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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6月30日 星期二

書評(五百四十九): 我的妹妹哪有這麼可愛



代理前就引起熱烈討論的作品, 算是高反差(俗稱傲嬌)的一種類型?
因為是話題作所以就買回來, 早一點排入書單.

自許平凡, 也吐嘈自己平凡的主角, 有位集合各種優點於一身的妹妹:
美麗, 成績優秀, 體育頂尖, 高貴, 甚至還兼任流行雜誌模特兒.
但是這樣高傲的妹妹卻在私底下熱愛著 "妹系"遊戲, 苦無朋友可以交流,
於是身為無能哥哥的主角, 在妹妹的要求(命令)下, 分享了這個秘密,
並且擔任軍師, 幫助不懂如何與同好相處的妹妹踏出第一步.

該怎麼說呢... 原本以為是類似後宮的作品, 卻與預估截然不同,
這本還算是挺輕鬆而且溫馨的, 裡面講的題材應該也是許多讀者的體驗吧.
固然以 "完美角色愛上動漫遊戲"為主題的作品不少, 例: 乃木土反春香系列,
不過這本並不強調女角完美, 也沒有刻意開宅玩笑, 甚至毫無種馬要素,
而是利用兄妹之間冷漠以對的狀況展開(營造疏離感), 再透過興趣而接近(合),
這種略貼近現實的方式開場, 讓整個作品容易親近, 即使有萬能妹妹這種設定,
也能讓讀者感覺自然而親切, 再加上故事簡單好理解, 翻譯的文字用句都很順,
因此使得整本閱讀感很好, 看起來很流暢.
除此之外, 這本的插畫也貢獻不少, 表情挺生動的.

不過在這邊還是要抱怨一個小缺點, 代理的版本有一些地方排版出了問題,
少數不該換行的句子換行, 有時候看過去會感覺很怪...

是歡樂中帶點溫暖感覺的作品, 如果經歷這本最後那段的讀者,
應該會更能體會說出 "我的妹妹哪有這麼可愛"的主角, 隱藏於內心的單純想法吧.


    (全文...)     

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

遊戲街 遊戲之二 飛碟屋的小小外星人


  追逐者與被追逐者,在廢屋圍起的小廣場愉快地奔跑著。
  不同於大草原上獅群與羚羊間的緊張關係,在前頭奔跑的獵物們表情興奮,不時挑釁後頭急起直追的『鬼』;當然,負責追捕的『鬼』也未呲牙裂嘴,而是懷著不認輸的神情拔腿狂奔。
  孩子們享受起最原始的奔馳樂趣,原本圍在廣場邊的他們一哄而散,對外以放射線狀跑開,為了引誘『鬼』往自己方向追上來,這群獵物們或是吶喊,或是手舞足蹈,就怕被冷落而掃了興致。
  一旦被『鬼』觸碰到身體,兩人的立場便會互調。
  瞧,那兒已經分出勝負了,被仆倒在下方的獵物哭喪著臉。
  得意洋洋的『鬼』大聲宣佈自己獲勝,將追趕獵物的使命交棒出去。所有孩子們重新回到出發點,圍成一圈,對新誕生的『鬼』擠眉弄眼。方才還一起逃跑嬉鬧的同夥,現在成為要追趕的獵物,這對『鬼』而言,並未帶來太多心境上的轉換。
  只要跑得快,跑得靈活,就是勝利者。
  對於遊戲雙方來說,這是共通的原則,或許也是大草原上的生存法則。
  不過,為了保護毫無抵抗之力的被狩獵者,這遊戲設下了一道障礙。
  「閃電滴滴。」
  個頭嬌小的他雙手合十,喊著意義不明的四個字。在這場遊戲中,當獵物說出這咒語後,就不能再移動,同時也不會成為『鬼』的捕捉對象。若是以前面提過的例子來類比,就像是由奔逃的羚羊搖身一變成為沈重岩石,雖然失去了敏捷,卻也因此得以逃過獅子的視線。
  無論是『閃電滴滴』、『紅綠燈』、『三字經』、或者是任意的三個字排列,只要事先約定好,這些咒語就能保護獵物不受『鬼』的騷擾。
  要由變成石頭的狀態變回羚羊,就需要同為獵物的其他羚羊協助。
  趁著『鬼』分心之際,另一位孩子悄悄靠近念出咒語的夥伴,與他接觸。
  「解除。」救援者以掌心拍打夥伴身子。
  於是無敵咒語失去了效果,岩石變回敏捷的羚羊,重新加入被追逐的行列。
  當所有的獵物都喊出咒語變成石頭,因為沒有同伴可以拯救他們,這場遊戲會以『鬼』的勝利告終。這種勝利方式比起直接捕捉到獵物,更能滿足『鬼』的成就感。
  就這樣,孩子們不只學會了追趕和逃跑,也在潛移默化中,理解到何謂拯救。
  這場遊戲的活動範圍,在不知不覺間擴大,由廣場延伸至周遭奇形怪狀的屋舍內。
  『鬼』仔細地巡視每個化為岩石的獵物,卻無法找到最後一位倖存者。
  這孩子並未發現自己已經被另一群虎視眈眈的野獸盯上,成為獵物的一份子。
  
※    ※ ※
  
  無論是國中小學或是大專院校,必然都會流傳著聽來似曾相似的傳說。
  『知道嗎?這所學校以前是刑場。』
  『其實連操場都是利用墳地填起來的。』
  『委員長銅像到了半夜會跳下大理石台四處閒逛。』
  『午夜十二點看掛在教室前方的孫先生玉照,會發現他正在對你笑。』
  『被欺負或是出於課業壓力而化為一縷幽魂的學姐,至今仍徘徊在圖書館某個角落。』
  『在校園內的湖底,頭下腳上插在淤泥中的學長們比魚還多。』
  『即使是單純的鬆脫問題,也會與靈異現象扯上關係的水龍頭。』
  『廁所內,無論是門板卡住的隔間與最內側的儲藏室都鬧鬼。』
  諸如此類的共通傳說總是在口耳相傳的渲染下,深植於學子們的腦海中。於是墓地被剷平的速度追不上學校新設的腳步,一個城市的刑場超過三十處,每年十月三十一號各地委員長銅像會開生日派對,在三月十二日午夜十二點的教室可以聽見微弱的吶喊︰「革命…奮鬥…救救我…」如果校園中沒有一兩件恐怖傳說,連就讀的學生都會覺得抬不起頭來,什麼禁忌都沒有的學校聽起來是如此地孤寂。
  我所就讀的貴族女校『聖希』,曾有個以收集傳說為樂的地下社團。
  
  故事要從今年夏天說起。
  
  『輕輕鬆鬆暑期社團體驗,免經驗,月薪十萬元。』
  如果這樣的傳單由天而降,被逆風送到臉上來,你會覺得是機會,或是單純地當作是惡作劇呢?若是在街頭,由滿載親切笑容的紳士親自遞交到手上,我會四處張望,確定好隱藏式攝影機的方位,故作瀟灑,自稱無功不受祿,以免成為綜藝節目嘲弄貪婪的揶揄目標;反過來說,假設是由親切和藹的大嬸挨家挨戶拜訪發傳單,上頭不是寫「天國近了」就是「死後必有審判」這類宗教警語,我會委婉地告訴她,家父路西法正與您的主人優雅地享用下午茶,即使我爸有時候只是一個普通的地中海禿頭男。
  不過,如果是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前撿到這類傳單,毫無疑問,又是不知那一家的千金小姐閒得發慌,打算來渡個瘋狂無比的暑假。
  因為這裡是『聖希』,聚集全天下低能貴族千金的女校。
  走上舊社團活動中心四樓,迎面而來的是霉味與灰塵。會以這層樓為集散地的,多半是成員不足或是尚在籌備期間的小社團。
  對於沒有升學壓力的大小姐來說,藉由各種稀奇古怪的社團活動紓解壓力,是再自然不過的社交活動。社團活動中心也因此孕育了許多曇花一現的迷你社團。
  比對過貼滿傳單的窗戶位置後,我停留在走廊深處的房門前。
  『傳說社』
  龍飛鳳舞的毛筆字透入門板,筆勢強而有勁,墨色不但跨過門面,還將一旁其他社團蒙塵在一旁的塑膠招牌從中截斷。
  才剛伸手想要握向門把,傳說社的門就自動向內拉開,由陰暗室內冒出一張白皙的臉蛋。
  「唉呀?」女孩歪著頭,「居然有訪客耶,好意外。」
  「妳好。」我忍不住跟著她把頭歪向左邊,耳朵緊貼肩膀,「聽說這裡在募集暑期社團活動成員,是嗎?」
  女孩從門後伸手接過對折的傳單,若有所思。
  我幾乎可以確信沒有跑錯地方,因為傳單上的插圖和這女孩長得一模一樣︰剪齊的瀏海搭配公主頭,髮長及腰,長睫毛與大眼睛搭配櫻桃小口,看起來有混血兒的輪廓,活像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人物。
  「啊哈哈,好像弄錯了呢,這個十萬元月薪的部份。」
  可惡的騙子,以為長得可愛一點就能說謊嗎?
  「記得我是寫二十萬元的啊…」
  親愛的公主殿下,您的每一句金玉良言都叫在下銘感五內。
  女孩以眼神仔細打量過來,對我從頭到腳細細端詳,不時從喉頭發出奇怪聲音。水汪汪的眼珠咕嚕咕嚕地轉,過不久甚至還將手放在我的腰部,像是要捏出贅肉般地施力。
  「那個…」為了掩飾困窘,我還是選擇開口,「雖然妳的心意讓人高興,但其實我性向很正常,然後…」
  「喔,是一圈圈的肉耶。」
  「那只是比較厚的皮!我至少還是標準身材,哪可能有女孩子這裡不囤積脂肪的。」
  公主大人將上半身探出來,撩起制服下擺,將我的手牽引過去。
  可惡!可惡啊!
  我彷彿聽見自己腦內理智斷裂的聲音,尖銳得叫人想發狂。
  「合格了。」她滿意地點頭,「有一點肉的話,應該可以成為重要的勞力,所以…」
  歡迎加入傳說社。
  笑顏逐開的公主將我一把拉入陰暗房內,我的夏日冒險就此展開。
  
  拉開窗簾的瞬間,我更加確定這個小社團並不單純。
  扣除隨處可見的長桌與折疊椅,這六坪大空間裡,塞滿了光怪陸離的收藏品。
  眉開眼笑的貝多芬肖像、刻有三隻怪獸的埃及石板、可疑的白色口袋、紅色的角…從外觀上來看,實在很難理解這些物品的用途。至於這些雜物前方擺著的介紹卡片,也沒有發揮說明功用,例如︰『上位者不會懂的裝飾用腳』、『會問魚肉好吃嗎的魚拓』、『紅櫻隊機翼碎片』、『紅衣小女孩的斗篷』…諸如此類叫人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解說文字。每一件物品都貼上了白紙做的封條,上頭以毛筆寫著兩個大字︰回收。
  興奮的公主殿下沒有放過大好機會,追逐著我的目光焦點,自豪地拿起各種收藏品解說起來。
  「這個是大恐龍在東京灣出沒的珍貴紀錄片喔。」
  啊,我知道,這系列怪獸片老爸有整套。
  「至於這瓶子裡的生物,是我們捕捉回來的尼斯湖水怪。」
  親愛的公主大人,這瓶底還留有價錢標籤耶。
  「然後這個…」她跳上角落的水泥條,雙手插腰,「猜猜看,這是什麼?」
  那是大約一點五公尺長,三十公分寬,十五公分高的灰色長方體,上層邊緣有金屬條。
  根據這房間的擺設風格來看,是柏林圍牆那一類的嗎?
  「不是啦!」小公主雙手放在頭上交叉,「這是聖希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五,不存在的第十三階樓梯,當初為了要拆下來真的花費不少力氣呢。」
  露出純真笑容的她故意用袖子擦乾毫無汗珠的額頭,但是我卻只感到背脊發涼。
  這已經是破壞校園公物了,真的可以嗎?
  不過比起笑盈盈的公主大人,我更在意房間的另外兩位社團成員。
  「這位是錦雉,因為頭髮的顏色和名字的關係,叫她小雞就可以了。」
  頂著一頭大波浪暗金色捲髮的少女向我揮手,無論從豐滿的身材或是入時的裝扮甚至是模特兒般姣好臉蛋,都能嗅出流行美女的氣質,光是走在這種女生旁就足以讓我身價暴跌。
  「另外這位是屏雀,是社團重要的軍師喔。」
  相較之下,長相還算清秀的軍師就被豔麗小雞直接比了下去,樸實無華的裝扮叫人不禁落下同情淚。可是屏雀本人卻似乎不在意與大美女並肩而立,始終維持著瞇瞇眼笑容,這反而讓同為女孩子的我內心如小鹿亂跳。
  姑且不論小雞的奢華或是軍師的質樸,這兩人在定位上明顯出了問題。
  「要再來一杯茶嗎?」
  笑著婉拒屏雀的好意後,換錦雉晃晃手上的咖啡壺,不等回應就把我的杯子注滿。
  好,鼓起勇氣發問吧。
  「公主小姐…嗯,該怎麼說呢…」
  「社長的名字是青鳥。」微笑軍師忽然開口,「雖然我們私底下也叫她公主就是。」
  「青鳥社長…」當我開口時,可愛的公主殿下也兩眼發亮,身體靠了過來,「這問題有點難以啟齒…」
  ——為什麼這兩位社員要穿女僕裝呢?
  基本款都是黑色連身裙搭配白圍裙,兩人差異在於︰小雞選擇帶有成熟魅力的黑色褲襪與滾邊女僕頭飾,再加上化濃妝的關係,整體裝扮略有風塵味,不像是高中女生;而軍師則是搭配白色過膝襪與樸實的頭巾,因此讓她看起來就像個村姑。
  「女僕很好啊。」小雞挺起胸膛,那瞬間讓我心頭有股莫名火,「我自己還蠻喜歡這種裝扮的,反正又沒有傷風敗俗,何必在意其他嫉妒者的閒言閒語?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努力讓自己變得光彩奪目,以美麗和自信追上心上人,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這個女人一定會引來殺機的,無論是那臉蛋身材裝扮或者是說話時的傲氣。
  「也許對外人來說,這種裝扮會招來流言蜚語,妳的疑慮我也能體會。」無時無刻提供免費微笑的軍師出來打圓場,「我和小雞算是青梅竹馬了,扮成女僕只是我們的個人興趣而已。請放心,社團裡沒有服裝規定。」
  聽完這句話後總算鬆了口氣,像我這種大塊頭穿上女僕裝只會自取其辱吧。
  「總之,我已經知道貴社的活動內容了,這裡是以收集各種奇特傳說為主的吃喝玩樂社團對吧?那麼,請問這個暑假打算要回收什麼呢?畢竟是月薪二十萬的打工,應該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嗎?」
  「事實上,這個社團還有第四位成員。」軍師猶豫了許久後才主動開口,「女孩子出遊歷險難免會遇上些麻煩事情,這時候就需要比較兇悍或是強壯的同伴幫忙。不過我們這暑假的活動地點有些尷尬,因此才對沒來的這位社員先保密,並另尋夥伴,以防萬一。」
  這意思是說…
  「妳的任務就是取代目前不在現場的燕南,擔任護花使者與苦力,保護我們這群柔弱女子。」小雞趾高氣昂地指著我,「明天就要出發了,今晚先準備好在野外露宿一星期的衣物,知道嗎?」
  「原來是保鑣啊…」這對於自許為弱女子的我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活動內容呢?」
  「外星人!」天真的公主殿下跳上會議桌,「暑假的第一站,從飛碟屋開始吧。」
  小公主與兩位女僕興奮地高舉雙手歡呼,而我彷彿打不進這圈子,只能撫摸堆在一旁的回收成果,藉由幻想在腦海刻劃出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
  到飛碟屋回收外星人?
  怎麼可能嘛…
  我用力捏了掌底的恐龍腳印化石,將剩餘的半杯咖啡飲盡。
  
  七零年代初期,由於石化產業突飛猛進,人們對塑化科技懷有遠大的夢想,這股熱情也影響了當代建築業。一體成形的模化塑膠建材由於具有快速建造的優點,成為在傳統磚瓦草木以外的新選擇。歷經了將近十年的醞釀,結合了休閒風格的『飛碟屋』終於問世,充滿未來感的圓弧造型在公開時吸引了不少鎂光燈焦點。
  以上就是我在出發前對於飛碟屋的認知。
  那麼,為何現在這種建築物不流行了呢?
  「飛碟屋的興起,多少和當時的太空夢有些關聯,時過境遷,叫人不勝唏噓啊。」
  一坐上火車,公主殿下和小雞在車廂間興沖沖地奔跑嬉戲,只有穩重的軍師屏雀同學維持一貫笑容,親切地解答我的疑惑。
  「記得舊社團活動中心外擺了幾個膠囊形建築,那也是飛碟屋嗎?」
  「妳的觀察很仔細,那是飛碟屋沒錯,而且正是來自我們這次目的地。」
  印象中,那是以保存文化為理由捐贈給學校的交流物,但因為是從廢棄工地直接搬過來,又缺乏清理,打從一開始就不受學生們青睞。甚至還有人指證歷歷,說目前學校盛行的七大不可思議是藉由那堆塑膠殼夾帶進校園。姑且不論另外六件傳說是什麼,鎖在傳說社的階梯怎麼想也和飛碟屋扯不上關係。
  軍師見我沒有其他疑問,就主動繼續介紹下去。
  「我們這次的探索地點,是最富盛名的飛碟屋景點『川芝鄉飛碟屋』。這是由睡蓮集團在一九七九年興建,並在隔年就宣佈放棄的別墅區。和其他半途而廢的計劃案差不多,川芝鄉飛碟屋也是因為資金週轉問題而停擺,一直荒廢到現在才傳出有財團將在秋天接手的小道消息。我們打算趁改建前捕捉飛碟屋最後的風采,因此才瞞著燕南偷偷籌劃了這次活動。」
  原來如此啊,算是見證一個時代的結束嗎?
  軍師轉過頭,不置可否,只是無言地看向窗外,任憑海風吹亂髮稍。
  我放下手中資料,選擇和她一起望著飛逝的海天一色。
  縱使印入眼簾的碧藍依舊,我卻不知道這片風景究竟與上一刻有什麼差異。
  他們只是一起被甩到後頭,壓縮成『回憶』二字。
  
