我和屏雀。」燕南抬頭指著自己的臉,「其實我的膚色是後天曬出來的,在開始運動前,我的興趣是鋼琴,而且原本也是個矮個子。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有了這麼大的改變呢?」
  妳和小雞該不會是靈魂交換過來了吧?
  燕南笑而未答,專心地處理半倒竹子。
  「這麼說,小雞從以前是個小霸王,和現在的個性根本沒有多大變化嘛。」我找塊石頭坐下,「要能容忍那種蠻橫態度,妳們的包容力真的超乎想像。」
  「該怎麼說呢…小雞其實只是直率了一點,其實她沒有惡意的。」
  燕南小姐,這是俗稱的『劇場版技安』效應嗎?平常欺負人的壞孩子一旦在危機中表現出些許勇敢和溫柔,就能洗刷之前所有缺點,成為光明磊落的男子漢——呃,好吧,用在女生身上也管用。
  「小雞當時雖然是個野孩子,但是卻整天嚷著要為了真愛變成大美女,要是她能遇上命中注定的白馬王子就好了。她那麼漂亮,身材又好,而且能言善道,應該會有很多男朋友吧。」
  且慢,燕南小姐,妳以為小雞對妳那種騷擾不算是示愛嗎?
  「那,那個,那是…」燕南滿臉通紅,「我們只是兒時同伴而已,所以,所以…」
  她不自覺地坐在地上,大腿夾緊,兩手放在膝蓋上互捉,扭扭捏捏。
  「我們,我們換話題好不好,那個,嗯,妳想不想聽屏雀的故事?」
  喂喂,怎麼可以藉由兒時玩伴的糗事來轉移焦點呢?
  多虧她爆料,我才知道軍師從以前到現在始終如一,永遠沒人知道那張笑臉底下的真意。
  「那麼妳自己呢?」我拍拍燕南肩膀,「昔日鋼琴少女投身運動界,這轉變也未免太大了吧。」
  「因為我本來身體就不好,個頭又嬌小,上小學前還差點養不活。」她雙手合十對著遠方祈禱,「能夠像現在這麼健康,其實要感謝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原來如此,瘦弱女孩一夕之間與孩子王交換了視野。
  也許我能猜想到小雞喜歡糾纏著燕南的理由︰那是出於一種只能含恨抬頭仰望,卻無法爬到同對等高度一起遙望遠方的疏離感。
  進入青春期後,小雞越來越有女人味,而原本瘦小的燕南卻英氣煥發,像極了少女夢中的白馬王子。由俯視,平視,轉為仰視,小雞知道這層兒時玩伴的關係已經逐漸改變。
  小雞刻意打扮入時,好讓自己搭配得上又高又帥的燕南。
  她也故意與軍師一起換上女僕服裝,以宣示兩人關係不變。
  這孩子對外人架起了不友善的藩籬,以保護寂寞內心。
  也許真的有那種只能靠打打鬧鬧才能掩飾困窘的大孩子吧。
  「聽了妳這段往事,我應該會對小雞的印象改觀吧。」
  「我順利長大,小雞變成美女,屏雀也以軍師自居,我們何其幸運,如願以償。」燕南感慨地說,「我已經想不起來這樣的變化是從何開始,彷彿只是一夜過去,我們就一起脫胎換骨,退去稚氣轉大人。」
  那麼,公主殿下呢?我指的是傳說社社長,本名是,她的本名是什麼來著?
  「社長的真名是青鳥啦,很浪漫吧。」燕南頓了一會兒,「不過話說回來…」
  我們到底是什麼時候與她玩在一起的呢?是上了高中後、國小時、還是更早之前?
  「想不起來,腦海裡頭只有孩提時的記憶。」燕南歪著頭,「記得在我,小雞,以及屏雀以外,還有一位玩伴的,但是卻無論怎樣也沒辦法想起那個人是誰?」
  所有回憶都停留在過去,彷彿所有人都是一覺醒來後才發現自己成為少女。
  那麼,是誰讓這些孩子沉睡,又是誰喚醒她們的呢?
  燕南彎腰扛起整綑竹子和我一起下山,這問題直到回飛碟屋園區時都沒有想出解答。
  回到小鵹的灰色飛碟內,小雞接過重達百斤的竹子,並按照竹節形狀分類,將整枝堅韌的竹子縱切為細長竹條,再依照彎曲度排列,剛直為經,柔韌為緯,交錯縱橫,編織成網格寬鬆的竹籠。
  我親眼見識到用水果刀劈竹子的技巧。燕南不愧是小雞的青梅竹馬,對這位豔麗女僕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由細竹條編織的籠子梗幹纖細,網格大約是二十公分見方,雖然還沒編織完畢,大致可以估計會是個直徑將近一公尺的巨大竹籠。
  「這個啊,是要拿來畜養燕南的喔。」小雞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如果可以做個籠子把她養在裡面就好了,即使失去翅膀也不要緊,我要的是啼鳥,不是飛禽。」
  「我繼續去搬點竹子來。」燕南摸摸鼻子,撇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
  小雞啊,妳剛才這番話,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打工的,我記得社長要找妳幫忙,快過去吧。」無精打采的語氣與方才嘲笑燕南時有著天壤之別,「我很忙的,拜託妳,離我遠一點。」
  小雞將材料踢到陰暗角落,也將濃妝豔抹的臉蛋埋在黯淡之中。
  「我一直都很認真的…」
  背後彷彿傳來這句話,一字一句刺入心坎。
  從小雞蹲著的牆角走到公主殿下所在的客廳中央,有如黑夜轉白晝般。
  公主殿下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拿起畫筆在一張張宣紙上寫字,筆力萬鈞,即使是通俗的兒童蠟筆,表現也如濃郁墨汁,黝黑帶勁。除了各式字帖外,也混雜了幾張插圖,還有一整疊紙張不知用途,每頁上頭都隨性抹上粗線,活像是誤將顏料打翻。
  「咦?我沒有要找妳啊?」
  公主殿下雙肘撐地,用手托著臉,腹部到膝蓋處貼地,一對小腿不安份亂踢,感覺就像是不知世事的小孩。
  「妳要幫忙一起畫嗎?什麼都可以,就算一點都不可愛也沒關係喔。」
  也許是前天與小鵹畫圖所帶來的陰影未散,我笑著婉拒她的邀約。
  「這是飛碟的外殼。」公主殿下如此解釋著自己的工作,「所以我還要畫上窗子、燈泡、以及大門。」
  在打擾她好心情之前,我決定去軍師那兒晃晃,只有她選擇在室外工作。
  跨出大門,走下鐵梯,可以發現穿著女僕裝的她蹲在陰涼處,盯著幾盆火堆,看得出神。每當其中一盞熄滅,軍師又重新注入寶特瓶中的液體,再次將玻璃盆底直立的棉線點燃。
  「濃度不太好拿捏啊…」她皺著眉頭,嘴角卻依然上揚,「調配工作並不順利,該怎麼辦才好呢?」
  既然連她都無法搞定,那我加入也只會礙手礙腳吧。
  砍鮮嫩綠竹編成巨大籠子,繪圖與寫字,以及燃燒實驗,這就是正宗傳說社成員各自接手的工作。不過,看似無意義的行為,真的能把普通的飛碟屋修好,並將鄉愁滿懷的小小外星人送回家嗎?
  雖然我不知道她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卻能在第四晚夢境中,見到小鵹喜極而泣回鄉的模樣,也許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打從心裡頭相信並認同她們的努力了吧。
  這種幸福感,在短短二十四小時之後,被現實狠狠粉碎。
  距離旅程結束倒數三天,風暴降臨川芝鄉飛碟屋園區。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四
  修復飛碟的工作正式開始,燕南砍竹子出勞力,小雞編製竹籠,社長大人畫圖,而軍師的任務則是冷笑縱火…
  糟糕,她看過來了。我不是可燃物,請別把燈油倒在我的腿上。
  不行,即使是抱著烤肉的心態也不行。
  軍師終於走了,應該是燕南和小雞的貞操防衛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群傳說社成員都是兒時玩伴,這點倒是讓我感受到她們之間密不可分的羈絆。原本想多問一些訊息,例如說︰國中時候參加什麼社團,或者軍師的家庭這類的,可惜燕南的記憶力不太好,支支吾吾,沒有聽到更多勁爆的往事。
  附註︰聽了燕南的說法,我似乎對小雞的戀情偷偷轉為支持的態度。』
  