  要怎麼具體形容我眼前所見的飛碟屋呢?
  在依山傍水的綠地中,幾十座人造橢圓形建築物整齊羅列,讓人聯想到色彩繽紛的有毒蕈類,感覺非常突兀,與生機盎然的這片平台格格不入。走近一些,就會發現遠望像是斑點的髒污原來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與灰塵;沒有玻璃是完整無暇的,看不透的部份是沾滿泥巴,可以一覽室內的部份則是破損;向陽處受到日光摧殘,曬到褪了色染上蒼白,背光那面則是爬滿藤蔓,任青苔攀附。
  別說這是別墅區了,連要居住都有問題吧?
  沒水沒電,人跡杳然,下了公車後還要徒步半小時才能到達,這簡直是絕佳的遇難地點。
  「所以在這七天還要靠妳保護我們啊,加油吧,打工社員。」
  小雞大方地在我眼前換上女僕裝,語氣裡頭聽起來似乎沒有太多的期待。
  「真難想像妳們之前上山下海怎麼不會發生意外啊…」
  而且我覺得小雞妳根本就是會誘人犯罪的火種…當然這句話只能吞下不提。
  「如果妳看過燕南,就不會懷疑我的說法啦。」她刻意從後頭環抱著我,壓低聲音,「燕南是很厲害的喔。」
  不可能啦,普通的高中女生再怎麼強壯,也抵擋不了成年男子吧。
  「在傳說社…」小雞的心跳透過柔軟的肉體傳入我耳中,「沒有不可能。」
  兩小時後,我終於體會這句話的意義。
  最後一位社員姍姍來遲。
  燕南比我還高半個頭,纖細體型會給人弱不禁風的聯想,皮膚黝黑,短髮俐落,目光彪悍。如果說我的打工內容能夠被稱為保鑣,那麼她的職位應該就是殺手這一類的吧。
  「燕南啊,在校內可是首屈一指的運動明星喔。」
  小雞在女孩子裡頭也算高挑了,可是靠在燕南身邊卻顯得小鳥依人。
  「為了讓她從流星鎚社跳槽過來,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呢。」
  光是看燕南背包裡的武器,就能理解為何傳說社另外三人會如此倚重這位護花使者。
  「別說了啦,小雞…」小麥色臉龐泛起一陣暈紅,「流星鎚只是微不足道的興趣而已,何必刻意強調呢。」
  燕南小姐,如果這被血染黑的流星鎚是微不足道的興趣,那請解釋一下背包裡頭成套刀械以及打到彎曲變形的球棒是怎麼一回事,好嗎?
  「啊,真的彎掉了耶,抱歉給外人看笑話了。」
  親眼目睹徒手修復鋁棒的技巧後,我再也不懷疑小雞所說的話。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傳說社暑期活動正式展開!」
  公主大人爬上飛碟屋園區入口的巨龍雕塑,語氣激昂地吶喊,左右兩位女僕隨之鼓掌,燕南與我則是勉強陪笑,給了同情掌聲。
  「社長,我有疑問。」
  「燕南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請問這次要回收的對象是什麼?」
  燕南從一開始就被蒙在鼓裡,也難怪她一臉疑惑。
  「我們要在飛碟屋找出外星人,和他們進行交流,並且帶回具有代表性的紀念品。」
  例如說,和他們要一頭內外翻轉的牛隻嗎?
  「打工社員的意見不錯,頒發給妳回收封條三張。」
  抱歉,我不該多嘴的。
  「既然只是這種小事情,那何必瞞著我呢?」燕南鬆了一口氣,盤腿坐下,「每當你們有所隱瞞,最後倒楣的總是我。」
  「請放心,這回的活動非常單純。」軍師從巨龍雕塑上一躍而下,拍了拍燕南的肩膀,「飛碟屋雖然開發中止了,可是卻不因此被遺忘,反而成為廢墟聖地,吸引來自各地的愛好者。舉凡龐克、塗鴉者、毒蟲、奇特宗教、地下音樂…等勢力,都曾在這地方建築起自己的王國。成為治安死角的飛碟屋讓附近居民憂心忡忡,畢竟這裡曾經發生過兇殺案,失蹤者至今下落不明。」
  龍蛇雜處的廢墟對於高中女生來說,實在太危險了。
  可以拿流星鎚殺人的怪物,則不受此限制。
  「自從進行管制後,飛碟屋裡頭便不再有人煙,靈異傳說自此不脛而走。根據附近居民的說法,當年死在這裡的冤魂被飛碟鎮壓住,無法順利升天,每到午夜時分就會化為一縷篝火,尋找通往黃泉的道路。類似的傳說也在探險家之間流傳,言之鑿鑿,使得川芝鄉飛碟屋受到以訛傳訛之累,成為國際知名鬼屋。」
  原來如此,有形體的人雖然可怕,但是摸不著的鬼魅更叫人無法正視。
  但是我們這裡有燕南可以保護大家——
  當我轉過頭時,發現可靠的護花使者居然睜大雙眼,昏了過去。
  「果然啊…」小公主嘆了一口氣,「燕南派不上用場,光是聽到鬧鬼就昏倒了。」
  小雞隨後也跳下巨龍,愉快地哼起歌來。
  「沒辦法,即使可以一打二十的燕南,還是無法克服這項缺點啊。」
  華麗女僕一手拉起裝滿武器的背包,另一手把燕南扛在肩膀上。
  「我把她帶去休息,三十分鐘內別過來打擾喔…嗯,等等,四十分鐘好了,不要偷看。」
  這微妙的休息時間是以什麼作基準的呢?
  還有,可以輕鬆扛起破百公斤的怪力女僕是怎麼回事?妳不是自稱柔弱女子嗎?
  「傻瓜。當愛情到來時,女孩子都會變成兇猛的肉食動物喔。」
  華麗女僕一腳踢開門,與獵物一起消失在光怪陸離的橢圓建築物彼方。
  果然在傳說社是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的啊。
  「妳在想很失禮的事情,對吧?」
  這一回,軍師的笑容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尋找外星人的工作在傍晚暫時告個段落,我們選在一塊平整的小廣場紮營。軍師女僕負責料理晚餐;公主殿下則是滿臉通紅對著營火吹氣;而我累得躺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
  為了避免破壞他人名節,請原諒我省略小雞與燕南的行蹤。
  總之,她們兩位不可打擾的『休息時間』似乎還會延續下去。
  「我說啊,軍師,跑了一整天連遊客或流浪漢都沒看到,這樣下去真的能找出外星人嗎?」
  大部分的飛碟屋都在人為破壞與海風侵蝕的雙重傷害下,由內到外毀損累累,這使得搜尋工作更加艱難。光是要從傾倒的危牆間踏出一條路徑,就花掉不少力氣,更別提翻箱倒櫃的地毯式搜索有多困難。帶頭的小公主活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拿著迷你鏟子四處亂挖,跟在後面的我與軍師只好拿起鐵棍撐開雜物堆,陪她尋找可疑的蛛絲馬跡。
  比起另外兩位冒險專家,我的表現簡直是慘不忍睹,疏於勞動的身體很快就撐不下去,最後還得仰賴軍師一路攙扶才勉強走回集散地。
  「出門在外,總是會有需要互相扶持的時候吧。」即使只是安慰,我心頭依舊感受到濃厚的人情溫暖。
  搭帳篷、生營火、打理晚飯、燒洗澡水,全都由軍師一手包辦,八面玲瓏。看來即使出現壞人,也能輕鬆擊退吧。
  上吧,軍師女僕,妳的微笑可以拯救世界。
  『鏘』
  由於叉子冷不防飛過我耳邊,還是停止無謂的妄想吧。
  「外星人真的會出現嗎?」
  當軍師端來熱騰騰的蘿蔔湯時,我刻意壓低聲音發問,避免讓營火對面的公主大人聽到。
  「與飛碟屋相關的傳說是兇殺案以及鬧鬼,或者是地下組織這類的,和外星人毫無關聯吧?光是從飛碟這兩個字聯想到外星人,總覺得會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那麼,妳認為外星人的模樣應該是如何呢?」
  接下紙與筆,我將熱湯放到一旁,閉上雙眼開始想像。
  綠色皮膚,頭大身體小,有著巨大眼珠子。
  土色的脫殼烏龜,喜歡伸出手指與人接觸,興趣是讓腳踏車飛上天。
  爬上岸的長腳水母,其中有隻觸手還舉槍威嚇。
  由於越畫越沒有信心的緣故,我最後交了白紙回去。
  要我畫出地獄的惡鬼或是天國的使者都沒問題,外星人太抽象了。
  「所以說,外星人的模樣、大小、甚至是重量其實都無法確定,因為到目前為止根本沒有正式對外公佈的資料,而且我們也無法得知到底有多少種外星人。也許他們長得像是蟲子或是路邊的野狗,只是以人類的雙眼無法辨識。」
  軍師挑出一張以蠟筆塗色,看起來就像是普通小女孩的圖畫,繼續講下去。
  「當然,也許外星人看起來就像妳所畫的這張一樣,與我們人類有著相同的外型,無論語言或是生活方式都找不到差異,在代代相傳中失去了原有的血統,有如這張圖案裡頭的社長大人…」
  等一下喔,我記得自己交了白卷,那張塗鴉是怎麼混進去的?
  「給妳,外星人自畫像的喔。」
  一隻小手將蠟筆塗鴉遞交到我與軍師兩人中間。
  梳著公主頭,大眼睛長睫毛,五官端正,是個標準美人胚子,但是——
  我連忙轉頭,發現真正的傳說社社長正蹲在營火邊燒竹筷,興致盎然。
  「看吧。」軍師扣著可疑小女孩的手腕,「耐心等待還是捉得到外星人的。」
  比這次活動主辦人再嬌小一些,有著類似外觀與嗓音的迷你外星人,被蘿蔔湯與繪圖工具吸引,落入了微笑女僕掌心。
  第一晚,我們在飛碟屋捕捉到可愛的外星人。
  
  正牌的公主殿下目不轉睛地盯著與自己長相神似的小小外星人,不時從喉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兩位女僕一左一右跪坐在側,而我與疲累不堪的燕南位於外星人後方,傳說社的所有成員坐在小廣場,將外星人圍在中間。
  自從就定位後就沒有人開口說話,除了維持一貫笑容的軍師之外,其他成員的緊張都寫在臉上,畢竟誰也無法確定眼前這位小女孩是否果如其言,是一位來自宇宙彼方的外星人。
  「我還要一碗。」
  公主殿下搶過軍師手中的鋼杯,親自將熱蘿蔔湯推往跟前,欲言又止。
  「在這之前,我,我可以先,先發問嗎?」
  斷斷續續的語氣聽起來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興奮。
  「妳是外星人對吧,雖然有著人類的外表,可是,妳就是外星人,我說得沒有錯吧?」
  兩位長相完全相同的女孩越靠越近,前額的瀏海幾乎就要碰上。
  「公主大人,靠這麼近會把外星人嚇跑啦。」
  雖然我口頭上這麼說,但是軍師已經在與外星人接觸的第一時間,拿腳鐐綁住了她的右腳踝,動作迅速,行雲流水,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這傢伙真的是女高中生嗎?該不會是出身自特務機構吧?
  「好啦好啦。打工的,還有社長,妳們都先各退一步好嗎?接下來請把時間交給談判專家吧。」小雞將公主殿下拎起放回折凳上,整理好裙擺和長捲髮後蹲了下來,「外星人,妳有名字嗎?可以告訴姊姊嗎?」
  「我的名字叫做少鵹。」外星人將熱湯一口喝完,「可以直接叫我小鵹喔,親愛的阿姨。」
  談判專家鎩羽而歸,青筋浮起處掉下兩塊胭脂粉。
  「別生氣嘛,孩子總是最純真的,她應該沒有惡意吧。」燕南架住揮舞球棒的小雞,語氣充滿無奈。
  「是啊,小朋友是不會說謊的喔。」軍師心平氣和地說出了殘酷結論。
  小雞那種濃妝豔抹的成熟打扮的確看起來太老氣了些…
  為了避免被球棒招呼,我決定在心中把這想法複述十次就好,別說出口。
  「社長大人,我這位打工的也可以發問嗎?」
  「打工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妳該不會有個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我已經是老么了耶。」苦惱的小公主托著下巴,「親戚之中也沒有這種年紀的孩子啊。」
  「可是妳和小鵹的長相實在是太相似了,即使是親生姊妹,多少也應該會有些差異,不是嗎?可是公主殿下,妳與外星人居然共用相同的臉…」
  妳該不會也是外星人吧?
  「應該,應該不是吧…」
  為什麼連這種問題都會猶豫啊?
  「我沒有去過火星也沒有登陸月球,只有去過夏威夷、歐洲、日本、美國、加拿大、墨西哥…對了,還有去南極騎企鵝…」
  原來當我在速食店販賣微笑時,妳飛越半個地球去避暑啊。
  可惡,有錢人最討厭了。
  「各位冷靜一下,熱蘿蔔湯還有很多呢。」
  溫柔微笑下隱藏的殺意,連外星人都無法抵擋,所有人乖乖坐下,捧著溫熱鋼杯。
  選手交換,最終還是要靠深不可測的軍師出馬。
  「小鵹,妳來自哪個星球呢?」
  「我來自七龍珠的四星球的喔。」
  「喔?就是爺爺的遺物啊?」
  「是啊,如果收集了七顆就可以轟隆一聲,招喚出神龍的喔。」
  「可惜辛苦呼喚出來的神龍,卻只能給許願者一條女孩內褲呢。」
  什麼和什麼啊?
  對話就在奇妙的氣氛中,逐漸導入正題,小小外星人放下戒心,與軍師一搭一唱。
  「以外星人的角度來看,地球是個怎樣的地方呢?」
  「我想想看…地球大概就是三星球之類的喔。」
  為什麼是三星球這種聽起來不乾脆的比喻啊?
  「我居住的四星球和這裡有著相同風景的喔。」小鵹起身,張開雙臂,踏著小碎步前進,「日月星辰、青山綠水、風花雪月、晨光夕暮…」
  她露出與稚嫩外表完全不符合的神情,對著黑夜舉高雙手。
  「很像,可惜只有很像而已。」
  因為真的分不出兩個世界的差異,讓我以為自己還在家鄉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鵹回神,淺淺的笑容伴隨著晶瑩淚珠。
  「這裡不是故鄉,所以才無法遇到同伴吧。」
  我想回去。
  我想回到天上。
  我想回家,回到和朋友們相聚的過往。
  小鵹嘴唇一張一合,但卻無法再說出隻字片語。
  乾柴被營火燒烤,表皮破裂的聲音夾雜海濤呼嘯,為孤獨外星人的故事做了伴奏。
  她的演出在此以下是漫長的休止符。
  傳說社所有成員都低著頭,無法正視小鵹落寞的神情。
  我彷彿聽見公主殿下輕聲說了句「沒關係」,她將小鵹抱在懷裡,胸襟漸濕。
  小雞與燕南回到房內,無聲無息。
  我彎下腰,收拾滿地的碗盤,金屬筷子敲擊聲並不如以往清脆響亮,那是種低沉而濃厚的低鳴,直接注入我的靈魂。
  「湯都涼了。」軍師自言自語。她站在牆垣邊,將鍋內剩餘的液體撒在礁石間,皎潔月光包圍著黑色背影,更顯陰沉。
  營火熄滅,不合時節的寒意湧上心頭。
  我拉緊睡袋撇過頭去,讓那對相似的女孩留在腦後。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一
  從今天開始一連七天,我要和傳說社另外四位成員一同在川芝鄉飛碟屋園區探索,希望能在這群飛碟造型的破房子內找到外星人蹤影,並將其貼上封條回收,帶回社團教室,以證明外星人確實存在。
  我覺得社長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腦袋似乎有點問題。
  飛碟屋和外星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可是看在優渥薪水份上,我還是少說兩句吧。
  附註︰我們真的找到外星人了。我現在覺得頭有點昏。』
  
  「不行。」
  依照原訂計畫,傳說社的暑期活動應該就此圓滿達成,只要在小鵹頭上貼好封條,擺回社團櫥櫃架上,再寫張簡單的介紹即可。人類生而平等,不過外星人是沒有人權的,所以讓我們在社辦拿熱湯和畫圖工具養小鵹,這個點子還不錯吧。
  信心滿滿的提議被打了回票,公主殿下雙手抱胸,嚴正駁斥。
  「傳說社的收藏品必須要有公信力,所以現在還不能回去。」
  如果我的記憶還靈光,那些不就只是風景區的紀念品,以及郵購而來的影片嗎?
  「我們的任務是要在飛碟屋這一帶找到外星人,並且順利回收,才不至於辜負從昨天開始的優良傳統。」
  小鵹不自覺地隨著激昂語氣點頭稱許,可惜她並非傳說社成員。
  「具體來說,到底是哪裡缺乏公信力?」
  「因為,小鵹根本不是外星人。」公主殿下右手插腰,左手指著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這個只是普通小孩子,要是帶回家的話,就會變成綁票事件喔。」
  「我是外星人的喔。」
  小鵹雙手拉著公主殿下的衣襬,噘嘴抗議。
  「如果妳是外星人的話,就要拿出證據啊。」
  例如說,要有綠色的外皮、圓滾滾大頭、以及佔了臉部過半的眼睛。
  或者伸出手指進行第一類接觸,裝在腳踏車上可以飛入月光。
  既沒有幾十隻觸手也不會說火星話,這樣根本不是外星人。
  「現在還不能回收妳,因為妳是假的外星人。」
  公主大人的堅持讓我倍感溫馨,原來我們兩人對於外星人的定義毫無二致。
  小鵹低下頭,緊捉著衣襬的手雖然沒有放開,但看得出她並無法反駁公主殿下的質疑。
  「如果是真正的外星人,至少要能乘坐飛碟離開地球啊。」
  為了回收外星人這項傳說,傳說社的各位會讓妳再次飛起來,送妳回到四星球。
  「並非由我們來決定誰是外星人,只有妳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
  地球實在是太小了,根本不應該成為妳的棲身之所。
  讓我們一起尋找妳的飛碟吧,然後,妳也要好好珍惜在地球的最後這些日子,因為只要短短幾天,妳就可以重返故鄉,不用忍受仿冒的日月星辰,也毋需為了山水風光而觸景傷情。
  「所以,這次只要回收這個就好了。」
  公主殿下解下小鵹的鵝黃色緞帶,綁在自己頭上。
  「傳說社這個暑假的第一件活動,就是回收外星人的髮飾。為了實現目標,大家一起把飛碟找出來,並且將小小外星人送回宇宙吧。」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意氣風發的小公主跳上牆頭,在場的我和軍師也跟著高舉雙手,只有小鵹說不出話來,身體緊貼著另一個自己,嬌小的身子輕微搖晃。
  謝謝。
  我想代替痛哭流涕的外星人說出心中感受。
  但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第二天早晨,我的眼角被霧氣浸濕,聲音讓海風弄啞。
  
  軍師笑著解開冰冷的腳鐐,交給同樣身著女僕裝扮的小雞,不過嚴格說起來,今天早上的小雞並不能算是正裝,非但少了華麗裝扮,也可以窺見半開衣襟底下的豐滿胸圍。
  腳鐐的新用途並不難猜想。
  「唉呀,看來她們兩人今天只能留守本營呢。」
  軍師大人,妳沒有看到燕南正在向我們求救嗎?
  「真糟糕,我的頭好暈,應該是得了夜盲症吧。」
  能夠在大白天發作的夜盲症,不知道要靠多少胡蘿蔔才能治癒呢?
  目擊這場悲劇的,還有另外兩雙眼睛。
  公主殿下與小鵹趴在窗口,歪著頭看著室內的粉紅色世界,於是我和軍師各挾了一人在腋下,將兩位臉紅似蘋果的天真姑娘帶離現場。
  「以妳們的年齡來說,這個還太早了。」
  「可是,我明明比妳和小雞還要早半年出生的耶。」
  「我說的是心智年齡。」
  「對外星人不能用這種衡量方式的喔,這是正正當當的觀察,我想知道地球人的生態。」
  「說到這個,我有解剖外星人的執照喔,請問我能夠正正當當的觀察妳嗎?」
  結果,連我懷裡的公主大人居然都跟著顫抖不已。
  能夠和軍師站在同一陣線,真是太好了,萬歲。
  回到園區入口的巨龍雕塑前,我們僅存的三位社員與小小外星人找個地方坐下,互相交換意見,總算讓這件事情逐漸有了初步輪廓。
  根據小鵹的說法,當初有一群外星人乘坐飛碟來到地球,因為誤以為飛碟屋園區是停放飛碟的停機坪,所以降落在這片綠地上。
  「從高空看下來,這些圓圓的房子和飛碟根本就無法分辨嘛。」
  順利降落的外星人們並沒有感受到地球人類的溫暖,反而受到意外的攻擊,慌亂之中,小鵹與其他同夥走散,卻也因為分辨不出哪一個圓形物體才是自己的飛碟,所以只好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就這樣,兩千多個日子匆匆飛過。
  「記憶隨著時間越來越模糊的喔。」
  那麼,其他的外星人夥伴呢?
  小鵹望向大海,似乎不願意回答這段往事。
  「忘記了。」
  這話題就此打住,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受不了沈重氣氛的公主殿下爬上巨龍,雙手撥開與海風糾纏不清的瀏海,居高臨下環視著飛碟屋園區,漫無目的就是形容這種做法吧。
  「也許社長想得比我們還要遠呢。」
  軍師抱著小鵹,不費吹灰之力爬上最近的飛碟屋頂。
  「認識這隻巨龍先生嗎?他是守護整個園區的門神。」
  「嗯,第一次看到就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喔。」
  「請閉上眼睛,聽著我的指示回想一下。」軍師遮住小鵹雙眼,並抱著她坐下,「來自遙遠宇宙另一頭,有艘飛碟搖搖擺擺地降落在這塊綠地上。可愛的小小外星人們非常興奮,急著想要看遍山巒壯麗,希望聆聽海濤澎湃…能欣賞到這番美景的觀眾席,到底在哪裡呢?」
  對了,只有一種可能。
  「小小外星訪客跳上了剛停好的飛碟,又叫又跳,因為這兒與故鄉有著相似的景色,山明水秀,也許,連居住在此的地球人,也和四星球的朋友們同樣親切和善呢。」
  軍師溫柔地搖晃小鵹肩膀,像是在哄嬰兒安眠的慈母。
  「咦?那是地球上的生物嗎?這麼說的同時,所有的外星人都忍不住隨著那隻手方向望去,果然有一尾土色的巨龍盤據,真是不可思議呢。」
  喜出望外,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故事接下來轉為輕聲細語呢喃的四字成語集合,像是歌唱,又像是朗誦,輕柔如棉。軍師將小鵹深深擁入懷裡,就像是要吞沒嬌小外星人身軀般,兩人耳鬢廝磨。
  「第一眼見到的巨龍先生,到底是什麼模樣呢?別張開眼睛,引導著大姊姊的手,慢慢地畫出來,好嗎?」
  在一旁等待的公主殿下機靈地遞出紙筆,外星人眼中的巨龍姿態躍然紙上,周遭的山勢與牆垣也逐漸成型。
  至於為何催眠術能在外星人身上發揮效果,我已經懶得去深究。
  「在傳說社…」軍師拍拍我的肩膀,「沒有不可能。」
  讀心術也是女僕必備技能嗎?
  軍師上揚的嘴角輕微抽搐,只要聰明人都知道不應該再胡思亂想下去。
  靠著微薄的線索,我們沿路比較,企圖找出小鵹當初的降落位置,然而這樣的搜尋方式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加困難。依照小鵹模糊的記憶,素描本上的風景是站在飛碟上頭所見,也就是說,每發現新的預選地點,我們就必須費盡千辛萬苦攀爬到屋頂,再進行分析與比較。
  夏季午後的烈日從我們身上抽出斗大汗珠,也加速疲勞累積。為了避免發生意外,搜索工作留給軍師與公主殿下,這兩位的體力彷彿取之不竭用之不盡,並且樂在其中。我只能拖著沈重步伐,背著滿臉通紅的小鵹回到紮營處休息。
  趁著這個機會,我想要解決內心揮之不去的疑惑。
  「小鵹啊,別再偷看小雞與燕南了,過來陪我聊天好嗎?」
  附帶一提,留守的這兩位目前在屋子裡頭對峙著,燕南熟練地揮動流星鎚,小雞則是選擇球棒,雙方都衣衫不整,氣喘吁吁,無論怎麼想都不適合兒童觀賞。
  「那兩位大姊姊不是愛情就是暴力,未滿十八歲不可以看喔。」
  「可是,人家是八十歲的外星人了。」
  糟糕,無法反駁。
  「打工姊姊是高中生吧,那妳也未成年啊。」
  沒關係,我已經八百歲了…這類的話還是別說出口吧。
  「想要畫圖嗎?」我拿出蠟筆與紙張,「姊姊的美術成績可是有九十分以上,曾經拜米開朗基羅為師,也割過梵谷的耳朵喔。」
  雖然玩笑話的成效不彰,小鵹仍在鄙笑之餘,向著蠟筆堆爬過來。
  一起來畫小鵹的地球冒險故事吧。
  我的提議得到附和,雙方先從行李堆中翻出文具,由小鵹口述,再各自描繪在圖畫紙上。
  ——我的畫作擺在左邊。
  ——小鵹的作品則是像這樣擺在右邊。
  故事開始。
  『許久許久以前,在遙遠的四星球上,住著一群小小外星人。』
  先將大部分空白區域塗黑,正中間留下金黃色的圓形區域,並且點上四顆五芒星。
  白底,以藍綠兩色畫出行星,幾十個小人影圍繞在四周跳舞。
  就第一張插圖來看,我的算是寫實派,小鵹的作品雖然拙劣,卻充分表現童趣。
  「四星球上面沒有四顆星星啦。」小鵹嚴正抗議,「而且也不是金色的。」
  顯然是我的認知有所誤解。
  『可愛的外星人乘坐飛碟來到地球。就選這裡吧,有塊空地停滿飛碟,是停車場嗎?』
  視角由下往上,畫面正中央出現外星人母船,發出光芒照射在各色塑膠屋頂上頭。
  視角由上往下,灰色的大圈圈周圍整齊排列著各色小圈圈,角落還有隻巨龍扛著招牌。
  停車每小時一百元?在小鵹眼中,原來門口的巨龍雕塑是停車場管理員啊。
  「真的有啦,以前真的有塊板子,上面有寫價錢,真的有。」
  好吧,這回算是妳說得對,也許當年的確有作為停車場的打算。
  『外星人一一拜訪其他五顏六色的飛碟,無論怎麼敲門都得不到回應。』
  小孩子輕輕地叩門,卻只得到海風無情的嘲弄,這是無人的飛碟屋園區。
  還是各種七彩繽紛橢圓形色塊,以及五條蜿蜒黑線。
  那五條線大概是外星人們的足跡吧,繞了一圈又一圈,卻無法進入彩色世界。
  「嗯。」小鵹低下頭,雙手握著黑蠟筆,繼續在紙上尋尋覓覓。
  也許她的腳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停過。
  故事在此停頓下來,直到整張紙都被漆黑足跡踏遍。
  「接下來的故事呢?」我忍不住催促起來,「外星人找到新朋友了嗎。」
  她閉上雙眼,娓娓道來。
  『忽然出現了可怕的地球人,於是雙方起了衝突,變成星際大戰…』
  外星人們拿出最先進的雷射槍,擺出帥氣動作,而地球軍開來先進坦克,戰事一觸即發。
  白紙。
  「小鵹不畫嗎?」我得意地將作品交到她手中,「這是姊姊我畫的喔。」
  比起前面三張塗鴉來說,這次可是嘔心瀝血的成品,無論是雙方好奇又恐懼的表情、細膩且大膽的肢體動作、或者是精細雕琢的背景,都是我拿手的題材,看起來就像是科幻片場景栩栩如生濃縮在紙上。
  「才不是這樣的…」小鵹撇過頭,不認同這份插圖。
  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幽幽地呢喃,拿出鉛筆,將我的作品翻面後,開始作畫。
  黑色。
  黑色。
  還是黑色。
  密密麻麻的黑線佈滿整張白紙,無論原來是直線、曲線、亦或是交叉線,都被重重附著的石墨粉抹消痕跡,連畫紙邊緣都被侵蝕,皺摺起伏,不再平整。
  橡皮擦在黑暗中擦出一塊立起的長方形,接著又在下方依序磨出四個倒下的扭曲圖形。
  「這是我。」小鵹指著畫面中央的方塊。
  「這是他們。」她以指甲壓著其他歪七扭八的白色區域。
  橡皮擦再次親吻紙張,在四個不明圖形周圍擦出細微白線,彷彿漫畫中常見的速度線。
  「我不敢看他們,因為太害怕了,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下去…」
  無色長方形在黑暗中狂奔,蒼白的同伴被甩在後頭,由面轉為線,由線轉為點,消散。
  從想像世界中驚醒時,我已經將痛哭的小鵹抱在懷裡,不自覺地撫摸著她打顫的雙肩。
  不要想,不要怕,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
  雖然嘴裡這麼說,但內心一旦接觸過深沈的黑暗,就無法忍受沒有光的世界。
  「對不起…」
  這句話不只是對小鵹懺悔,也是為了其他消失的白色區塊而說。
  生動、活潑、細緻、多采多姿…我的作品從頭到尾都在挑動這孩子敏感神經,殘忍無比。
  這個晚上,我把所有插畫都扔入火堆,唯有最後這張黑與白無法抹消,它過於沈重,過於殘酷,過於諷刺,正反兩面即是造作與現實,我無法毀掉這份由兩人合作的成品。
  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不是傷痛,而是無知。
  我吞下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提早進入夢鄉。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二
  接續昨天進展,我們發現了小小外星人,名為小鵹。
  這是個超級可愛的孩子,和社長大人長得非常神似,但是小了一號。
  兩人在行為與思考上似乎也很接近,不過社長大人並沒有妹妹就是。
  靠著軍師的頭腦,我們應該有機會找出真正的飛碟吧,我樂觀估計成功機率是百萬分之一…因為在撰寫這段文字時,發現軍師對我微笑,於是我決定把成功率上修成百萬分之二…咦,還是不行嗎?
  附註︰對不起,我今天傷害了小鵹,對不起。』
  
  第三天早晨,傳來了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這一次應該不會錯。」公主殿下信心滿滿宣佈︰「我們找到真正的飛碟了,千真萬確。」
  離紮營地不遠的另一處礁岩,由數座小型飛碟屋所圍起來的區域內,矗立著一棟灰色建築,尺寸與高度都比周遭同型建物大一些,藉著八根鋼柱孤傲地立於大地之上,威風凜凜,就像是統帥各色小飛碟的帝王。建築物入口設置在約三層樓高之處,需要爬上生鏽階梯才能從飛碟側面進入室內。也許正是因為遠離地面的緣故,這棟灰色飛碟外觀比較完整,並未受到人為破壞。
  「根據我和軍師的比對,在整個園區裡頭,只有站在這棟建築物頂端,能重現圖畫中的景色喔。」
  的確,昨天與小鵹一起畫圖時,她筆下的母船是個灰色的橢圓。
  「可是這無論怎麼看,都是普通的飛碟屋而已吧?」
  小雞的質疑並非沒有道理,灰色橢圓物體下緣似乎還印著建設公司與聯絡電話,該不會這家睡蓮集團也承攬製造真正飛碟的業務吧?
  既然如此,傳說社自然就分為兩派。
  深信計算無誤的公主殿下與軍師,態度保留的小雞與我。
  燕南?我懷疑此時她被塞在小雞背上那個蠕動的布袋裡,應該可以視為無意見吧。
  贊成兩票,反對兩票,因此還是留待真正可以定奪的外星人親自確認吧。
  由公主殿下帶頭,我們依序爬上少了幾階的鐵梯,來到位於二樓高度的入口。推開厚重大門瞬間,迎面撲來一陣寒氣,這顆灰色的橢圓球體似乎抗拒著外人入侵,讓人有種想拔腿就逃的衝動。
  進到建築物內,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堵白色的隔間牆,讓我們必須從左或右繞過才能繼續往內探索。小鵹抬頭看著牆上圓形大鐘,伸手撫摸累積厚重灰塵的指針,在那瞬間,秒針似乎感受到她的呼喚,往後跳了一格,卻又隨即停頓下來,退回被時間所遺忘的彼方。
  這一秒對於小鵹來說,究竟是期待了多久以後的重逢呢?
  「只是剛好震動到而已啦。」小雞自言自語,不甘心地玩弄起頭髮來。
  「我倒是覺得一切並非巧合。」軍師從後輕拍小雞的肩膀,「也許是飛碟靠著最後一點力氣,回應了主人的再歸。」
  「咦?我一直以為妳是絕對的理性主義者。」
  「唉呀呀,奇蹟是科學的感性面喔。」
  兩位女僕一搭一唱,留在大門入口處,只有公主殿下、小鵹、以及我一共三人繼續往深處迂迴前進。
  飛碟中心處是有高低差的圓形客廳,除了回到大門的出入口外,在左右兩側還有六扇房門,與出入口在相反方向的,是往屋頂上方的鐵梯。客廳中央有個往下凹陷,直徑約五公尺的區域,除了左右各有一處階梯外,其餘圓弧部份則有向著圓心突出的平台,看起來應該是一體成形的椅子,真要我形容,是有點像遊樂園裡頭名為『咖啡杯』的設施,只不過這杯子尺寸大了些,而且被埋到樓板下,杯口與地面等高。可惜這塊圓形休息區域積了薄薄一層,約手掌高的清水,底下還有大片淤泥,讓人一點都不想走到下方歇息。
  抬頭仰望,可以發現正中央的飛碟屋頂破了一大片,也許這就是水窪形成的原因吧。厚重的碎片掉在正下方,恰好被積水所淹沒。
  我坐在休息區邊緣,兩腳懸空,不由自主地踢來踢去,在腦海重繪這建築物昔日風光模樣。流線型設計,兼具時尚與未來感的空間運用,再加上鮮明用色,讓我深深喜愛這棟飛碟屋的精巧。如果沒有遭逢資金問題,要作為住處或是渡假用途應該都很合適吧,若是用來招待客人,想必也是個讓賓主盡歡的好選擇。
  這裡只是普通的飛碟屋吧?根本就沒有任何高科技儀器,也不具備飛往宇宙的性能。
  「我就是乘坐這架飛碟來到地球的喔。」
  真的假的?
  公主殿下得意地抱起小鵹,笑得開懷。
  「辛苦果然沒有白費,接下來只要把飛碟修好,讓妳回到母星,那麼暑假的第一個活動就能圓滿達成了。」
  公主殿下指著綁在左邊的鵝黃色緞帶,那是二十四小時之前,從小鵹頭上取下的信物『外星人髮飾』,用以見證本次探險的戰利品。
  妳還是趕快把緞帶還給人家吧,這一間只是普通的飛碟屋啊。
  「經由精密的分析,這架飛碟領先地球科技一千年又十六天。」軍師感嘆地說。
  那多出來的十六天是怎麼一回事啊?不,我這麼說也沒代表承認前面所說的一千年。
  「唉,這一次算是我輸了。能夠親眼見到外星科技真是叫人感動。」小雞也開口了。
  妳的眼睛被睫毛膏黏住了嗎?
  小雞把原先掛在背後的布袋往地上一扔,翹起二郎腿坐下補妝,在那瞬間我彷彿聽見燕南的低鳴。好吧,就當燕南再一次放棄了表達意見的寶貴權利。
  為了避免小雞把腳邊的球棒向著我扔過來,方才的悲泣聲就當成普通耳鳴吧。
  四贊成一反對一棄權,民主制度推翻了科學根據,可喜可賀。
  「姑且不論這是間民房或是真正的飛碟…」我換了個問法,「妳們真的打算要把飛碟修理到可以飛上天嗎?」
  也許打從一開始,這類問題早就有了固定答案。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公主殿下與兩位女僕同時高舉雙手,信誓旦旦。
  具體而言,該怎麼達成目標呢?
  「我的行李裡頭剛好有修理材料。」軍師抬頭望著屋頂破洞外的藍天,「真是巧合呢。」
  是啊,我也覺得這實在是太巧了吧,隊伍裡頭恰好有一位懂得修理飛碟的技術人員。
  小鵹由下往上投以感恩的視線,看來連她都對此深信不疑。
  到時候失望的話,我可不管喔。
  為了將修理飛碟所需材料搬到現場來,我一個人走回紮營地,尋找軍師所交代的旅行袋,花費了一番功夫,終於將它從堆積如山的行李中挖出來。扛在肩上的感覺還挺沈重的,令人不禁懷疑裡頭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從堆放雜物的房舍走回小廣場,我留意到遠方山腳下似乎有個人影逐漸往園區門口走來,依稀看得出是個行動遲緩的老先生,沒有攜帶任何行李,衣著也是輕鬆短襯衫與海灘褲,看起來就像是在地居民。
  離此最近的民房也要徒步半小時才能到達,如果真的只是趁著好天氣出來散步的老人家,那他的興致也未免太好了吧。
  無法判斷是敵是友的情況下,我決定放下旅行袋,靜觀其變。
  「喂,這裡是私人土地,不是給你們這種年輕人玩樂的地方。」老先生的咆哮聲中氣十足,有著不符年紀的渾厚嗓音,「尤其是像妳這種年輕女生,一定會出事情的。」
  沒關係,有身強體健的小雞與燕南,以及多才多藝的軍師會保護我…這似乎和我當初被僱用的立場完全反過來了。
  「我不管妳是為了什麼原因來這荒郊野外冒險,總而言之趕快離開,否則我要叫警察來了。」老人家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感慨,「這塊荒廢的樂園已經累積太多遺憾,容不下新的犧牲者了。」
  「不好意思。」我刻意改變用語,「老爺爺,因為歷史老師指定人家要寫一篇川芝鄉飛碟屋園區的研究報告,所以才想說親自到現場拍些照片交差的,給您造成困擾,真的非常抱歉。」
  「唉,有什麼好研究的呢,這裡不過是廢墟一片。」老先生臉色緩和許多,「和我回辦公室,妳要什麼資料就儘管帶走吧,反正下個月這兒就要易主,滿櫃子的文件與照片到時候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扔。」
  「老爺爺是園區管理員嗎?」
  「原來如此,像妳這種年紀的孩子,已經認不出我的容顏嗎?」老人家長嘆,「不能怪妳,沒有人會記得失敗者。」
  老人將木箱踢翻,豪邁地坐下,兩手交疊抵著木製拐杖。
  「我是個老兵,是個落魄商人,也是川芝鄉飛碟屋園區之主。」一雙原本乾涸的眼珠隨著老人家慷慨激昂語氣而變得炯炯有神,「孩子,叫我阿虎。」
  阿虎爺爺是個爽朗且健談的好人,幾乎是有問必答,從他的口中可以聽出對母親的思念、對戰爭的憤恨、以及商場上跌跌撞撞的經驗。
  「我的摯友,以及我的母親,都在那朵雲的後方。」阿虎爺爺指著天空,「既然已經無法再擔任駕駛員,那麼就讓我換個方式重新翱翔吧。於是我用盡畢生積蓄,在這片山海交界處打造一座又一座的飛碟屋,猜猜看,為何一位年過半百的老頭要這麼做?」
  我搖搖頭。
  「妳可曾想過,如果有一台真正的飛碟藏身於此,會是多麼叫人驚喜的意外?」他舉起拐杖,指向大海,「我打算要騙外星人降落在此,然後乘坐著他的飛碟回到天上。」
  阿虎爺爺,您已經得了老人痴呆症嗎?
  老人家沒有被激怒,反而爽快地點頭讚許。
  「也許我真的癡呆了,才會懷抱這麼不切實際的夢想吧。孩子,妳很不錯,其他人聽了這番胡言亂語多半選擇跟著吹捧,只有妳一語道破,這實在是叫人感到暢快。」
  一隻粗糙手掌撫摸著我的頭,那種感覺並不討厭。
  「如妳所見,我已經失去了財富,現在僅以園區管理人自居,住在附近村落,身子骨也不再硬朗,只能趁著還能下床時來此回味過往雲煙。」
  行將就木的老人為何要回到飛碟屋園區呢?阿虎爺爺丟出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是來找幽靈的。」他眨眨眼,「曾經有個孩子和妳一樣聰明,聽了我的夢想後,毫不留顏面地為這計畫打了回票。唉,老人家怎麼經得起晚輩譏諷。」
  我要找到飛碟,故意在她頭上盤旋三圈,讓她露出羨慕不已的眼神。
  阿虎爺爺抬頭挺胸,站上矮牆,大聲朗誦對於青空的嚮往,時而志氣高昂,時而呢喃細語,對著初次見面的女孩子侃侃而談,沒有長輩的矜持或是倚老賣老,反而像個頑童,天不怕地不怕,盡情傾訴內心無盡理念。
  他的身影,和我腦海中的人兒逐漸重疊在一起,即便是完全不同年紀、相反性別、歧異身份…可是靈魂的本質卻相似得分不清。
  有沒有飛碟並不重要,真正有價值的,是尋找飛碟的理由。
  就在愉快的氣氛中,夕日取代烈陽,餘暉染滿碧波。
  「天色不早了,女孩子別留在這地方。」阿虎爺爺拿出皮夾,「今天是我太嘮叨,實在過意不去,如果妳還需要飛碟屋園區的資料,只要把這張名片交給村子裡的任何一人,他們就會幫忙領路的。」
  為了避免老人家擔心,我故意跟著他離開園區,並且往反方向走了一小段路,才鬼鬼祟祟地繞回園區,直奔小廣場。這一路上,我絞盡腦汁,企圖尋找任何可能挽回失態的手段。
  將近中午時受命回營地拿行李,然而現在天色已晚。
  我面臨了嚴重的信任危機。
  如果奔跑速度超越光速,應該就可以讓時間倒轉吧?
  當然,這是癡人說夢。
  「之所以拖延了四個小時才回來,是因為我被外星人和幽靈捉走了啦。」
  這個理由很爛,包含小鵹在內,共有四雙鄙視的目光匯聚在我身上。
  唯一的例外是燕南,她聽到幽靈兩字的瞬間就昏厥過去了。
  總而言之,第三天的進度,因為我的緣故,搞砸了。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三
  飛碟找到了,我的常識慘敗在民主制度下。
  找到飛碟後的首要工作,是讓這台疑似破房子的建築重新起飛,這又是天方夜譚。
  原本中午要開始修理工作的,卻因為我帶著工具和老人家聊天,耽擱了大家的行程。
  阿虎爺爺雖然看起來很兇,但實際交談後卻給人慈祥感。他的想法居然和社長大人屬於同一類型,真難想像。
  附註︰我發現欺負燕南其實真的很有趣。』
  