  無力扛回採收的竹子、被小雞排擠、不想畫圖、也沒辦法協助軍師,這就是現況。
  飛碟屋園區探索之旅進入第五天,我卻依然坐領高薪派不上用場,甚至還因為與老爺爺聊得太起勁耽誤到大家的計畫,傳說社的另外四人雖然還是維持親切態度,但我的愧疚感已經浮現在臉上,即使到了用餐時間,也刻意和她們保持距離。
  本日的工作依然是看守行李,成員是我與小鵹。
  如果說公主殿下是威名遠播的將軍,率領其他三位精銳成員抵達前線奮勇抗戰,那麼我的使命就是堅守後線,讓這群勇士們無後顧之憂,能在疲勞時候感受到家鄉的溫暖。
  就算是用了這麼爛的比喻,我還是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恥。
  我和小鵹為了答謝傳說社四位成員的大恩大德,花了一整個上午將堆放行李的房間清掃乾淨,不但抹掉沉積多年的灰塵,也將鄰近飛碟屋堪用的家具與擺設集中在一起,並以掛布遮掩壁上噴漆。雖然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為,我們兩人卻樂在其中。
  「勞動過後,坐在地上欣賞海景別有一番樂趣呢。」
  「嗯,徹底出汗後讓海風吹散疲倦,才會讓人感受到夏天的可愛。」
  以上兩句只出現在我腦海的幻想裡,真實對話是。
  「屁股好像要燙傷的喔,我們別坐地板上了好嗎?」
  「說得也是,飛碟屋裡頭怎麼可以悶熱成這樣,再待下去會中暑吧。」
  即使整理得再漂亮,烤爐還是烤爐。
  小鵹與我走出行李房,尋找室外陰涼處歇息。
  同樣的美麗風景一連欣賞了五天,早已感到厭倦,無論原本碧海藍天,青山綠水,這時都令人分外生厭。對於小小外星人來說,或許早已沒有期待吧,飛碟屋園區應該老早就看膩,無論什麼變化都不會激起內心漣漪。
  灰色山道盡頭,有零星彩色斑點映入我的眼簾。
  「一、二、三、四…來了六位訪客不是嗎?」
  我以右手遮在眉心上,仔細清點熱氣裡模糊人影,小鵹卻用力拉扯著我的左手,神色慌亂,一直想往室內跑。
  「快走,他們來了。」她緊張兮兮,「兇惡的地球人出現了。」
  小鵹咬著牙,淚眼汪汪仰起頭來注視著我,兩腳直打哆嗦。
  「趕快和我一起逃吧,那些就是殘害四星球人的壞蛋,不要再猶豫了,如果被發現的話,我們都會被吃掉的。」
  對於外星人來說,即將進入園區的是死神列隊,不過在我眼中,或許這群人能讓我心頭疑慮得以撥雲見日。
  「一定要活下來,不要和『她們』一樣死掉,答應我。」
  我蹲下並以額前靠著小鵹長瀏海,輕聲給予承諾,目送著擦乾眼淚的發抖背影消失在我倆費心佈置的行李間矮櫃內。
  或許某些疑惑早有了答案,只是現在的我無法正視。
  雖然說是外星人殺手,不過這六位旅客既非凶神惡煞,體魄也不能稱得上是強壯,帶頭者兼任導遊,頭頂漁夫帽,身穿格紋襯衫搭配灰色長褲,胸前掛了台昂貴相機,肩膀後頭則扛著一組三腳架,看似攝影工作者,年紀大約三十上下。後面跟著的五位男生稍微年輕一些,應該是大學生,服裝與特徵都不太一致,由殿後者身穿系服可以得知是來自不差的學校。
  與其說是外星人狩獵大隊,還不如將這群人當作是來此地拍照的同好。同為社團,我認為傳說社的行頭以及動機顯然還更離奇一些。
  領隊先生發現了我,和其他五人指指點點後,便獨自一人來到小廣場,額頭滲出斗大汗珠,緩緩滑過古銅色臉頰。
  「您好,請問小姐妳是在地居民嗎?」
  「如果我住在飛碟屋裡頭,那豈不成了外星人嗎?」
  「說的也是。」男子遞出名片,「下星期有場『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打算趁園區被拆掉前留下一些紀錄,而我今天只是帶這群攝影社學生先來探路而已。請問妳也是活動參與者嗎?」
  「拍照是不至於啦,我和社團同學有不同的留念方式,基於這點,也許我和你們六位的立場還算相近。」
  「原來還有夥伴。」他拿出手帕拭汗,「我們還在想,怎麼會有女孩子單獨跑來這種地方,該不會大白天就看到幽靈了吧。」
  「怎麼可能嘛。」我刻意聳聳肩,讓背部貼上矮牆,「這麼熱的天氣只會因為熱昏頭看到海市蜃樓,根本不適合談鬼故事啊。」
  就第一印象來看,眼前男子只是位業餘攝影玩家,名片上所記載的職業也僅是小學教師,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這麼說來,小鵹所謂的兇惡地球人,難道混在逐漸靠近的五位學生之中?
  「老師啊,你怎麼直接和妹妹搭訕起來啦。」
  「對啊,放我們曬太陽,自己卻跑來誘拐小女生,這樣太不上道啦。」
  說話的這兩位膚色偏黑,五官也頗為神似,應該是對雙胞胎。
  「不要嚇人啦,你們把她嚇到不會說話了。」
  事實上,我只是不想隨便開口,並非如這位眼鏡男所說得那麼膽小。
  「可,可以幫妳,和,和大海,一起拍,拍一張照嗎?」
  體型略顯福態的第四人雖然講起話來結結巴巴,按快門的手指卻反應過快,還沒等到回應就把我分心模樣拍下來。
  隊伍最後方傳出一聲長嘆,壯漢將厚實手掌搭在前一位同伴的肩上,面露遺憾地搖頭。
  「抱歉,這位社員可能比較不懂規矩,我們會請他把拍到妳的底片處理掉,還請原諒。」
  看起來這位穿系服的應該是社長,所以才會選擇走在隊伍最後方。
  從言談舉止間,看不出這六人有何特別,也許是小鵹認錯人吧?
  「請問老師,你之前也來過飛碟屋園區嗎?」
  「最少來過四次了,所以才能為這五位晚輩帶路。不過這兒真的是沒啥變化,上一次大概也是兩年前夏天帶他們的學長來拍攝廢墟,與現在所見沒有多大分別。真的要說差異,大概就是門口巨龍又被海風侵蝕了些許吧。」
  「請問之前拍攝活動是否有意外驚喜呢?」我故作神秘,壓低聲音,「例如說拍到幽靈或是外星人。」
  「當然不可能啊。」他搖頭苦笑,「孩子,妳也誤信謠言,把這裡當成鬼屋了嗎?如果真有不屬於這世界的生物,我還真想用鏡頭捕捉下來。」
  太平凡了。
  我曾與許多不可思議的人們近距離相處,在他們之中有連續殘殺妓女的嗜血者、有醉心不死秘術的瘋狂科學家、也有帶來戰亂的偏狹領導者,平心而論,傳說社成員也都足以列入奇人異士領域,這些怪傑即使刻意壓抑才華,行事低調,卻難掩光彩。
  領隊老師並不像殘虐之人,他也許有理想,耿直而堅忍,但不足以鬧得天翻地覆。正義需要勇氣,邪惡需要加倍的勇氣與狡獪,凡人無法成大惡。
  他是如此,身後的五位大學生也雷同。
  我看起來像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女,既沒有姣好外貌,也未具備誘人身材,服飾以及談吐都平淡如水,不會成為初次見面者的警戒對象。
  這六人當中真的有殘忍兇手嗎?我不認為。
  即使他們同時撲過來,我也有絕對的信心能夠以一對多,這樣的對手便只是凡人。
  領隊老師叮嚀幾句後,帶領攝影社成員往海濱移動,恰好與小鵹飛碟位於相反方向。目送著這群人離去後,我的腦海五味雜陳,思緒跟著混亂不清。
  我有一個疑惑未解,但事實上,答案早就瞭然於心,只是缺乏勇氣承認事實。
  如果那群人之中,真的有一位兇惡的地球人恣意妄為,屠殺外星訪客,至少會給人覺得踏實許多。很幸運,也很遺憾,這項期望落了空。
  回到行李室,我取下布廉遮蔽窗戶,把午後陽光與外人視線一併隔絕在外。
  躲在櫥櫃裡頭的她,倚著櫥櫃外門坐下的我,是房裡唯有的兩人。
  那位地球人已經遠去。
  那群地球人已經遠去。
  或者,地球人們都已經遠去。
  這三種說法都無法讓害怕的外星人消弭恐懼。
  「喂…」我低聲呢喃,「這裡只有四星球人,妳可以出來了。」
  背後門扉傳來推動力道,這句話得到的回應,讓最後一絲狂想也遭到粉碎。
  如果擋著門板別讓她出來,是否就可以樂觀解讀,讓我拼湊出的真相化為空談?
  「擋住了,我出不去啦。」
  拜託妳現在別出來,我的臉龐與手掌間,已經被淚水浸潤。
  「嗚…我想出去…」
  「小鵹,回答我這個問題好嗎?不,如果想說謊也沒關係的。」
  為什麼妳第一次看到我們時,會願意放開心胸親近呢?
  「因為,妳們都是——」
  因為我們都是四星球人。
  我們與小鵹屬於同類。
  兇惡的地球人會傷害四星球人。
  如此簡單明瞭的二分法,令我心痛。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五
  今天發生了討厭的事情,我的直覺成真。
  附註︰偶然發現口袋裡還留有阿虎爺爺的名片,我想去找他問個明白。』
  