  算一算,回收外星人的飛碟屋大冒險,在時間上已經來到轉折點。
  從第四天開始,連一向打打鬧鬧的小雞與燕南都挽起袖子,投入修復飛碟的工作。
  先從我與燕南的合作說起吧。
  離開飛碟屋園區,順著蜿蜒的山道徒步十來分鐘,再改沿著產業道路往深山裡頭走個半小時,可以見到整片竹林參天鬱綠,生機勃勃。
  「我們的任務,就是帶幾根耐用的竹子回去。」
  燕南小姐,請問妳真的沒有聽錯指示嗎?
  首先,為什麼要用竹筒來修復外星人的飛碟?
  其次,我們既沒帶斧頭也缺少鋸子,要怎麼砍下比我大腿還粗的竹子?
  最後,請問以兩個女孩子的力氣,要怎樣翻山越嶺將整綑竹材搬回飛碟屋園區?
  「還好我略懂流星鎚。」她靦腆低頭,從背包取出武器,「如果是小雞的話,大概只要有水果刀就能砍下竹子吧,這麼說來我還真的派不上什麼用場,真是慚愧。」
  不會不會,能夠親眼看到鈍器砸斷堅韌勁竹,這已經讓我大開眼界了。
  趁著空檔,我和陌生的燕南聊了開來。
  「其實啊,我與小雞還有屏雀都是兒時玩伴,不知道累積了多少孽緣。」
  那個屏雀是誰啊?我想起來了,那是軍師的本名,小雞原名好像是錦雉的樣子。
  「雖然現在小雞成天到晚把自己打扮得很花俏,可是也許妳無法想像,她以前其實就像個野蠻的小男生,經常欺負我和屏雀。」燕南抬頭指著自己的臉,「其實我的膚色是後天曬出來的,在開始運動前,我的興趣是鋼琴,而且原本也是個矮個子。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有了這麼大的改變呢?」
  妳和小雞該不會是靈魂交換過來了吧?
  燕南笑而未答,專心地處理半倒竹子。
  「這麼說,小雞從以前是個小霸王,和現在的個性根本沒有多大變化嘛。」我找塊石頭坐下,「要能容忍那種蠻橫態度,妳們的包容力真的超乎想像。」
  「該怎麼說呢…小雞其實只是直率了一點,其實她沒有惡意的。」
  燕南小姐,這是俗稱的『劇場版技安』效應嗎?平常欺負人的壞孩子一旦在危機中表現出些許勇敢和溫柔,就能洗刷之前所有缺點,成為光明磊落的男子漢——呃,好吧,用在女生身上也管用。
  「小雞當時雖然是個野孩子,但是卻整天嚷著要為了真愛變成大美女,要是她能遇上命中注定的白馬王子就好了。她那麼漂亮,身材又好,而且能言善道,應該會有很多男朋友吧。」
  且慢,燕南小姐,妳以為小雞對妳那種騷擾不算是示愛嗎?
  「那,那個,那是…」燕南滿臉通紅,「我們只是兒時同伴而已,所以,所以…」
  她不自覺地坐在地上,大腿夾緊,兩手放在膝蓋上互捉,扭扭捏捏。
  「我們,我們換話題好不好,那個,嗯,妳想不想聽屏雀的故事?」
  喂喂,怎麼可以藉由兒時玩伴的糗事來轉移焦點呢?
  多虧她爆料,我才知道軍師從以前到現在始終如一,永遠沒人知道那張笑臉底下的真意。
  「那麼妳自己呢?」我拍拍燕南肩膀,「昔日鋼琴少女投身運動界,這轉變也未免太大了吧。」
  「因為我本來身體就不好,個頭又嬌小,上小學前還差點養不活。」她雙手合十對著遠方祈禱,「能夠像現在這麼健康,其實要感謝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原來如此,瘦弱女孩一夕之間與孩子王交換了視野。
  也許我能猜想到小雞喜歡糾纏著燕南的理由︰那是出於一種只能含恨抬頭仰望,卻無法爬到同對等高度一起遙望遠方的疏離感。
  進入青春期後,小雞越來越有女人味,而原本瘦小的燕南卻英氣煥發,像極了少女夢中的白馬王子。由俯視,平視,轉為仰視,小雞知道這層兒時玩伴的關係已經逐漸改變。
  小雞刻意打扮入時,好讓自己搭配得上又高又帥的燕南。
  她也故意與軍師一起換上女僕服裝,以宣示兩人關係不變。
  這孩子對外人架起了不友善的藩籬,以保護寂寞內心。
  也許真的有那種只能靠打打鬧鬧才能掩飾困窘的大孩子吧。
  「聽了妳這段往事,我應該會對小雞的印象改觀吧。」
  「我順利長大,小雞變成美女,屏雀也以軍師自居,我們何其幸運,如願以償。」燕南感慨地說,「我已經想不起來這樣的變化是從何開始,彷彿只是一夜過去,我們就一起脫胎換骨,退去稚氣轉大人。」
  那麼,公主殿下呢?我指的是傳說社社長,本名是,她的本名是什麼來著?
  「社長的真名是青鳥啦,很浪漫吧。」燕南頓了一會兒,「不過話說回來…」
  我們到底是什麼時候與她玩在一起的呢?是上了高中後、國小時、還是更早之前?
  「想不起來,腦海裡頭只有孩提時的記憶。」燕南歪著頭,「記得在我,小雞,以及屏雀以外,還有一位玩伴的,但是卻無論怎樣也沒辦法想起那個人是誰?」
  所有回憶都停留在過去,彷彿所有人都是一覺醒來後才發現自己成為少女。
  那麼,是誰讓這些孩子沉睡,又是誰喚醒她們的呢?
  燕南彎腰扛起整綑竹子和我一起下山,這問題直到回飛碟屋園區時都沒有想出解答。
  回到小鵹的灰色飛碟內,小雞接過重達百斤的竹子,並按照竹節形狀分類,將整枝堅韌的竹子縱切為細長竹條,再依照彎曲度排列,剛直為經,柔韌為緯,交錯縱橫,編織成網格寬鬆的竹籠。
  我親眼見識到用水果刀劈竹子的技巧。燕南不愧是小雞的青梅竹馬,對這位豔麗女僕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由細竹條編織的籠子梗幹纖細,網格大約是二十公分見方,雖然還沒編織完畢,大致可以估計會是個直徑將近一公尺的巨大竹籠。
  「這個啊,是要拿來畜養燕南的喔。」小雞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如果可以做個籠子把她養在裡面就好了,即使失去翅膀也不要緊,我要的是啼鳥,不是飛禽。」
  「我繼續去搬點竹子來。」燕南摸摸鼻子,撇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
  小雞啊,妳剛才這番話,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打工的,我記得社長要找妳幫忙,快過去吧。」無精打采的語氣與方才嘲笑燕南時有著天壤之別,「我很忙的,拜託妳,離我遠一點。」
  小雞將材料踢到陰暗角落,也將濃妝豔抹的臉蛋埋在黯淡之中。
  「我一直都很認真的…」
  背後彷彿傳來這句話,一字一句刺入心坎。
  從小雞蹲著的牆角走到公主殿下所在的客廳中央,有如黑夜轉白晝般。
  公主殿下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拿起畫筆在一張張宣紙上寫字,筆力萬鈞,即使是通俗的兒童蠟筆,表現也如濃郁墨汁,黝黑帶勁。除了各式字帖外,也混雜了幾張插圖,還有一整疊紙張不知用途,每頁上頭都隨性抹上粗線,活像是誤將顏料打翻。
  「咦?我沒有要找妳啊?」
  公主殿下雙肘撐地,用手托著臉,腹部到膝蓋處貼地,一對小腿不安份亂踢,感覺就像是不知世事的小孩。
  「妳要幫忙一起畫嗎?什麼都可以,就算一點都不可愛也沒關係喔。」
  也許是前天與小鵹畫圖所帶來的陰影未散,我笑著婉拒她的邀約。
  「這是飛碟的外殼。」公主殿下如此解釋著自己的工作,「所以我還要畫上窗子、燈泡、以及大門。」
  在打擾她好心情之前,我決定去軍師那兒晃晃,只有她選擇在室外工作。
  跨出大門,走下鐵梯,可以發現穿著女僕裝的她蹲在陰涼處,盯著幾盆火堆,看得出神。每當其中一盞熄滅,軍師又重新注入寶特瓶中的液體,再次將玻璃盆底直立的棉線點燃。
  「濃度不太好拿捏啊…」她皺著眉頭,嘴角卻依然上揚,「調配工作並不順利,該怎麼辦才好呢?」
  既然連她都無法搞定,那我加入也只會礙手礙腳吧。
  砍鮮嫩綠竹編成巨大籠子,繪圖與寫字,以及燃燒實驗,這就是正宗傳說社成員各自接手的工作。不過,看似無意義的行為,真的能把普通的飛碟屋修好,並將鄉愁滿懷的小小外星人送回家嗎?
  雖然我不知道她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卻能在第四晚夢境中,見到小鵹喜極而泣回鄉的模樣,也許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打從心裡頭相信並認同她們的努力了吧。
  這種幸福感,在短短二十四小時之後,被現實狠狠粉碎。
  距離旅程結束倒數三天,風暴降臨川芝鄉飛碟屋園區。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四
  修復飛碟的工作正式開始,燕南砍竹子出勞力,小雞編製竹籠,社長大人畫圖,而軍師的任務則是冷笑縱火…
  糟糕,她看過來了。我不是可燃物,請別把燈油倒在我的腿上。
  不行,即使是抱著烤肉的心態也不行。
  軍師終於走了,應該是燕南和小雞的貞操防衛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群傳說社成員都是兒時玩伴,這點倒是讓我感受到她們之間密不可分的羈絆。原本想多問一些訊息,例如說︰國中時候參加什麼社團,或者軍師的家庭這類的,可惜燕南的記憶力不太好,支支吾吾,沒有聽到更多勁爆的往事。
  附註︰聽了燕南的說法,我似乎對小雞的戀情偷偷轉為支持的態度。』
  