  第六天早餐時間,公主殿下宣佈重要消息。
  「大功告成。今晚就能夠讓小鵹搭乘飛碟回去了,所以傳說社放假一天,晚上七點在原地集合,絕對不可以錯過感動大結局喔。」
  小雞眼見有機可乘,將手銬藏在身後,小心翼翼接近燕南,卻還是功虧一簣,兩人再次演變成武打鬧劇。
  公主大人與小鵹席地而坐,期待見到精彩好戲,軍師看來也放棄偉大教育理想,索性蹲下來加入觀眾群。
  我徒步離開飛碟屋園區,沿著蜿蜒山路行走約莫三十分鐘,總算看到零星幾棟民宅,掏出滿是摺痕的名片後,有位熱心大嬸騎車載我到阿虎爺爺居所。
  他老人家彷彿早就預知我的拜訪,拿張藤椅坐在前庭,欣賞天邊浮雲。
  「如果還需要飛碟屋園區的資料…」我走到他跟前,陰影遮掩住那張皓首蒼顏,「可以來找你,對吧。」
  順著手指方向,我握緊滿佈灰塵的把手,推開資料室鐵門,一股書籍腐臭撲鼻而來,這間獨立小屋已經不知有幾年沒訪客光臨,連天花板角落都結滿蜘蛛網。
  『飛碟屋文宣』
  『飛碟屋廣告方案』
  『飛碟屋效益評估』
  『飛碟屋施工方式』
  以上都不是此行目的。
  趴在地上,從高腳櫃下頭拖出整疊舊報紙,這裡頭紀錄了那件事情的真相。
  我按日期將上千張泛黃紙張分類,為腦海內的猜想補上最後一塊拼圖。
  小鵹來自四星球。
  那兒有著同樣的山明水秀,地綠海藍。
  降落在此的四星球人受到地球人襲擊,化為傾倒扭曲方塊。
  小鵹逃跑了,卻找不到回家的方法。
  在無數晝夜後,她遇見了五位新朋友。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天真…」
  我將那幾張珍貴報紙用力拉扯,撕個粉碎,讓紙屑漫天飛撒。
  無法記載受害者姓名的這個案件,唯有一個人被公佈了本名和照片。
  侵犯,殺害,失蹤…這些字眼對於那年紀的孩子來說,太過沈重。
  窗外夕陽低垂,彷彿也在催促我去迎接這事件的最後一幕。
  「你朝思暮想的那個人今晚就要離開了。」經過藤椅邊,我背對著阿虎爺爺,語氣平淡,「要來送最後一程嗎?」
  ——我稍後就去。
  行將就木的老人並未起身,他只是反覆嘀咕,咀嚼同一句承諾。
  在那雙乾涸瞳中已經見不到希望,唯有黃昏暮色。
  第六天夜晚悄悄降臨,我獨自一人裸足狂奔,期待痛楚能掩飾揮灑飄落的淚珠。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六
  為了迎接最後的活動,今天的日記在下午找資料時順便寫好。
  即使過了十年,阿虎爺爺還在等她回來…
  可惡,可惡,可惡。
  為什麼要發生這麼殘忍的事情。
  不行,我必須保持微笑,內心絕對不能動搖,不能讓她們發現我的淚水。
  這只是場仲夏夜之夢。
  附註︰飛吧,小小外星人。』
  