  無力扛回採收的竹子、被小雞排擠、不想畫圖、也沒辦法協助軍師,這就是現況。
  飛碟屋園區探索之旅進入第五天,我卻依然坐領高薪派不上用場,甚至還因為與老爺爺聊得太起勁耽誤到大家的計畫,傳說社的另外四人雖然還是維持親切態度,但我的愧疚感已經浮現在臉上,即使到了用餐時間,也刻意和她們保持距離。
  本日的工作依然是看守行李,成員是我與小鵹。
  如果說公主殿下是威名遠播的將軍,率領其他三位精銳成員抵達前線奮勇抗戰,那麼我的使命就是堅守後線,讓這群勇士們無後顧之憂,能在疲勞時候感受到家鄉的溫暖。
  就算是用了這麼爛的比喻,我還是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恥。
  我和小鵹為了答謝傳說社四位成員的大恩大德,花了一整個上午將堆放行李的房間清掃乾淨,不但抹掉沉積多年的灰塵,也將鄰近飛碟屋堪用的家具與擺設集中在一起,並以掛布遮掩壁上噴漆。雖然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為,我們兩人卻樂在其中。
  「勞動過後,坐在地上欣賞海景別有一番樂趣呢。」
  「嗯,徹底出汗後讓海風吹散疲倦,才會讓人感受到夏天的可愛。」
  以上兩句只出現在我腦海的幻想裡,真實對話是。
  「屁股好像要燙傷的喔,我們別坐地板上了好嗎?」
  「說得也是,飛碟屋裡頭怎麼可以悶熱成這樣,再待下去會中暑吧。」
  即使整理得再漂亮,烤爐還是烤爐。
  小鵹與我走出行李房,尋找室外陰涼處歇息。
  同樣的美麗風景一連欣賞了五天,早已感到厭倦,無論原本碧海藍天,青山綠水,這時都令人分外生厭。對於小小外星人來說,或許早已沒有期待吧,飛碟屋園區應該老早就看膩,無論什麼變化都不會激起內心漣漪。
  灰色山道盡頭,有零星彩色斑點映入我的眼簾。
  「一、二、三、四…來了六位訪客不是嗎?」
  我以右手遮在眉心上,仔細清點熱氣裡模糊人影,小鵹卻用力拉扯著我的左手,神色慌亂,一直想往室內跑。
  「快走,他們來了。」她緊張兮兮,「兇惡的地球人出現了。」
  小鵹咬著牙,淚眼汪汪仰起頭來注視著我,兩腳直打哆嗦。
  「趕快和我一起逃吧,那些就是殘害四星球人的壞蛋,不要再猶豫了,如果被發現的話,我們都會被吃掉的。」
  對於外星人來說,即將進入園區的是死神列隊,不過在我眼中,或許這群人能讓我心頭疑慮得以撥雲見日。
  「一定要活下來,不要和『她們』一樣死掉,答應我。」
  我蹲下並以額前靠著小鵹長瀏海,輕聲給予承諾,目送著擦乾眼淚的發抖背影消失在我倆費心佈置的行李間矮櫃內。
  或許某些疑惑早有了答案,只是現在的我無法正視。
  雖然說是外星人殺手,不過這六位旅客既非凶神惡煞,體魄也不能稱得上是強壯,帶頭者兼任導遊,頭頂漁夫帽,身穿格紋襯衫搭配灰色長褲,胸前掛了台昂貴相機,肩膀後頭則扛著一組三腳架,看似攝影工作者,年紀大約三十上下。後面跟著的五位男生稍微年輕一些,應該是大學生,服裝與特徵都不太一致,由殿後者身穿系服可以得知是來自不差的學校。
  與其說是外星人狩獵大隊,還不如將這群人當作是來此地拍照的同好。同為社團,我認為傳說社的行頭以及動機顯然還更離奇一些。
  領隊先生發現了我,和其他五人指指點點後,便獨自一人來到小廣場,額頭滲出斗大汗珠,緩緩滑過古銅色臉頰。
  「您好,請問小姐妳是在地居民嗎?」
  「如果我住在飛碟屋裡頭,那豈不成了外星人嗎?」
  「說的也是。」男子遞出名片,「下星期有場『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打算趁園區被拆掉前留下一些紀錄,而我今天只是帶這群攝影社學生先來探路而已。請問妳也是活動參與者嗎?」
  「拍照是不至於啦,我和社團同學有不同的留念方式,基於這點,也許我和你們六位的立場還算相近。」
  「原來還有夥伴。」他拿出手帕拭汗,「我們還在想,怎麼會有女孩子單獨跑來這種地方,該不會大白天就看到幽靈了吧。」
  「怎麼可能嘛。」我刻意聳聳肩,讓背部貼上矮牆,「這麼熱的天氣只會因為熱昏頭看到海市蜃樓,根本不適合談鬼故事啊。」
  就第一印象來看,眼前男子只是位業餘攝影玩家,名片上所記載的職業也僅是小學教師,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這麼說來,小鵹所謂的兇惡地球人,難道混在逐漸靠近的五位學生之中?
  「老師啊,你怎麼直接和妹妹搭訕起來啦。」
  「對啊,放我們曬太陽,自己卻跑來誘拐小女生,這樣太不上道啦。」
  說話的這兩位膚色偏黑,五官也頗為神似,應該是對雙胞胎。
  「不要嚇人啦,你們把她嚇到不會說話了。」
  事實上,我只是不想隨便開口,並非如這位眼鏡男所說得那麼膽小。
  「可,可以幫妳,和,和大海,一起拍,拍一張照嗎?」
  體型略顯福態的第四人雖然講起話來結結巴巴,按快門的手指卻反應過快,還沒等到回應就把我分心模樣拍下來。
  隊伍最後方傳出一聲長嘆,壯漢將厚實手掌搭在前一位同伴的肩上,面露遺憾地搖頭。
  「抱歉,這位社員可能比較不懂規矩,我們會請他把拍到妳的底片處理掉,還請原諒。」
  看起來這位穿系服的應該是社長,所以才會選擇走在隊伍最後方。
  從言談舉止間,看不出這六人有何特別,也許是小鵹認錯人吧?
  「請問老師,你之前也來過飛碟屋園區嗎?」
  「最少來過四次了,所以才能為這五位晚輩帶路。不過這兒真的是沒啥變化,上一次大概也是兩年前夏天帶他們的學長來拍攝廢墟,與現在所見沒有多大分別。真的要說差異,大概就是門口巨龍又被海風侵蝕了些許吧。」
  「請問之前拍攝活動是否有意外驚喜呢?」我故作神秘,壓低聲音,「例如說拍到幽靈或是外星人。」
  「當然不可能啊。」他搖頭苦笑,「孩子,妳也誤信謠言,把這裡當成鬼屋了嗎?如果真有不屬於這世界的生物,我還真想用鏡頭捕捉下來。」
  太平凡了。
  我曾與許多不可思議的人們近距離相處,在他們之中有連續殘殺妓女的嗜血者、有醉心不死秘術的瘋狂科學家、也有帶來戰亂的偏狹領導者,平心而論,傳說社成員也都足以列入奇人異士領域,這些怪傑即使刻意壓抑才華,行事低調,卻難掩光彩。
  領隊老師並不像殘虐之人,他也許有理想,耿直而堅忍,但不足以鬧得天翻地覆。正義需要勇氣,邪惡需要加倍的勇氣與狡獪,凡人無法成大惡。
  他是如此,身後的五位大學生也雷同。
  我看起來像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女,既沒有姣好外貌,也未具備誘人身材,服飾以及談吐都平淡如水,不會成為初次見面者的警戒對象。
  這六人當中真的有殘忍兇手嗎?我不認為。
  即使他們同時撲過來,我也有絕對的信心能夠以一對多,這樣的對手便只是凡人。
  領隊老師叮嚀幾句後,帶領攝影社成員往海濱移動,恰好與小鵹飛碟位於相反方向。目送著這群人離去後,我的腦海五味雜陳,思緒跟著混亂不清。
  我有一個疑惑未解,但事實上,答案早就瞭然於心,只是缺乏勇氣承認事實。
  如果那群人之中,真的有一位兇惡的地球人恣意妄為,屠殺外星訪客,至少會給人覺得踏實許多。很幸運,也很遺憾,這項期望落了空。
  回到行李室,我取下布廉遮蔽窗戶,把午後陽光與外人視線一併隔絕在外。
  躲在櫥櫃裡頭的她,倚著櫥櫃外門坐下的我,是房裡唯有的兩人。
  那位地球人已經遠去。
  那群地球人已經遠去。
  或者,地球人們都已經遠去。
  這三種說法都無法讓害怕的外星人消弭恐懼。
  「喂…」我低聲呢喃,「這裡只有四星球人,妳可以出來了。」
  背後門扉傳來推動力道,這句話得到的回應,讓最後一絲狂想也遭到粉碎。
  如果擋著門板別讓她出來,是否就可以樂觀解讀,讓我拼湊出的真相化為空談?
  「擋住了,我出不去啦。」
  拜託妳現在別出來,我的臉龐與手掌間,已經被淚水浸潤。
  「嗚…我想出去…」
  「小鵹,回答我這個問題好嗎?不,如果想說謊也沒關係的。」
  為什麼妳第一次看到我們時,會願意放開心胸親近呢?
  「因為,妳們都是——」
  因為我們都是四星球人。
  我們與小鵹屬於同類。
  兇惡的地球人會傷害四星球人。
  如此簡單明瞭的二分法,令我心痛。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五
  今天發生了討厭的事情,我的直覺成真。
  附註︰偶然發現口袋裡還留有阿虎爺爺的名片,我想去找他問個明白。』
  
  第六天早餐時間,公主殿下宣佈重要消息。
  「大功告成。今晚就能夠讓小鵹搭乘飛碟回去了,所以傳說社放假一天,晚上七點在原地集合,絕對不可以錯過感動大結局喔。」
  小雞眼見有機可乘,將手銬藏在身後,小心翼翼接近燕南,卻還是功虧一簣,兩人再次演變成武打鬧劇。
  公主大人與小鵹席地而坐,期待見到精彩好戲,軍師看來也放棄偉大教育理想,索性蹲下來加入觀眾群。
  我徒步離開飛碟屋園區,沿著蜿蜒山路行走約莫三十分鐘,總算看到零星幾棟民宅,掏出滿是摺痕的名片後,有位熱心大嬸騎車載我到阿虎爺爺居所。
  他老人家彷彿早就預知我的拜訪,拿張藤椅坐在前庭,欣賞天邊浮雲。
  「如果還需要飛碟屋園區的資料…」我走到他跟前,陰影遮掩住那張皓首蒼顏,「可以來找你,對吧。」
  順著手指方向,我握緊滿佈灰塵的把手,推開資料室鐵門,一股書籍腐臭撲鼻而來,這間獨立小屋已經不知有幾年沒訪客光臨,連天花板角落都結滿蜘蛛網。
  『飛碟屋文宣』
  『飛碟屋廣告方案』
  『飛碟屋效益評估』
  『飛碟屋施工方式』
  以上都不是此行目的。
  趴在地上,從高腳櫃下頭拖出整疊舊報紙,這裡頭紀錄了那件事情的真相。
  我按日期將上千張泛黃紙張分類,為腦海內的猜想補上最後一塊拼圖。
  小鵹來自四星球。
  那兒有著同樣的山明水秀,地綠海藍。
  降落在此的四星球人受到地球人襲擊,化為傾倒扭曲方塊。
  小鵹逃跑了,卻找不到回家的方法。
  在無數晝夜後,她遇見了五位新朋友。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天真…」
  我將那幾張珍貴報紙用力拉扯,撕個粉碎,讓紙屑漫天飛撒。
  無法記載受害者姓名的這個案件,唯有一個人被公佈了本名和照片。
  侵犯,殺害,失蹤…這些字眼對於那年紀的孩子來說,太過沈重。
  窗外夕陽低垂,彷彿也在催促我去迎接這事件的最後一幕。
  「你朝思暮想的那個人今晚就要離開了。」經過藤椅邊,我背對著阿虎爺爺,語氣平淡,「要來送最後一程嗎?」
  ——我稍後就去。
  行將就木的老人並未起身,他只是反覆嘀咕,咀嚼同一句承諾。
  在那雙乾涸瞳中已經見不到希望,唯有黃昏暮色。
  第六天夜晚悄悄降臨,我獨自一人裸足狂奔,期待痛楚能掩飾揮灑飄落的淚珠。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六
  為了迎接最後的活動,今天的日記在下午找資料時順便寫好。
  即使過了十年,阿虎爺爺還在等她回來…
  可惡,可惡,可惡。
  為什麼要發生這麼殘忍的事情。
  不行,我必須保持微笑,內心絕對不能動搖,不能讓她們發現我的淚水。
  這只是場仲夏夜之夢。
  附註︰飛吧,小小外星人。』
  
  回到停放小鵹飛碟的平台時,剛好是晚上七點。
  小雞與燕南坐在飛碟前的鐵梯階,當我從兩人中央穿過時,她們什麼話也沒有說,彷彿眼中沒有我的身影。
  推開大門,走到位於中心處的大廳,另外三個人已經在等候我的歸來。
  「時間真是剛剛好呢。」軍師呢喃自語,「趕上點火起飛的關鍵時刻。」
  大廳正中央,也就是地勢較低的圓形休息區周圍,排起一圈蠟燭權充照明,若是視線往上看,可以發現原來屋頂的破洞已經修補完成,可惜因為光線不足,無法確認是以什麼東西覆蓋著。從補好的破洞中垂下四條鐵絲,勾住半透明容器。
  「飛碟就要起動了喔。」公主殿下洋洋得意,手指對著原來天花板破洞的位置比畫,「因為我是社長,我要親自按下發射按鈕。」
  小鵹面有難色,盯著懸掛在半空的容器,說不出話來。
  「社長大人,我有疑問。」
  「打工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光靠修補屋頂就能讓小鵹回母星去?」
  「妳的用詞有問題喔。」公主大人爬上鐵架,左手用力拍打可疑容器,「只要有了足夠的燃料就辦得到。」
  半透明容器取下後,露出被鐵絲撐起的秘密武器。
  那是幾張浸泡在煤油超過一天的油紙,下方還有同樣浸泡過燃油的粗布作為支撐。
  軍師踮起腳尖,將一盞蠟燭遞向公主殿下,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被燭火吸引,萬籟俱寂。
  她以蠟燭點燃布條邊緣的棉線。
  黃橙色火苗吞下粗布末端,緩慢地往油紙堆攀爬,卻停留在途中,彷彿遇上了看不見的牆壁阻擋,豆大的火焰繞著棉線旋轉,無法繼續延燒。
  失敗了嗎?
  軍師雖然笑容依舊,內心動搖卻完全反映在緊握的雙拳上頭。
  相反的,小鵹低頭看著自己雙腳,欲言又止。
  鴉雀無聲,一片死寂。悶熱感加速摧毀我們的樂觀,任誰都看得出來,發射計畫停滯在叫人不安的階段,遲遲見不到成果。
  「對了,差點就忘記重要事情…」
  公主大人輕巧地跳下鐵架,拉起裙擺,踏著塑膠階梯走入休息區。深約一公尺的低窪將她胸部以下完全遮蔽住,於是我們幾個都緊張地走向前,想知道這位唯一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社長究竟有何打算。
  「妳不可以過來。」她對小鵹說,「這樣就犯規了喔。」
  公主大人赤腳踏入積水,並彎腰撫摸腳下的天花板破片。
  「我都忘記了,這場遊戲還沒結束呢。」
  
  「——解除。」
  她大聲呼喚,同時,原本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一場持續了兩千多個日子的『閃電滴滴』遊戲,終於劃上殘缺句點。
  
  火苗,火光,火炎,火焰,熊熊燃燒。
  油紙與粗布被金光包圍,照亮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走吧。」軍師拉著我與公主殿下,「讓我們到戶外欣賞這段日子以來的成果吧。」
  透過溫熱淚光看過去,小小外星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稀薄。
  「地球是很危險的。」公主殿下扯開嗓子,「快回到屬於妳的世界去吧。」
  小鵹笑了,在最後一刻,她放聲吶喊。
  「謝謝大家。謝謝妳…」
  然後,謝謝妳,我親愛的妹妹。
  
  八年前,在同一片土地上,發生了件悲傷故事。
  一群女孩在飛碟屋園區玩耍時,遇上不懷好意的犯罪集團。
  只有她逃離現場,腦海內盡是是雙胞胎妹妹與朋友們的慘狀。
  女孩爬上階梯,逃入灰色飛碟,打開休息區底下暗門,躲入置物櫃。
  她在內心默念咒語,祈禱自己變成石頭,不再受到惡鬼覬覦。
  遺憾的是,沒有夥伴會來救她,崩落的天花板碎片太過沈重,無法以纖細的小手推開。
  女孩的相片與名字化為社會新聞的一則悲劇,她成為永遠無法尋回的迷路羔羊。
  飛碟屋幽靈傳說,不脛而走。
  
  八年前的故事還有另一種版本。
  她記得爺爺的夢想。
  園區裡頭躲了真正的外星人,並且把飛碟大方地停在空地上。
  女孩嘲笑爺爺的空言虛語,她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要是可以實現就太棒了。爺爺這麼說,女孩從那張蒼老臉龐上,見到了期待。
  在黑暗中,她想起了這段往事。
  如果真的有外星人就好了,那麼,即將腐朽的自己,就會迎向不同結局。
  女孩選擇走入爺爺的夢。
  那是兩人共通的一場夢,遙不可及,吹影鏤塵,愚蠢至極,破綻百出。只要是明眼人都會一語道破這廝白日夢,然而聰明人並非日薄西山的老者,也不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懼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們目送小鵹回歸天際。
  她乘坐著新飛碟,離開了地球。
  小雞編織的竹籠倒掛,外頭貼滿公主殿下揮灑的宣紙,軍師調配的燃料熊熊燃燒。
  「原來是天燈啊…」
  蓋在灰色飛碟屋破洞上的,正是集合眾人努力所完成的天燈。原先看不出是圖畫還是文字的部份,經過重新拼貼後,變成一張完整的素描。
  那是四雙掌印,貼在束口底部,彷彿將天燈往高空推去。
  公主殿下高舉雙手,掌心向上。
  小雞、軍師、與燕南跟著圍成一圈,舉手作勢撐著遠去的天燈,直到白色光點消失在明月盡頭。
  我沒有跟著做,因為這是屬於她們四個人的告別方式。
  我只是個過客,在曲終人散時跳上舞台,隨名伶婉轉嗓音移動腳步。
  讓喜怒哀樂留給舞台上的主角吧。
  我淡出螢幕,回到觀眾席,讓暖活的海風吹散胸口鬱悶。
  
  「傳說社的暑假回收計畫,這次是大大的成功喔。」
  公主殿下是唯一沒有落淚的社員,她直率地拍了拍小雞,把她摟在懷裡。哭成淚人兒的華麗女僕脂粉沿著兩頰渲染開,洗去鉛華,露出如小女孩般的稚氣臉龐。
  燕南與軍師攙扶著小雞坐下,這次的探索成果即將發表。
  如願以償之外,會聽到什麼令人意外的答案呢?
  「我們順利地找到了飛碟屋的外星人,也將她送回天上,這次的活動圓滿達成。」
  加上我一共四人的掌聲雖然凌亂,卻響徹海濱。
  為了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而搭起的木製平台,現在被我們五位傳說社社員佔據。
  「所以,依照原訂計畫,讓我們來回收紀念品吧。」
  公主殿下將綁在左邊的鵝黃色緞帶取下,重新拉直。那見證了與小鵹所達成的協議︰讓小鵹回到不存在的四星球,藉此證明外星人的存在,傳說社則回收外星人的髮飾以資紀念。
  「回收封條就由打工社員親手貼上吧。」她指定我一同站上舞台。
  我拿起紙條同時,任性的公主大人卻又將自己的同色緞帶也解下,將兩條相同的髮飾改綁在左右長鬢角上,面露狡獪神情。
  「社長…」我嘆了一口氣,「別小孩子氣了,拔下來讓我貼封條吧。」
  不需要啦,因為這次要回收的東西…
  她指著自己的鼻子,眉開眼笑。
  「我,就是這次傳說社的回收目標。是第一項,也將是最後一項戰利品。」
  公主殿下從我手中拿過封條,跳下舞台,對著摸不著頭緒的另外三位社員開了口。
  「我果然不適合擔任領導者耶,即使只是當一個不存在社團的社長…」
  傳說社的歷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沒有人知道。
  小雞與軍師面面相覷,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想起與燕南砍竹子時的對話。在她的回憶裡,只有小雞與軍師,從來就沒有公主大人的身影。小雞也自稱是她一手把燕南拉入傳說社,可是卻怎樣也無法回想起那天的光景。
  我回想起第四天與燕南砍伐竹子時,佔據心頭的不解疑惑︰所有回憶都停留在過去,彷彿所有人都是一覺醒來後才發現自己成為少女。那麼,是誰讓這些孩子沉睡,又是誰喚醒她們的呢?
  我們只記得傳說社的成員,記得活動內容,記得這次夏季探索之旅,但堆滿房間的紀念品卻只有公主殿下還能對來源與意義侃侃而談。
  這社團聚集了不可思議的少女們。
  青鳥,擔任社長,異想天開,毫無常識可言。
  屏雀,面帶微笑的女僕,萬能軍師。
  錦雉,打扮華麗的女僕,個性蠻橫。
  燕南,唯一沒有外號的勞碌命,溫和善良。
  以及我,被傳單吸引的路人,為了月薪二十萬加入社團。
  所有謎底都解開了。
  傳說社在我踏進社團房間的那一刻起,正式成立。
  即使行事曆上記載了滿檔行程,即使相簿裡塞滿了珍奇紀錄,但那都只是虛幻不實的夏日幻象。
  川芝鄉飛碟屋是我們的第一站,也即將是最後一站。
  青鳥重回傷心地,解放了孤獨的雙胞胎姊姊,她們的遊戲終於告一段落。
  「妳們都被校園七大不可思議傳說迷惑了喔。」公主殿下笑得暢快。
  聽到這兩人的本名是『青鳥』與『少鵹』時,我就應該要有所留意的。
  我想起了聖希校園內那堆擺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外的膠囊型飛碟屋,原來受贈飛碟屋夾帶七大不可思議傳說的謠言還真有幾分可信度。
  「二十萬的薪水可別忘了啊。」我親手在她額頭貼上封條,「先說好,我不收冥紙喔。」
  被幽靈僱用來找外星人的打工經驗,大概是絕無僅有了吧。
  公主大人舉高雙手,踮起腳尖,彷彿要讓身體融入皎潔月色。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所有人動作一致,節奏相符,表情充滿自信與驕傲。
  最後的口號響徹雲霄,傳說社的傳說,以她的消失告一段落。
  一如預期,燕南昏倒了,大概又是因為聽到『幽靈』二字的關係。
  那是我故意講的。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七
  我沒有與意志消沈的小雞、軍師、與燕南一同離開,反而找了個藉口留下來。
  阿虎爺爺是很親切的長者,在這段期間收留我,毫無怨言。為了回報他,這幾天只要有空,我就會陪他到即將拆除的飛碟屋園區散散步。
  這份放鬆下來的感覺是過去無法體會的,也許我真的喜歡上這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們。
  好幾次我想對他說出一切,卻又無法開口。也許這個故事他早已清楚明白,畢竟飛碟屋園區是他與兩位孫女——小鵹和青鳥的夢想國度。
  附註︰既然她們兩位本名叫少鵹與青鳥,那應該還有一位孫女叫做大鵹吧?』
  
  我參加了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也趁這機會將兩條成雙緞帶還給了阿虎爺爺。他受邀上台時沒有說出那荒唐夢想,言談中只聽得到商人對經濟起伏的感嘆,不過一直到散場時刻,那雙粗糙的手還是緊握著緞帶,沒有放開。
  也許他知道夢想已經實現,不再需要辯解。
  接下來幾天,我仔細調查聖希七大不可思議傳說,發現傳說果然是建立在流言之上。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一︰通往地獄的不存在社團
  不幸於意外中喪命的學姐,至今仍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徘徊。
  她會以各種威脅利誘手段,誘拐不知情的新生加入名稱可疑的社團。如果輕率地答應,就會被拉進四樓最後一間社團教室,打開門後,直通地府。
  如果要避免這項劫難,就必須大聲回答她自己已經加入田徑社,那麼她就會死心離開。
  田徑社是溫暖的大家庭,風暴中的避風港,如果想要參觀的同學請在禮拜五放學後來體育室登記。』
  該怎麼說呢,校園傳說的本質即是如此。
  
  再次回到舊社團活動中心四樓,已經看不到傳說社招牌。原本氣勢萬鈞的墨字從門板上消失,被墨汁蓋住名稱的其他社團名牌終於露出真面目。
  『流星鎚社』
  『時尚女僕愛好社』
  『笑面虎養成中心』
  似乎有奇怪的組織混在裡面了。
  我緊握門把,內心還是有些許猶豫。
  如果打開房門,發現公主大人還坐在裡頭,那我該怎麼和她應對呢?
  再怎麼說,她也是名列七大不可思議傳說之首啊。
  『好久不見,地獄的夏天也很炎熱嗎?要不要找個機會去泡血池啊?』
  這句話大概行不通,她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想必會上天堂,但又會抱怨天堂太無聊而跳入地獄尋找樂子。
  『一日入社,終生會員。這幾天我去拔了閻羅王鬍子當紀念品,還請笑納。』
  不行,時代需要的是美少女,中年人的可疑捲毛毫無價值可言。
  『總之,我還沒看到二十萬,今天就是來討債的。』
  太過單刀直入了,雖然這才是造訪目的。
  換個角度想,既然傳說社消失了,那麼房間應該就會還給原屬社團運用吧?
  打開這扇門,也許可以看見染血流星鎚,新潮女僕裝,以及各式各樣可疑藥品。
  可惜無論是維持傳說社擺設或是有幸見到另外三人神智回復的模樣,都無法彌補我阮囊羞澀的缺憾。
  『可憐我就給我錢。』這真是句至理名言。
  一鼓作氣推開房門,結果並不如預期。
  傳說社?流星鎚社?時尚女僕愛好社?笑面虎養成中心?以上皆非。
  這只是間積滿灰塵的空房,唯一存在過成員的是『時間』。
  地板正中央擺了份貼上封條的牛皮紙袋,裡頭只有兩張塗鴉。
  一張是以橡皮擦在黑暗中抹出自身存在的悲劇。
  另一張是小小外星人受到蘿蔔湯誘惑所留下的自畫像。
  『可以賣到二十萬元的名畫——回收』
  如果這些圖真的能賣到二十萬元,那的確足以成為震古鑠今的傳說,我舉雙手保證。
  「妳覺得可以賣到這麼好的價錢嗎?」我對坐在角落的熟悉身影開口。
  她雙手抱著膝蓋,滿臉憔悴,全身發抖。
  「那,那個是,幽靈的畫,一定會,會受到詛咒的,好可怕,好可怕啊。」
  我長嘆一口氣,把回收紙條貼在她半透明臉上。
  「搞了半天,連妳也是啊…」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二︰怕幽靈的殺人魔
  前略,中略,下略。
  總之田徑社最適合各位,請踴躍登記,以免向隅。
  附註︰總教練並沒有禿頭,請不要再搶他的假髮了。』
  接下來要回收什麼呢?是女僕咖啡廳的上吊屍體,還是微笑女王,或是不存在的第十三階樓梯?
  一步錯,步步錯。
  我的暑假因為回收活動而提早結束,漫長的八月被迫在操場陪豔陽渡過。
  在這年夏季,聖希誕生了新的不可思議傳說。
  莽撞的女學生衝進田徑社,掀起教練的假髮,在那童山濯濯的頭皮貼上回收封條。
  『黑森林下的太陽——回收』
  
  我的故事就說到這裡,感謝你的聆聽。
  做為聽完這故事的代價,請你幫我留意一下,周遭是否出現一名留著黑長髮的可疑小女孩?如果見到她,請儘快與我聯繫。
  那麼有緣再會,靜候佳音。
  咦?
  我的背後?什麼紙條?
  請幫我撕下來,嗯,麻煩你了。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七——回收』
  唉呀,這是誰在惡作劇呢?
  請你忘了今天所有聽到的故事吧。
  如果可以的話,現在,請現在就忘掉。
  忘掉了嗎?很好。
  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問我到底是誰?
  這個嘛…
  現在的我只是個被田徑社總教練奴役的可憐女高中生,如此而已。
  一九八九年的暑假真是漫長啊。
  
※    ※ ※
  
  經歷繁華、爭議、悲傷、惋惜、以及毀滅,這片背山面海的綠地再次被夷平,四周圍起簡易鐵皮牆以避免好事份子潛入鬧事。川芝鄉飛碟屋已經成為歷史,徒留唏噓。
  老爺爺說,那並不是被拆除,而是外星人連夜將飛碟開走,回到母星去。
  黑髮女孩跨過圍牆,在夏日最後一夜造訪園區。放眼望去,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有建築物的風采,滿地盡是弧形塑膠殼,任意棄置。太空夢的時代儼然已經完結,塑化材料悄悄走入歷史,不再風光。
  女孩在灰色飛碟前停下腳步。
  『親愛的地球人,請問飛碟停機場服務截止了嗎?』綠皮膚小矮人這麼問。
  『這是停車費用,還請笑納。』棕色脫殼烏龜從荷包裡頭掏出錢來。
  『希望有機會能再來觀光,這是個美麗的星球。』長腳水母拍了拍自己的頭。
  女孩收下了足以買下太陽系的巨資,目送外星人乘坐飛碟遠去。
  她將看似塑膠片的宇宙通用貨幣放在巨龍雕塑頭上,巨龍黯淡雙眼閃過些許螢光,隨即將停車費融入體內。即使是傾倒在沙灘上,停車場收費員依舊盡忠職守到最後一刻。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到底是誰,在園區門口擺上這尊巨龍雕塑呢?
  這大概也是哪位異星訪客的傑作吧。
  
  一夜過去,原本堆滿沙灘的飛碟屋殘骸全消失了。
  「那一定是外星人的傑作。」老人信誓旦旦,對著採訪記者再三強調。
  昨日還委靡不振的他,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神采飛揚。


    (全文...)     

2009年2月4日 星期三

一個獸耳巨乳大姊姊逆推少年一晚要七次的故事


受人之托, 撰寫中.
內容不雅, 閱讀前請先考慮.
原料級.

以下本文.
==
Part. 1

少年間諜陷入煩惱.

每年寒假到了這個時刻, 星期日中午十二點整,
他總是站在家門前, 猶豫是要往左還是往右.
更直接了當一點的說法, 他需要早一步做出抉擇:

鴨肉冬粉, 還是椰汁咖哩?

家中還有兩人等著他買午餐回去, 到底是要接受爺爺的古典冬粉口味,
還是要妥協於喜歡南洋風味的妹妹, 這問題每天都讓讓他困擾不已.
一樣的價錢, 一樣是附近僅有的兩攤, 一樣具令人滿足的口味, 一樣有美人姊姊坐檯.
不一樣的, 是差在這對遠房表姊妹的個性上.

星期一三五, 間諜習慣往左轉, 向一個綁頭巾的爽朗妹妹買鴨肉冬粉.
這家不但有吸飽了湯汁的美味冬粉, 香嫩的烤鴨, 暖活全身的薑湯,
年輕老闆娘的笑容總是讓人心曠神怡, 雖然自稱高中輟學才第三年,
可是帶點台灣國語腔調的問候和註冊商標式的大馬尾卻讓她看起來有十足的大姐頭架式.

"喂, 鴨肉冬粉三碗嗎? 好啦, 多給你一隻滷菜的鴨腿, 可要連骨髓都吸乾淨咧!"

星期二四六, 間諜習慣往右轉, 向穿著洋裝的沈靜姊姊買椰汁咖哩.
香醇咖哩混入椰奶, 讓馬鈴薯, 胡蘿蔔, 以及肉塊等材料, 協調地滋潤熱騰騰的白飯.
總是沉默攪拌著大鍋的小姊姊聽見客人呼喚時會輕輕地回眸一笑, 姿態優雅地奉上餐點.
這種慢條斯理的氣質, 看起來就像是貴族家的千金, 這都是在貴族女大教養出來的成果.

"咖哩飯是五分香料三分配料一分飯, 以及一分溫吞的愛情. 啊... 我說了奇怪的話嗎?"

星期日, 間諜總是像今天這樣陷入兩難.
往左轉買鴨肉冬粉, 那麼明天再見到大姐頭時她想必會熱情地擁抱自己吧.
"哇, 小弟你連續兩天來光顧耶, 是不是愛上我啦."
雖然間諜覺得被肋骨壓得很痛, 但是偶爾會感覺耳朵好像摩擦到軟軟的扣子,
即使大姐頭永遠都只是隨性地穿個休閒 T恤.
往右轉買椰汁咖哩, 那個這一天小姊姊就會從身後依偎過來.
"你昨天已經品嚐了這道菜色的九成, 為什麼還會猶豫不前呢?"
有時候坐在位子上等待的間諜會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但是卻有種溫暖的柔軟感.

讓命運決定吧, 看是要被摩擦臉還是壓死都可以啦.
他一如以往扔出硬幣的同時, 這枚十元卻不懷好意地往一邊滾去, 沒有字也沒有頭.
緊追著硬幣來到鴨肉冬粉店內的間諜, 沒注意到攤位上什麼都沒擺,
就這樣跌跌撞撞地推開了後方廚房的門.

"小弟啊, 你, 你幹嘛這時候闖進來啊!"

間諜抬頭一看, 大姐頭全身只罩著一件寬大的休閒衫, 勉強蓋到大腿,
腳邊還有一件沾到醬油的牛仔裙以及部份染黑的純白底褲.
她左腳還有一半留在洗手間, 身體大半都在洗手間外.

"只是不小心把醬油翻倒啦." 大姐頭完全不遮掩就要露出來的下半身, "很丟臉吧."
她雙手壓著頭, 尷尬地笑著, "反正這是我家, 現在又沒營業, 穿隨便一點也沒人看啦."
"總之, 今天讓你失望啦." 大姐頭瞇著眼擠出笑容, "好啦, 快出去."

間諜看見自己重要的十元掉在大姐頭脫下來的小褲褲附近, 心一橫, 打算撿了就走人.

"別過來啦." 大姐頭慌張地大喊, "然後也不準蹲下來, 你這小色鬼!"
雖然口頭上這麼說, 可是她卻依然維持雙手抱頭的姿勢, 兩腳卻開始微微地顫抖.

"我, 我撿個零錢, 否則就不夠買午餐..."
"哇, 我認輸, 我等一下免費招待你, 拜託你先出去啦."

雖然大姐頭又笑又氣, 可是間諜想了一下, 緩緩地問: "妳, 真的不需要幫忙嗎?"
她的休閒衫下擺不巧地被架子鉤到, 要是不先弄開就直接轉回洗手間,
那一堆碗筷就要摔個滿地.

大姐頭尷尬地苦笑, "喂, 來幫我把衣服拉起來." 說完後又補上一句,
"要是全部拉起來害我曝光, 看我拿菜刀幫你剃個三分頭喔."

即使可以自己就處理好的事情, 大姐頭依然冒著下半身曝光的風險懇求間諜幫忙.
說起來兩人差不到五歲, 讓正對女孩子身體充滿性趣的高中男生做這種事情真的好嗎?
間諜沒有多想, 只是繞過桌椅, 往大姐頭身邊走去.

他每前進一步, 大姐頭壓著太陽穴上方的雙手就更用力一些, 呼吸也因為緊張而加速,
直到間諜已經來到正前方半公尺內, 她已經不知所措, 兩腿內彎, 抖得很厲害.

間諜不急不徐地先是打算用微笑安撫她的情緒, 接著就故意用臉在那平坦的胸前磨蹭.
"小弟啊, 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啦." 大姐頭著急地搖頭晃腦, "別尋我開心."
"可是大姐頭啊, 妳每次都這樣玩弄我, 說這樣會讓心情比較緩和啊."
"免啦! 免!" 大姐頭一邊拒絕, 但是眼角卻流出淚水, "拜託你, 不要這時候開玩笑啊."

間諜忽然抬頭對著大姐頭露出勝利的微笑, 隨即就彎下腰要撿拾地上的硬幣.

抬頭? 不抬頭?
間諜即使不想抬頭, 剛才的刺激也讓他另一個地方抬頭了.

"果然..."

大姐頭哭喪著臉, 用左手緊緊捏著衣擺, 遮著稍微曝光的下半身,
她原本伶牙俐齒的強悍現在已經見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 是梨花帶雨的哭喪表情.
為了遮掩下半身, 她選擇放棄掩飾頭上的異物, 那是永遠藏在頭巾下的秘密.

毛茸茸, 三角形, 褐色與白色交雜的耳朵.
每當大姐頭抽噎一次, 那個像是狐狸又像是狗的耳朵就會跟著抽動幾下.

"壞孩子啦..." 大姐頭沮喪地抱怨起來, "人家還沒出嫁, 怎麼可以這樣戲弄的啦."
即使她以毫無殺傷力的口吻教訓間諜, 但是身體姿勢卻沒改變, 一手遮上一手遮下,
兩邊卻是露個耳朵以及開個帶水芙蓉, 其實一切美景盡收眼底.
當然, 衣服尷尬地鉤到架子的問題也沒改善.

"死小孩, 你到底要怎麼負責啦." 大姐頭的眼淚打在間諜仰望的臉上.
"人家是黃花大姑娘, 這下都壞了了啦, 叫我怎麼辦啦."

間諜默默地起身, 把衣服鉤到的地方輕輕拉起, 每拉起一吋,
大姐頭緊壓的左手就捉得更用力, 而且往下壓.

"這樣拉不起來啦." 間諜語氣平靜地說, "妳不放開左手, 我怎麼往上把勾住的衣服拉起?"
"你不會再戲弄我吧?" 大姐頭嘟著嘴, "不會了吧."
間諜只輕輕地伸出右手, 溫柔地把大姐頭的左手牽起, 她原本哪僵硬的指尖,
瞬間像奶油融化般, 體溫開始熱了起來.
間諜故意作勢要用力拉起大姐頭的衣擺, 這讓她直覺地慘叫一聲.

"我拉起右手, 大姐頭, 妳是在緊張什麼?"
這句話沒說完, 間諜就發現大姐頭不是緊張而已, 甚至像是虛脫了一樣, 表情恍惚.
"我現在要幫妳把鉤到的衣服拉起來了喔." 間諜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以緩慢的速度,
一點一點地拉起大姐頭被鉤到的衣擺, 那純白的臀部即使是從上往下看,
大概也可以窺伺個五六分吧.

"好啦, 這樣就可以了." 間諜到水龍頭邊洗手, "妳趕快把褲子穿好, 頭巾綁上."
"然後啊, 今天好好休息吧." 間諜走到門口, "放心啦, 我記憶力不好又近視, 別想太多."

"慢著啦!" 大姐頭又將雙手壓在不自然的狗耳朵上, "我說到會做到."
"剛才說要免費請客的, 我會做到, 等我一下, 不要跑."

彎腰咬起放在流理台上的頭巾, 大姐頭繼續抱著頭衝回浴室, 連忙關上門後,
又開啟一個小縫, 從裡頭伸出潔白的一隻手想要把丟在外頭的牛仔褲和內褲勾回來,
試了幾次後, 又改從洗手間伸出一隻腳, 連夾帶拉地把褲子拿回洗手間,

間諜看了想笑, 對於這種無論如何都要遮住耳朵的大姐頭感到意外,
對於為什麼會有那對犬耳, 他的興趣不大, 倒是平常氣勢強盛的大姐頭會哭著拜託,
這可讓他開了眼界.

一邊想, 他一邊摸著自己的耳垂, 撫摸那有點溼滑的奇怪液體.
從剛才開玩笑摩擦大姐頭胸前時, 這種怪感覺就從逐漸溼潤的休閒衫上傳來了了,
這到底是什麼啊? 稍微舔一下, 不怎麼甜, 可是有種懷念的香味.

"大姐頭也是女人, 該不會是..."

"久等啦!" 大姐頭顯然放棄下半身溼掉的穿著了, 她拿兩條不同色的浴巾纏在腰間,
再加上一件圍裙, 威風凜凜地走出廚房.
當然, 大馬尾和頭巾也都就緒, 雖然頭巾上還沾了一點麵粉.

她順手拉下店面鐵門, 牽著間諜的手.
"喂... 和我走去樓上一下, 不會耽誤多少時間的."
間諜被這蠻力扣著手腕, 痛得跌跌撞撞和她上了小攤子的二樓.