  回到停放小鵹飛碟的平台時,剛好是晚上七點。
  小雞與燕南坐在飛碟前的鐵梯階,當我從兩人中央穿過時,她們什麼話也沒有說,彷彿眼中沒有我的身影。
  推開大門,走到位於中心處的大廳,另外三個人已經在等候我的歸來。
  「時間真是剛剛好呢。」軍師呢喃自語,「趕上點火起飛的關鍵時刻。」
  大廳正中央,也就是地勢較低的圓形休息區周圍,排起一圈蠟燭權充照明,若是視線往上看,可以發現原來屋頂的破洞已經修補完成,可惜因為光線不足,無法確認是以什麼東西覆蓋著。從補好的破洞中垂下四條鐵絲,勾住半透明容器。
  「飛碟就要起動了喔。」公主殿下洋洋得意,手指對著原來天花板破洞的位置比畫,「因為我是社長,我要親自按下發射按鈕。」
  小鵹面有難色,盯著懸掛在半空的容器,說不出話來。
  「社長大人,我有疑問。」
  「打工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光靠修補屋頂就能讓小鵹回母星去?」
  「妳的用詞有問題喔。」公主大人爬上鐵架,左手用力拍打可疑容器,「只要有了足夠的燃料就辦得到。」
  半透明容器取下後,露出被鐵絲撐起的秘密武器。
  那是幾張浸泡在煤油超過一天的油紙,下方還有同樣浸泡過燃油的粗布作為支撐。
  軍師踮起腳尖,將一盞蠟燭遞向公主殿下,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被燭火吸引,萬籟俱寂。
  她以蠟燭點燃布條邊緣的棉線。
  黃橙色火苗吞下粗布末端,緩慢地往油紙堆攀爬,卻停留在途中,彷彿遇上了看不見的牆壁阻擋,豆大的火焰繞著棉線旋轉,無法繼續延燒。
  失敗了嗎?
  軍師雖然笑容依舊,內心動搖卻完全反映在緊握的雙拳上頭。
  相反的,小鵹低頭看著自己雙腳,欲言又止。
  鴉雀無聲,一片死寂。悶熱感加速摧毀我們的樂觀,任誰都看得出來,發射計畫停滯在叫人不安的階段,遲遲見不到成果。
  「對了,差點就忘記重要事情…」
  公主大人輕巧地跳下鐵架,拉起裙擺,踏著塑膠階梯走入休息區。深約一公尺的低窪將她胸部以下完全遮蔽住,於是我們幾個都緊張地走向前,想知道這位唯一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社長究竟有何打算。
  「妳不可以過來。」她對小鵹說,「這樣就犯規了喔。」
  公主大人赤腳踏入積水,並彎腰撫摸腳下的天花板破片。
  「我都忘記了,這場遊戲還沒結束呢。」
  