Part. 2

大姊頭粗魯地把我甩進房間後, 用屁股輕輕推上房門, 並且小心地將雙手放到身後,
順手將房間鎖上. 老實講我沒想過這間低矮的店面居然有二樓...
用二樓來形容也怪怪的, 因為天花板比想像中來得低矮,
再加上房間深處那面牆靠地板處有幾扇窗戶用報紙貼起來, 這裡感覺比較像是閣樓.

"喂, 坐下." 大姊頭用手比了比我腳邊的碎花座墊, "規矩一點啊."
接著她也從和室桌底下抽出第二個座墊, 正經八百地跪坐在面前.
由於她現在下半身還是纏著兩條浴巾的關係, 這一坐下,
我的眼前就出現了若隱若現的美景, 但是大姊頭兩腿併攏得很緊, 房間又暗,
再加上她一臉嚴肅的表情, 讓我也跟著緊張起來, 連假裝懺悔低頭窺伺一下都不敢.

我們兩人的膝蓋幾乎就要正面對上了, 但是她似乎不介意這種給人壓迫感的距離.
事實上, 因為她本來就比我高一點, 又愛穿厚底木屐, 向來只有我抬頭仰望她的份,
近距離跪坐望過去, 其實才發現她只有腳很長, 上半身甚至可能比我還嬌小一些.
也許是那種開朗豁達的形象見多了吧, 現在這樣神色凝重的表情反而讓她看來有點憂鬱,
再加上室內光影掠過那張白淨臉蛋的關係, 我覺得在那道細眉下的眼神意外地黯淡.

現在這種氣氛下, 就算她氣得拿噴子出來一槍打掉我的頭, 我大概也不敢吭聲.

正當胡思亂想時, 大姊頭, 真的從身後掏出了一把槍... 任天堂光線槍.

"小弟, 知道這是什麼嗎?" 冰冷的字句像是一根根的針, 刺在我心頭.
"光線槍." 這時候的聲音應該像蚊子般又細又小吧.
"識貨." 她把玩了兩下, 再從身後拿出讓人懷念無比的紅白機, 並且插好光線槍.

接著是遊戲卡匣, 電視遙控器, 外加延長線與插頭...
大姊頭, 可以讓我看一下妳身後到底還藏了什麼東西嗎?

電視畫面中看起來像是藍天與綠地的部份, 是用單調的顏色構成.
我才剛要喊出這遊戲的名稱, 大姊頭就平舉右手, 按下了光線槍扳機.
雖然這是一個古老的遊戲, 規則也單純, 但是給她玩起來就是有完全不同的架式.
彈無虛發, 每次都是一槍斃命, 背景的鳥兒才剛探出頭就立刻被擊殺.
打落的鳥兒則由獵犬叼給玩家以茲鼓勵.

"這雖然是古董了, 但我還是愛玩." 與方才相比, 大姊頭語氣緩和許多.
"因為, 那就是我..." 她放下光線槍, 轉過身, 深吸一口氣.

"我是獵犬." 一個字一個字地傳入我耳中, "正確地說, 我是獵犬與人類混血的後代."
她扯掉頭上包覆的頭巾, 自然地甩甩頭, 讓隱藏在下的毛耳朵露了出來.
"再強調一次, 我不是普通的人類, 我是有人類外觀的狗."

"喔."

"你就不會裝出個嚇一跳, 然後驚慌的表情嗎?" 她苦笑地搔著頭, 嘆了一口氣再說下去.
"這樣子, 反而是把這件事情看很重的我像個傻瓜嘛..." 大姊頭忍不住抱怨起來.
"小鬼, 你到底聽不聽得懂我剛才的意思? 我說, 我是一個..."

"獵犬, 然後是有人類外觀的狗." 我無奈地複頌她的話, "而且還是傻瓜."

"嘿?" 大姐頭拉高了語調, "你是第一個知道我真實身分後, 沒有露出驚訝表情的人類."
"小弟啊, 你該不會是沒睡醒, 所以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東西吧?"
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那一對獸耳也開始上下抖動, 上半身也向著我傾斜過來.

"摸摸看我的..."
"不要."
"漫著, 讓我說完啦, 摸摸看我上面的耳..."
"不要."
"叫你摸就摸, 死小鬼."

大姐頭直來直往慣了, 雖然大部分的時候很寬宏大量, 可是耍脾氣起來比小學生還賴皮.
也許是對這雙毛茸茸的耳朵很自豪吧, 她雙手握拳貼在胸前, 低著頭湊了上來,

這雙耳朵大概是偏三角形, 外側是稍微有點粗硬的褐色毛髮, 剛接觸時沒拿捏好角度,
從末端逆著網上撫摸, 手指覺得有幾分刺痛, 大姐頭似乎在嘀咕些甚麼,
後來改從耳根清柔地往外摸, 順著毛髮的方向一路掃過來, 原本堅實的獸毛變得柔順許多,
指尖掃過一根根毛髮末端時, 因為韌性彈回來的觸感像是輕微的電流, 刺激而叫人興奮.

大姐頭原本臉上有幾分怒氣的, 現在則是換成喜悅的神情, 嘴角彎彎地, 眉間綻開.

我的手指從獸耳外側順勢滑入內側部分, 這裡是短而柔軟的白色毛髮,
搭配上耳朵本身帶有的體溫, 讓人感受到圍爐般的溫暖.
雖然當手指從外轉內時那對耳朵抖了一下, 可是這樣的小抵抗卻更提起了我的興趣,
於是食指與中指併攏, 開始在那棉花田內來回畫出八字, 每勾勒出一個圓圈,
這對耳朵就會輕輕地抽動一下, 整面的白毛也會因此拂過我的指間, 宛如春風撩亂.

"犯... 犯規啦..." 大姐頭全身發抖, 兩手握得更緊, 雙腿也開始打顫,
除了嘴角帶了些許唾液外, 通紅的臉頰也被幾滴淚水滑過.

"死小孩, 我, 我又沒有說你可以摸, 摸我的裡面..."
"抱歉." 我立刻道歉, 並且打算抽手, "可是妳剛才也沒說啊."
大姐頭握住我退縮的手腕, 幽幽地說, "等一下啦, 哪有, 哪有這樣弄一半的."

我實在很難理解她的意願, 是希望有人摸, 還是不喜歡給人碰,
於是只能繼續順著要求, 讓我的手指埋沒在那白色麥穗田之中.
每當食指緩緩突入耳朵內側時, 大姐頭的呼吸就會變得急促, 嘴唇也會張開些許,
用力閉上的眼睛同時會泛出點點淚光, 而從她不設防的休息衫領口往下看,
也可以見到平坦的胸部起伏的樣子.
我不再以八字或是來回反覆的方法逗弄她, 而是以橫向來回刷弄的軌跡,
從外往內爬弄我的食指與中指, 有時是推過, 有時是輕壓, 有時是掠過,
她的喘息聲開始從喉嚨深處流洩而出, 原本夾緊的大腿也開始前後磨蹭,
為了忍耐而噘起的小嘴巴最後也軟化了, 不知不覺成為急促喘氣的出口.

"哇啊啊啊~" 忽然一聲大叫, 大姐頭攤坐在地, 勉強用左手撐著地板,
好讓自己不要直接往後倒下, 我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肩膀, 卻因為腳麻的關係失去重心,
就這樣順勢推倒了她, 直接趴在她的胸前, 緊貼溼潤休閒衫的耳朵,
還可以聽見她左胸傳來的噗通心跳聲.

完蛋了, 我的腦海裡面浮現了各種慘死的景象.
大姐頭之所以輟學就是因為混飆車族時砍了來叫囂的幫派,
雖然現在改當小吃攤老闆娘, 但是身手應該完全沒有退步吧.

我現在趴在一個拿兩根鋼條可以烙倒一打飆車族的女中豪傑身上,
就算她忽然掏出菜刀砍下我的頭也不意外啊.

如果這裡真的是屬於我的斷頭台, 我希望不要像這樣躺在硬硬的肋骨上.

可惡, 快動啊, 我的腰, 我的手腳, 我的脖子和我的頭,
趕快爬起來和閻羅王討饒啊.

出乎意料之外地, 沒有冰冷的刀子架在我後頸, 而是溫暖又細嫩的手爬了上來.

"小弟..." 大姐頭的氣息不但從胸前的起伏, 也從如茵的吐息中漂了過來,
"就這樣趴著一下也沒關係的." 她閉上雙眼, "我下半身好像使不上力氣, 不能踹你啦."

一陣溼溼熱熱的感覺從我穿著的襯衫傳到腹部來, 感覺有點滑潤,
但是卻像膠水般粘著我和她. 大姐頭原本纏在腰間的浴巾在慌亂中鬆掉了,
因此現在抵在我半露肚子上的毛茸茸感覺應該不會是那兩條便宜的布或是休閒衫,
我想, 這片被滋潤的小丘陵, 應該是更柔順的芒草所鋪成.

"喂..." 在兩人緊貼了不知多久以後, 大姐頭先開口, "我餓了, 讓我咬一口好不好."
不等我回答, 她翻個身,用雙手把壓著我肩膀, 讓一頭長髮垂在我的胸膛.

"我想要咬你, 很想很想這樣咬下去, 大口地咬下去, 無負擔地咬下去."
沒有尖銳牙齒撕裂喉頭的感覺, 我只在柔軟又溼熱的舌頭舔過時陷入茫茫然的錯覺.

Part. 3

★☆★☆★☆★☆★☆★☆★☆★☆★☆★☆★☆★☆★☆★☆★☆★☆★☆
[大姐頭的快樂勞作教室]
各位螢幕前的大朋友, 今天也有吃鴨肉冬粉嗎?
聽不見, 來, 大聲一點, 嗯嗯嗯, 感覺不錯啦.
今天要來教各位快快樂樂地做美勞, 鍵盤滑鼠都準備好了嗎?
很好很好, 跟著我的指示一起做.

第一步, 先把這篇文章複製起來貼到安全的地方.

什麼是安全的地方呢, 就是被不會被家人無意點開的資料夾或是檔案啦.
不要再相信什麼 "搖桿驅動程式"這種藏法了, 你念國小的妹妹也知道這是啥.

第二步, 把下面想要的名詞自己想辦法複製起來, 喜歡的斷句自己來.

小 大 梅 四 四 皮 包 拿
兄 老 花 幸 喜 包 皮 乳
弟 二 三 丸 丸 皮 包 頭

第三步, 把這篇文章裡面的食物換成喜歡上面這些喜歡的名詞.

當然啦, 雖然間諜小弟的味道很不錯, 但是不要把他代換成什麼包皮包皮包.

第四步, 把這篇文章裡面的括弧連註解都砍掉.

喂喂, 那邊的阿伯, 砍掉是要你用指令消文字, 那個斧頭給我放下來.

很好很好, 這樣就完成了, "快快樂樂手工製造色色文", 大家都會了嗎?
年紀還不到的小朋友回去剪報紙做恐龍來玩就可以啦, 這是大朋友用的.
然後別忘了保持室內明亮, 與螢幕維持適當距離, 看五十分鐘休息十分鐘.

大姐頭的快樂勞作教室, 咱們下回見.
★☆★☆★☆★☆★☆★☆★☆★☆★☆★☆★☆★☆★☆★☆★☆★☆★☆

"喂, 小弟..." 大姐頭第四次抬起頭時, 嘴角拖著唾液線開口問, "你覺得我怎樣?"
被壓在地上的少年間諜眼神有些茫然, 望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 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應該不會覺得我很輕浮吧." 大姐頭緩緩地將額頭靠在間諜的鼻尖上, "我不是這樣的喔."

"我啊, 只會對感興趣的男孩子, 用笨拙的方式表達心裡面的喜悅."

大姐頭慢慢地將將額頭貼著間諜的鼻樑滑過, 通過眉心, 直到兩人髮絲磨蹭才停止,
間諜的唇感受得到眼前少女的鼻息, 她溼潤的薄唇隨即貼了上來,
以生澀但熱情的吻止住了間諜的疑問與猶豫.

"我們來..." 她淘氣地將這個吻延續, 滑過間諜臉頰, 在他耳邊停止, "...好嗎?"
雖然沒有直接見到表情, 但是間諜感受得到大姐頭灼熱的臉頰與抖動的獸耳.
"小弟, 對不起, 可是我好像, 好像有點私心想佔有你, 讓你在我生命中第一個留下足跡."

獵犬啊, 是緊緊咬住獵物就不會放開的喔.
間諜轉過頭去, 電視畫面中的狗兒叼著鴨, 腦海中浮現了這聲音.
即使刻意避開與現在全身發燙的大姐頭對上雙眼, 可是女孩子柔軟的觸感還是讓他銷魂.

跨過了這條界線後, 還有機會回到那平凡而無聊的日子嗎?
初戀初體驗初次的越軌, 永遠是最甜最香最無法忘懷.
即使已經一腳踏入門, 可是身體卻僵硬得無法繼續往前.

"喂, 看著我回答." 努著嘴的大姐頭把間諜的臉轉正, "讓女孩子乾等就不是男子漢啦!"
"在家鄉等著我發情的人, 號碼牌可是拿到四位數以上了耶."
"我是最優秀的獵犬, 無論美貌, 狩獵技術, 或是身材都..." 間諜聽到第三項連忙搖頭.

"不相信嗎? 真是笨蛋一個." 大姐頭起身, 改坐在間諜腹部位置, "好, 考考你."
"知道我為什麼要賣鴨肉冬粉嗎?" 她原本的羞澀模樣已經不見, 變為好強的大姐頭.
"因為..." 間諜猶豫了一下, "家傳手藝是嗎?"
她用力地搖搖頭, 長馬尾隨之搖曳.
"所有的鴨子都是我親自狩獵來的喔." 大姐頭雙手撐著地板, 把臉貼近, 興奮地說.

"都是每天晚上去河邊養鴨場捉來的喔."
間諜狠狠地敲了得意的大姐頭一下.
"這什麼意思啊, 只要被我釘上的獵物, 沒一個跑得掉的, 沒失手過耶."
她回彈了一下間諜的額頭, "小弟, 我是自由的獵犬, 別拿道德觀這種鎖鏈拘束我."
大姐頭起身, 趁著間諜還沒反應過來前, 把脫在地上的圍裙勾起, 快速地穿在身上.
"我決定了, 就是你." 她背對著窗外透入的光線, 笑得燦爛, "無論如何, 請多指教."

大姐頭蹲了下來, 用牙齒咬著間諜牛仔褲的拉鍊, 毫無阻礙地拉下,
並同時用自己獸耳上的毛髮掃過他的腹部.
間諜的倫內褲圖案由平面變得立體, 上頭圖案的孫悟空彷彿唸了咒, 手中金箍棒不斷突起,
不懷好意的大姐頭先對間諜笑了笑, 接著張開嘴, 準備隔著布料感受間諜的 "根性".
"唉呀, 好像要撐很開耶." 大姐頭露出訝異的表情, 撥開垂下的秀髮, 試著張大嘴.
"可是這種氣味真是迷人啊." 她吐舌輕觸間諜突出的部位, "小弟你看來有個大哥大喔."

正當氣氛良好的當下, 大姐頭的眉頭卻皺了一下, 欣喜與濃烈好奇心轉為猶豫.
"喂, 老實回答我喔." 她抬起頭, "不要說謊, 我是聞得出謊言臭味的獵犬."

"你幾歲啦?" "十七." "呿..."

大姐頭起身跪坐, 動手重新整理馬尾, 同時望著天花板陷入長考.

"喂, 你能不能早一年出生喔?" "不行吧..." "真是沒用的傢伙."

"聽好了..." 看到大姐頭正經八百坐正, 間諜興致全失, 也緊張地坐好等著被訓話.
"未滿十八歲不可以做, 知道嗎? 我是很保守, 很傳統的女人, 所以結果是..."
她將雙手交叉舉高, 擺出了個 "不行"的手勢.
"因為這樣會違法, 所以身為一隻忠貞的獵犬是不可以做的."

明明剛剛是不能用道德觀拘束的自由獵犬... 間諜不敢將內心的吐嘈說出來,
因為眼前嘟著嘴滿臉煩惱的大姐頭有著意外可愛的神情,
除了那雙偶爾上下抖動的獸耳外, 黏在她頸子上的髮絲看起來也令人有想伸手揭開的魅力.

不妙! 間諜看到她嘴角輕微揚起, 露出賊賊的笑容時, 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大姐頭每次瞇眼時, 腦海都裝滿了各式各樣天花亂墜的鬼點子.
間諜想要轉身逃跑, 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我是賣鴨肉冬粉的, 這種技術上的小問題難不倒我, 嘿嘿..."
大姐頭雙手在背後摸索, 接著拿出了不可思議的東西.
"讓我幫你黏好吧... 不要亂動, 嗯, 年輕男生的活力等一下才可以發洩, 現在不行喔."
她在間諜的倫內褲上接了一條鑫鑫腸, 下頭還掛著兩顆魯鵪鶉蛋.
"哈哈哈, 我真是忍不住佩服自己起來了." 大姐頭興奮地拍著地板.
"小弟, 你的小弟就這樣定案吧."

間諜低頭看著比拇指還小的鑫鑫腸, 屈辱的男兒淚奪框而出.

大姐頭再次彎下腰, 用食指與中指的關節夾著鑫鑫腸的根部, 反覆上下壓榨,
同時以舌頭尖端舔著鑫鑫腸的頂端, 順著皺摺和開口小洞處以唾液滋潤.
當又溼又溫暖的唾液沿著鑫鑫腸下方流到鵪鶉蛋時, 頑皮的她改用手掌托著兩顆蛋蛋,
用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掐弄, 指甲略為陷入連接處, 再一起往外, 往下, 往沈澱處抓過,
兩顆鵪鶉蛋也互相擠壓, 這讓間諜心頭抽動一下, 看起來像是捉著要害的感覺叫他心癢,
可是帶點強欲的擷取法又讓少年腹腔熊熊燃燒.

她把流過鑫鑫腸和鵪鶉蛋的唾液以小指沾起, 抹在間諜的下唇,
並在他恍神之際將指節前端深入, 在他的舌頭上畫起圈圈.
"好吃嗎? 這個味道..." 大姐頭歪著頭發問, "貪心的孩子, 不可以急著吸下去喔."
稍微在間諜口中悠遊一陣子後, 大姐頭將手指抽回, 放入自己口中,
像是品嚐到香醇美酒般, 臉上泛起滿足的紅暈, "蠻棒的滋味, 小弟的鑫鑫腸味道很濃."
她意猶未竟地再將溼潤的手指由下方伸入自己的胸口, 輕柔地撫摸, 不時發出喘息聲.