  「——解除。」
  她大聲呼喚,同時,原本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一場持續了兩千多個日子的『閃電滴滴』遊戲,終於劃上殘缺句點。
  
  火苗,火光,火炎,火焰,熊熊燃燒。
  油紙與粗布被金光包圍,照亮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走吧。」軍師拉著我與公主殿下,「讓我們到戶外欣賞這段日子以來的成果吧。」
  透過溫熱淚光看過去,小小外星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稀薄。
  「地球是很危險的。」公主殿下扯開嗓子,「快回到屬於妳的世界去吧。」
  小鵹笑了,在最後一刻,她放聲吶喊。
  「謝謝大家。謝謝妳…」
  然後,謝謝妳,我親愛的妹妹。
  
  八年前,在同一片土地上,發生了件悲傷故事。
  一群女孩在飛碟屋園區玩耍時,遇上不懷好意的犯罪集團。
  只有她逃離現場,腦海內盡是是雙胞胎妹妹與朋友們的慘狀。
  女孩爬上階梯,逃入灰色飛碟,打開休息區底下暗門,躲入置物櫃。
  她在內心默念咒語,祈禱自己變成石頭,不再受到惡鬼覬覦。
  遺憾的是,沒有夥伴會來救她,崩落的天花板碎片太過沈重,無法以纖細的小手推開。
  女孩的相片與名字化為社會新聞的一則悲劇,她成為永遠無法尋回的迷路羔羊。
  飛碟屋幽靈傳說,不脛而走。
  
  八年前的故事還有另一種版本。
  她記得爺爺的夢想。
  園區裡頭躲了真正的外星人,並且把飛碟大方地停在空地上。
  女孩嘲笑爺爺的空言虛語,她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要是可以實現就太棒了。爺爺這麼說,女孩從那張蒼老臉龐上,見到了期待。
  在黑暗中,她想起了這段往事。
  如果真的有外星人就好了,那麼,即將腐朽的自己,就會迎向不同結局。
  女孩選擇走入爺爺的夢。
  那是兩人共通的一場夢,遙不可及,吹影鏤塵,愚蠢至極,破綻百出。只要是明眼人都會一語道破這廝白日夢,然而聰明人並非日薄西山的老者,也不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懼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們目送小鵹回歸天際。
  她乘坐著新飛碟,離開了地球。
  小雞編織的竹籠倒掛,外頭貼滿公主殿下揮灑的宣紙,軍師調配的燃料熊熊燃燒。
  「原來是天燈啊…」
  蓋在灰色飛碟屋破洞上的,正是集合眾人努力所完成的天燈。原先看不出是圖畫還是文字的部份,經過重新拼貼後,變成一張完整的素描。
  那是四雙掌印,貼在束口底部,彷彿將天燈往高空推去。
  公主殿下高舉雙手,掌心向上。
  小雞、軍師、與燕南跟著圍成一圈,舉手作勢撐著遠去的天燈,直到白色光點消失在明月盡頭。
  我沒有跟著做,因為這是屬於她們四個人的告別方式。
  我只是個過客,在曲終人散時跳上舞台,隨名伶婉轉嗓音移動腳步。
  讓喜怒哀樂留給舞台上的主角吧。
  我淡出螢幕,回到觀眾席,讓暖活的海風吹散胸口鬱悶。
  
  「傳說社的暑假回收計畫,這次是大大的成功喔。」
  公主殿下是唯一沒有落淚的社員,她直率地拍了拍小雞,把她摟在懷裡。哭成淚人兒的華麗女僕脂粉沿著兩頰渲染開,洗去鉛華,露出如小女孩般的稚氣臉龐。
  燕南與軍師攙扶著小雞坐下,這次的探索成果即將發表。
  如願以償之外,會聽到什麼令人意外的答案呢?
  「我們順利地找到了飛碟屋的外星人,也將她送回天上,這次的活動圓滿達成。」
  加上我一共四人的掌聲雖然凌亂,卻響徹海濱。
  為了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而搭起的木製平台,現在被我們五位傳說社社員佔據。
  「所以,依照原訂計畫,讓我們來回收紀念品吧。」
  公主殿下將綁在左邊的鵝黃色緞帶取下,重新拉直。那見證了與小鵹所達成的協議︰讓小鵹回到不存在的四星球,藉此證明外星人的存在,傳說社則回收外星人的髮飾以資紀念。
  「回收封條就由打工社員親手貼上吧。」她指定我一同站上舞台。
  我拿起紙條同時,任性的公主大人卻又將自己的同色緞帶也解下,將兩條相同的髮飾改綁在左右長鬢角上,面露狡獪神情。
  「社長…」我嘆了一口氣,「別小孩子氣了,拔下來讓我貼封條吧。」
  不需要啦,因為這次要回收的東西…
  她指著自己的鼻子,眉開眼笑。
  「我,就是這次傳說社的回收目標。是第一項,也將是最後一項戰利品。」
  公主殿下從我手中拿過封條,跳下舞台,對著摸不著頭緒的另外三位社員開了口。
  「我果然不適合擔任領導者耶,即使只是當一個不存在社團的社長…」
  傳說社的歷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沒有人知道。
  小雞與軍師面面相覷,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想起與燕南砍竹子時的對話。在她的回憶裡,只有小雞與軍師,從來就沒有公主大人的身影。小雞也自稱是她一手把燕南拉入傳說社,可是卻怎樣也無法回想起那天的光景。
  我回想起第四天與燕南砍伐竹子時,佔據心頭的不解疑惑︰所有回憶都停留在過去,彷彿所有人都是一覺醒來後才發現自己成為少女。那麼,是誰讓這些孩子沉睡,又是誰喚醒她們的呢?
  我們只記得傳說社的成員,記得活動內容,記得這次夏季探索之旅,但堆滿房間的紀念品卻只有公主殿下還能對來源與意義侃侃而談。
  這社團聚集了不可思議的少女們。
  青鳥,擔任社長,異想天開,毫無常識可言。
  屏雀,面帶微笑的女僕,萬能軍師。
  錦雉,打扮華麗的女僕,個性蠻橫。
  燕南,唯一沒有外號的勞碌命,溫和善良。
  以及我,被傳單吸引的路人,為了月薪二十萬加入社團。
  所有謎底都解開了。
  傳說社在我踏進社團房間的那一刻起,正式成立。
  即使行事曆上記載了滿檔行程,即使相簿裡塞滿了珍奇紀錄,但那都只是虛幻不實的夏日幻象。
  川芝鄉飛碟屋是我們的第一站,也即將是最後一站。
  青鳥重回傷心地,解放了孤獨的雙胞胎姊姊,她們的遊戲終於告一段落。
  「妳們都被校園七大不可思議傳說迷惑了喔。」公主殿下笑得暢快。
  聽到這兩人的本名是『青鳥』與『少鵹』時,我就應該要有所留意的。
  我想起了聖希校園內那堆擺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外的膠囊型飛碟屋,原來受贈飛碟屋夾帶七大不可思議傳說的謠言還真有幾分可信度。
  「二十萬的薪水可別忘了啊。」我親手在她額頭貼上封條,「先說好,我不收冥紙喔。」
  被幽靈僱用來找外星人的打工經驗,大概是絕無僅有了吧。
  公主大人舉高雙手,踮起腳尖,彷彿要讓身體融入皎潔月色。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所有人動作一致,節奏相符,表情充滿自信與驕傲。
  最後的口號響徹雲霄,傳說社的傳說,以她的消失告一段落。
  一如預期,燕南昏倒了,大概又是因為聽到『幽靈』二字的關係。
  那是我故意講的。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七
  我沒有與意志消沈的小雞、軍師、與燕南一同離開,反而找了個藉口留下來。
  阿虎爺爺是很親切的長者,在這段期間收留我,毫無怨言。為了回報他,這幾天只要有空,我就會陪他到即將拆除的飛碟屋園區散散步。
  這份放鬆下來的感覺是過去無法體會的,也許我真的喜歡上這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們。
  好幾次我想對他說出一切,卻又無法開口。也許這個故事他早已清楚明白,畢竟飛碟屋園區是他與兩位孫女——小鵹和青鳥的夢想國度。
  附註︰既然她們兩位本名叫少鵹與青鳥,那應該還有一位孫女叫做大鵹吧?』
  
  我參加了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也趁這機會將兩條成雙緞帶還給了阿虎爺爺。他受邀上台時沒有說出那荒唐夢想,言談中只聽得到商人對經濟起伏的感嘆,不過一直到散場時刻,那雙粗糙的手還是緊握著緞帶,沒有放開。
  也許他知道夢想已經實現,不再需要辯解。
  接下來幾天,我仔細調查聖希七大不可思議傳說,發現傳說果然是建立在流言之上。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一︰通往地獄的不存在社團
  不幸於意外中喪命的學姐,至今仍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徘徊。
  她會以各種威脅利誘手段,誘拐不知情的新生加入名稱可疑的社團。如果輕率地答應,就會被拉進四樓最後一間社團教室,打開門後,直通地府。
  如果要避免這項劫難,就必須大聲回答她自己已經加入田徑社,那麼她就會死心離開。
  田徑社是溫暖的大家庭,風暴中的避風港,如果想要參觀的同學請在禮拜五放學後來體育室登記。』
  該怎麼說呢,校園傳說的本質即是如此。
  
  再次回到舊社團活動中心四樓,已經看不到傳說社招牌。原本氣勢萬鈞的墨字從門板上消失,被墨汁蓋住名稱的其他社團名牌終於露出真面目。
  『流星鎚社』
  『時尚女僕愛好社』
  『笑面虎養成中心』
  似乎有奇怪的組織混在裡面了。
  我緊握門把,內心還是有些許猶豫。
  如果打開房門,發現公主大人還坐在裡頭,那我該怎麼和她應對呢?
  再怎麼說,她也是名列七大不可思議傳說之首啊。
  『好久不見,地獄的夏天也很炎熱嗎?要不要找個機會去泡血池啊?』
  這句話大概行不通,她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想必會上天堂,但又會抱怨天堂太無聊而跳入地獄尋找樂子。
  『一日入社,終生會員。這幾天我去拔了閻羅王鬍子當紀念品,還請笑納。』
  不行,時代需要的是美少女,中年人的可疑捲毛毫無價值可言。
  『總之,我還沒看到二十萬,今天就是來討債的。』
  太過單刀直入了,雖然這才是造訪目的。
  換個角度想,既然傳說社消失了,那麼房間應該就會還給原屬社團運用吧?
  打開這扇門,也許可以看見染血流星鎚,新潮女僕裝,以及各式各樣可疑藥品。
  可惜無論是維持傳說社擺設或是有幸見到另外三人神智回復的模樣,都無法彌補我阮囊羞澀的缺憾。
  『可憐我就給我錢。』這真是句至理名言。
  一鼓作氣推開房門,結果並不如預期。
  傳說社?流星鎚社?時尚女僕愛好社?笑面虎養成中心?以上皆非。
  這只是間積滿灰塵的空房,唯一存在過成員的是『時間』。
  地板正中央擺了份貼上封條的牛皮紙袋,裡頭只有兩張塗鴉。
  一張是以橡皮擦在黑暗中抹出自身存在的悲劇。
  另一張是小小外星人受到蘿蔔湯誘惑所留下的自畫像。
  『可以賣到二十萬元的名畫——回收』
  如果這些圖真的能賣到二十萬元,那的確足以成為震古鑠今的傳說,我舉雙手保證。
  「妳覺得可以賣到這麼好的價錢嗎?」我對坐在角落的熟悉身影開口。
  她雙手抱著膝蓋,滿臉憔悴,全身發抖。
  「那,那個是,幽靈的畫,一定會,會受到詛咒的,好可怕,好可怕啊。」
  我長嘆一口氣,把回收紙條貼在她半透明臉上。
  「搞了半天,連妳也是啊…」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二︰怕幽靈的殺人魔
  前略,中略,下略。
  總之田徑社最適合各位,請踴躍登記,以免向隅。
  附註︰總教練並沒有禿頭,請不要再搶他的假髮了。』
  接下來要回收什麼呢?是女僕咖啡廳的上吊屍體,還是微笑女王,或是不存在的第十三階樓梯?
  一步錯,步步錯。
  我的暑假因為回收活動而提早結束,漫長的八月被迫在操場陪豔陽渡過。
  在這年夏季,聖希誕生了新的不可思議傳說。
  莽撞的女學生衝進田徑社,掀起教練的假髮,在那童山濯濯的頭皮貼上回收封條。
  『黑森林下的太陽——回收』
  
  我的故事就說到這裡,感謝你的聆聽。
  做為聽完這故事的代價,請你幫我留意一下,周遭是否出現一名留著黑長髮的可疑小女孩?如果見到她,請儘快與我聯繫。
  那麼有緣再會,靜候佳音。
  咦?
  我的背後?什麼紙條?
  請幫我撕下來,嗯,麻煩你了。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七——回收』
  唉呀,這是誰在惡作劇呢?
  請你忘了今天所有聽到的故事吧。
  如果可以的話,現在,請現在就忘掉。
  忘掉了嗎?很好。
  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問我到底是誰?
  這個嘛…
  現在的我只是個被田徑社總教練奴役的可憐女高中生,如此而已。
  一九八九年的暑假真是漫長啊。
  
※    ※ ※
  
  經歷繁華、爭議、悲傷、惋惜、以及毀滅,這片背山面海的綠地再次被夷平,四周圍起簡易鐵皮牆以避免好事份子潛入鬧事。川芝鄉飛碟屋已經成為歷史,徒留唏噓。
  老爺爺說,那並不是被拆除,而是外星人連夜將飛碟開走,回到母星去。
  黑髮女孩跨過圍牆,在夏日最後一夜造訪園區。放眼望去,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有建築物的風采,滿地盡是弧形塑膠殼,任意棄置。太空夢的時代儼然已經完結,塑化材料悄悄走入歷史,不再風光。
  女孩在灰色飛碟前停下腳步。
  『親愛的地球人,請問飛碟停機場服務截止了嗎?』綠皮膚小矮人這麼問。
  『這是停車費用,還請笑納。』棕色脫殼烏龜從荷包裡頭掏出錢來。
  『希望有機會能再來觀光,這是個美麗的星球。』長腳水母拍了拍自己的頭。
  女孩收下了足以買下太陽系的巨資,目送外星人乘坐飛碟遠去。
  她將看似塑膠片的宇宙通用貨幣放在巨龍雕塑頭上,巨龍黯淡雙眼閃過些許螢光,隨即將停車費融入體內。即使是傾倒在沙灘上,停車場收費員依舊盡忠職守到最後一刻。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到底是誰,在園區門口擺上這尊巨龍雕塑呢?
  這大概也是哪位異星訪客的傑作吧。
  
  一夜過去,原本堆滿沙灘的飛碟屋殘骸全消失了。
  「那一定是外星人的傑作。」老人信誓旦旦,對著採訪記者再三強調。
  昨日還委靡不振的他,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神采飛揚。


    (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