"果然是個不能小看的孩子咧,"
大姐頭開始套弄鑫鑫腸, 節奏時快時慢, 力道適中, 嘴唇在末梢吸允, 手指在末端推送,
鑫鑫腸的前端吸收了少女口中流出的媚液(請注意這是普通的口水),
粉紅的肉棒(請注意這是普通的鑫鑫腸)破膜膨脹爆出, 在前端長成小球狀,
大姐頭故意拉自己的馬尾纏在鑫鑫腸前端, 用雙手把髮絲包好後, 以掌心慢慢地搓揉.
少女的長髮柔軟中帶點韌性, 一條一條地或拉扯或牽引地挑弄著粉紅的鑫鑫腸頭,
間諜的心跳也跟著加速, 慾火就要狂洩而出.

"不可以喔." 大姐頭用長髮末端緊緊地束著鑫鑫腸根部, "我還沒說可以, 你要忍著."
間諜雖然用雙手在背後撐著身體, 讓自己維持坐在地上的姿態,
但是聽到大姐頭的要求, 卻覺得自己要 "倒下去"... 也許是 "站起來衝出去"了.
"妳是女人, 這樣說起來當然簡單..." 他斷斷續續地抗議, "男人哪有不凶狠強勁霸的?"
"你以為, 我都很冷靜嗎?" 大姐頭繼續把臉埋在間諜兩腿間, "讓我多累積一點情緒嘛."
"我想和你一起在最輝煌的時候跨過友誼的界線, 就這樣而已啊."

她低著頭, 幽幽地吐息, "獵犬一旦叼住肉的話啊, 是不會輕易鬆口的喔."
間諜雖然閉上眼睛, 努力地把持自己, 可是一想到有位豆蔻少女貼得如此之近,
就又覺得搔癢難熬.

"嘿嘿, 只有這樣果然不夠吧, 小鬼, 你要拿出大人的氣度."
鑫鑫腸換為粗大的粉腸, 鵪鶉蛋也大了一號變成滷蛋,
"唉呀, 變得這麼大(的粉腸)怎麼卻軟啪啪了呢?" 大姐頭用手指在間諜胸膛劃上叉叉.
"看來是我的魅力不夠呢, 來, 為你加油打氣."
粗大到要讓少女用雙手食指把口拉大的粉腸, 在來回幾次較慢而深入的吸吐後,
因為吸收了唾液而膨脹得更加厲害, 表面溼潤處在光線照射下發出冷而剛的光芒.
大姐頭不只是上上下下地逗弄這條巨大的(麵攤上也有賣的)粉腸,
還故意搖頭晃腦, 讓堅挺的粉腸小幅度地迴轉, 她的犬齒對著粉腸前端小小的凹陷處,
利用這種方式環狀刺激爆出的肉團, 這效果讓間諜一方面冷汗直流,
另一方面卻興奮地顫抖.

"小弟啊, 現在還不是時候喔."
話說完, 她將秀髮用力一拉, 束縛著蠢蠢欲動的粉腸, 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顏.
"接下來, 我要稍微跑快一點了." 這句話才剛說完, 大姐頭的嘴巴就緊緊吸著粉腸,
在往喉嚨深處吞時不忘用舌頭和齒間輕剝粉腸的外皮, 每次吞到底時,
兩手就捧著滷蛋邊搓揉邊擠, 等到間諜感覺刺激太重時, 原本掐著的哪雙玉手又放開,
沾滿唾液的粉腸(請注意這真的是麵攤點得到的粉腸)也隨著節奏一吋一吋地退出,
而心頭因此鬆懈下來時, 大姐頭就會更努力地榨取粉腸肥美的肉汁,
反覆來回, 間諜即使閉上眼也可以感覺到大姐頭的身體在自己腿間游移,
想要爆發, 卻又感受到那長髮束著(粉腸)根部的壓力,
因此只能讓情緒高漲卻無從發洩而呻吟連連.

"大姐頭... 還, 還沒有好嗎?" 間諜心跳加速, 喘氣連連, "我想要, 我想要..."
同樣滿臉通紅的她抬起頭, 似乎已經有了足夠的準備, 於是解開束縛間諜粉腸的馬尾,
轉身像隻狗般地趴在地上, 並且引導著間諜跨下(剛才裝上去的)粉腸,
塞往自己緊緊併攏的大腿間.

"小弟, 來吧." 大姐頭嚥下口水, "接下來要怎麼弄就怎麼弄吧."

間諜以雙手捧著挺直的粉腸, 全身用力往她身上撲過去.
"溫, 溫柔點..." 大姐頭雖然露出了小女孩般嬌弱的表情, 可是間諜卻毫不留情.
他腰部一進, 粗大的(麵攤上嗄來的)粉腸先是震了一下, 接著彷彿突破障礙,
一口氣貫入她的大腿(併攏所夾住的區域)間, 大姐頭嬌喘一聲, 兩手無力地趴了下去,
四肢伏地只留個抬得高高的屁股被間諜的熱情頂著.
"好, 好痛喔..." 她(因為趴倒時臉摩擦到榻榻米所以)留下斗大的淚珠, "但是, 但是..."
"因為是小弟的關係, 沒關係, 你繼續吧." 她享受著粉腸停留在身上的存在感,
感覺有些飄飄然, "可是, 可是我希望, 你可以再殘暴一點點, 因為我是獵犬啊."
她的兩腿(夾起來之)間, 留下了一道紅色的蕃茄醬液, 間諜學著大姐頭一開始做的事情,
也以小指勾起蕃茄醬, 然後趴在大姐頭身上, 將小指送入她的口中.
大姐頭夾著這碩大堅挺的粉腸, 靜靜地把間諜的小指舔得乾乾淨淨,
每當她的舌頭滑過, 間諜都會感受到像是電擊般的刺激感, 粉腸也會再深入探索一些.

"嗚..." 大姐頭此時雖然像是在啜泣, 但聽起來又像是小狗低鳴, "太好了..."

間諜抱住她柔弱的腰, 開始有規律地擺動粉腸(<-這真的是普通粉腸),
蕃茄醬與溼熱液體(<-粉腸內的口水)帶來滑潤的感覺讓這進進出出越來越順,
雖然是未有人探索過的狹窄小徑, 而間諜的粉腸又是特別粗大的兇惡造型,
可是伴隨著兩人斷斷續續的低吟, 這來回的步調也跟著加快.

"不, 不行了." 間諜動沒幾下, 就發現這種刺激與剛才根本不能比,
"大姐頭, 粉腸(就要磨爛掉所以裡面的肉)快噴射出來了, 我要退啦..."
"小弟, 裡面, 拜託你, 裡面..." 她咬著髮絲, 激動得難以自拔,
"我希望能夠(把噴出來的肉團弄)在裡面... (因為下面擺了報紙比較好清理)"

"啊啊啊..." 他大聲納喊, 覺得腹部一股爆發...
"汪汪, 汪汪..." 她忘情地叫著, 全身攤了下去...

"抱歉, 沒想到這麼快就..." 跟著趴下來的間諜滿頭大汗, 自言自語.
"沒關係." 同樣趴著的大姐頭扭扭屁股, 伸出食指阻止間諜說下去,
"也許以第一次來說, 小弟你做得還不錯吧..."

兩人把頭靠近些, 以輕柔的吻為這場(浪費食物的)交融劃下完美的休止符.

牆上的掛鐘不過再前進了半刻, 大姐頭已經先回復體力, 清理好現場.
感覺腰酸背痛的間諜則是躺在她的大腿上, 還無法起身.
"我們剛剛..." 大姐頭的獸耳抖了兩下, "是不是做了很愚蠢的事情啊?"
"也許吧." 間諜張開雙眼, "可是又覺得好像是一件偉大的挑戰."
"嗯, 那就好." 她瞇著眼微笑, 看到這表情的間諜心中又是一驚.

"小弟啊, 你幹得非常好." 大姐頭一手捧著依然威風凜凜的粉腸, 一手拿著滷蛋.
一邊鼓勵, 她一邊開始舔弄著這方才與自己親密接觸的玩意兒,
間諜覺得心中的火種似乎又慢慢地被點燃了起來, 眼神跟著大姐頭的唇遊走.

喀嚓. 大姐頭忽然把滷蛋咬掉一半, 間諜兩腿連忙夾緊並且用手護著要害,
由想像力產生的痛楚讓他背脊發涼.

"不餓嗎?" 她又把粉腸咬斷, 間諜的眼淚幾乎就要跟著留下, "運動後的肉最美味了啊."
"大... 大姐頭..." 不知為何, 間諜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細, "不要在人家面前, 唉唷..."

少年間諜看著舔手指的大姐頭, 心中五味雜陳.




    (全文...)     

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

遊戲街 補遺 遊戲之零 醜小鴨


在繼續往下閱讀之前, 請先緩緩心情.
已經把本傳作品所有故事看完了嗎? 倘若還有章節沒看過, 建議先別看這篇.

本傳分別由六種遊戲為題材寫成:
荷花荷花幾月開(落櫻紛飛), 閃電滴滴(飛碟屋的小小外星人), 跳房子(人類滅亡倒數計時),
跳橡皮筋(時之廓落), 文字接龍(四章標題), 以及踢罐子(序章與結尾).
四章故事彼此繞成一圈, 選任何一篇開始都可以, 結局會收在不同氣氛.
這原本是四本獨立的故事, 因為想要拿遊戲類比角色狀況的出發點相同,
所以把四本故事濃縮成一本, 變成各自獨立章節...

說到此, 或許有人發現不對勁了.

事實上, 第三章人類滅亡倒數計時講的是銀穗阻止時車抵達世界末世的前篇,
第四章時之廓落其實是時車讓出身體導致人類毀滅的後篇, 事實上,
直接從第四章開始, 並不是很恰當. 此外, 各章節都有一些東西往後傳,
可是由時之廓落章節回到落櫻紛飛章節, 傳承下去的剩下古老傳說...
是不是有什麼關鍵東西消失了呢...?

例如說, 熱氣球.

沒錯, 事實上遊戲街本來由五個章節構成, 在第一章落櫻紛飛之前,
還有個隱藏的章節, 醜小鴨(暫名). 醜小鴨年代約在一九零零年附近,
也是第三章時車與銀穗追逐戰時預定要跑過的場地, 但這章節最晚寫,
內容則是中國風... 因為看一看似乎整本都沒中國風也不太好意思,
所以弄了個看起來很隨便的莊園故事交差了事.

醜小鴨暗喻的遊戲是老鷹捉小雞, 故事承接時之廓落, 後面跟落櫻紛飛,
故事往下交棒的角色是 "睡蓮"... 第一章阿虎座機後的母親,
此外還有某位人士在第一章擔當重要角色, 在此就不多透漏.

醜小鴨這章節撰寫時時間不夠, 大概四天內趕了將近三萬字,
卻發現加上這章節作品字數超過十二萬, 而且原本這也是獨立一本份量的故事,
要再往下壓有些困難, 左右為難之際...

電腦壞了, 最後只找回兩萬兩千字, 而且還是校正前.

算了. 所以醜小鴨就整章節移除, 把其他章節與此相關內容全砍掉.
變成現在這樣的模式.

因此, 請把這故事當成外傳或是附加品閱讀, 並留意以下重點.

1. 這個故事 "沒有收尾".
事實上大概再三千字就結束了, 故事停在事件結束前,
老實說花個一小時左右應該可以搞定啦... 但因為這是當時寫的東西,
事後來寫就沒意義了, 而且本來沒想到會重見天日, 因此故事最後維持原狀,
有人要看結局再來補完.

2. 這個故事主要角色人名有捏他.
因為趕工時很想睡, 所以我暫時把人名取成諧音字.
基本上請無視被影射的對象.

3. 這個故事沒有修訂過.
講得明白一些, 就是什麼都沒改的 "初稿", 連重看一次, 訂正錯字和語句都沒有.
所以內容實在不敢保證, 畢竟是邊打邊想劇情一路不停趕工下去的東西.

4. 這個故事 "或許"有人看過了前半.
因為有人選修小說寫作沒有乖乖寫作業, 臨時要我弄個短篇開頭一萬字給他交差,
所以這東西可能因為上述理由有前半篇在外流傳.

囉囉嗦嗦講這麼多, 無非是希望各位能早一點融入劇情.
那麼, 故事由此開始.

====

遊戲之零 醜小鴨
  
  要說團體遊戲即為孩子們之間不流血的戰爭,這句話是一點也不為過。
  在相互交流的過程中,參與者學會了群聚、合作、背叛、與對抗。只要是攸關勝負的遊戲,孩子們莫不把自己身份重新包裝,融入預先設定的情境,展開一場在腦海內與現實中同步進行的正邪對抗。
  就以田間廣場上演的這場『老鷹捉小雞』來說,戰爭正悄悄地進行。
  老鷹捉小雞是最古老的攻防遊戲之一,由一人扮演老鷹,一人扮演母雞,其餘參與者則扮演小雞。小雞躲在母雞身後,以搭肩方式排成長龍,並在隊伍不潰散的前提下躲避老鷹的捕捉。母雞的職責則是張開雙臂,一方面維持身後小雞隊伍態勢,一方面以身子抵擋老鷹。
  戰爭開始。
  老鷹亦步亦趨接近母雞,齜牙咧嘴,不時發出嘶吼,威嚇盯上的獵物。
  母雞身體前傾,下顎輕貼鎖骨,眸子略往上吊,沉著冷靜地捕捉老鷹行蹤。
  小雞或笑或叫,每當老鷹突進或是母雞移動時,總會出現些許意外使隊伍秩序大亂。
  顯而易見,母雞所象徵的是正義與慈愛,要從陰險狡獪的老鷹魔爪下,守護無助且軟弱的小雞。善惡對立的遊戲設定讓孩子們很快融入各自所屬身份,前一刻還張牙舞爪的老鷹,加入小雞隊伍後立刻跟著驚聲尖叫,一臉膽怯。
  戰爭輪替,輪替,再輪替,直到結束。
  夕日西下,孩子們在喧鬧中踏著斜陽散去,只留下意猶未盡的她佇立在廣場。
  眼前奇景吸引了女孩目光,讓她忍不住蹲在隱蔽處偷窺。
  母鴨後頭跟著幾隻跌跌撞撞的毛茸茸小鴨,與體型大上一號的白鵝對峙。母鴨拍動翅膀,伸長頸子噪啼,企圖驅趕來勢洶洶的白鵝,白鵝也不甘示弱,連番啄向母鴨,兩頭禽鳥互有勝負,也都遍體鱗傷。
  女孩拾起瓦片,對準怒號白鵝,她的情緒仍浸淫在方才的遊戲設定中,兇惡白鵝是邪惡的老鷹,嘶吼聲有如鷹嘯般淒厲,展翅威嚇,面目可憎。
  然而,女孩很快地放下手中的武器,默默退回牆邊,繼續當個旁觀者。
  她發現,小鴨隊伍中有隻體型稍大的雛鳥,毛色灰白,在黃橙色的小鴨群中顯得突兀。
  這是一場老鷹捉小雞遊戲呢?又或者是一則醜小鴨童話?
  看著僵持不下的鴨鵝大戰,女孩為母鴨、白鵝、與小鴨群在腦海設定的形象快速流轉。
  曾幾何時,白鵝淒厲啼聲滲入了幾許悲鳴。
  
※    ※ ※
  
   男孩遇上了魔法師,自此改變了他的一生。
  
   「居住在金屬山的女神高舉鐮刀,對著這片土地劈下,將靈魂種子灑落在軟泥裡,於是人類由暗赭色圓環中得到解放,經歷誕生、成長、繁盛,也將在未來的某一天步入毀滅。」
   面具男以渾厚低沉的嗓音讓圍觀孩子們聽得如癡如醉,每當他換上另外一張圖畫繼續講述故事時,便會由白手套中變出幾顆糖,讓小小聽眾們也能一嚐難得的甜味。
   「好棒喔,這魔術是怎麼變的?教我好不好?」孩童們興奮地湧向前。
   「這不是魔術,而是魔法。」
   「這根本是騙小孩子的把戲!」從聽眾群之中冒出反對意見,「這根本不是什麼魔法。」
  開口的是一名臉色白淨的少年,身穿藍色馬褂,由佩掛的眼鏡看得出是出身良好富家子弟,畢竟在這年代玻璃還算是昂貴珍品。
  少年將畫有彩圖的薄木板推倒在地,義正詞嚴下達逐客令,其他孩子們紛紛走避,卻又難掩惋惜。
  馬家大少爺有什麼了不起嘛。一名頑童喃喃自語,這讓少年更為光火。
  「原本還想說個在荷花池中尋找升天金蓮的故事,看來只好改天了。」面具男彎下腰拾起散落畫板,「孩子們,我明天早上還得給人開藥方,想要聽故事的話,請午後再來吧。」
  孩童們逐漸散去,少年挑釁意味十足,踩在一塊畫板上,堅持不走。
  「家父曾提過,十多年前有位面具怪客造訪本村,神通廣大,即使被丟入水牢也可以順利逃脫。一開始我還以為這只是長輩哄小孩的玩笑話,今日親眼目睹才知道真有其人。」少年由上而下打量著面具男,「睽違十年,你為何又要回此地興風作浪?」
  「在下目前是個以四海為家的魔法師,會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單純只是為了弔祭友人而來,要說興風作浪,那還真是太過抬舉了。」
  「哼,一個大男人整天無所事事,非奸即盜。」
  「在下平日除了為孩子說故事外,主要還是以配藥維生,在山腳下擺攤也半年有餘了。」面具男左手一揮,被踩著的畫板自動溜入他手中,「請問還有什麼指教嗎,彥鳩小少爺?」
  彥鳩雖然被面具男的戲法驚嚇到,卻隨即回復鎮靜。
  「聽好,馬家世代在此懸壺濟世,也藉由提煉草藥為這村子帶來繁榮,身為下一任繼承者,我無法漠視蒙古大夫在地盤上撒野。你既然自稱四海為家,那麼請即刻離開這個此地。」少年趾高氣昂,「這些孩童原本都跟著我和深黑伯在馬家藥草園工作,雖然辛苦,卻也還能掙個小錢零用,將來說不定還能被馬家所僱用,得以溫飽。這是馬家幾百年來對本村的職責,任重道遠。但是自從你春天到此開講後,這些孩童都忘了本份,變得既慵懶又鄙俗,這是我馬彥鳩無法容忍的。」
  「即使他們能栽種出上等靈藥,也只是為人作嫁,買不起自己親手種植的藥材。還不如趁這段寶貴時光增廣見聞,豈不是更妙?」面具男雙手一攤,「說是教他們種藥,其實也只是想藉此當個孩子王不是嗎?」
  被捉到痛處的彥鳩啞口無言,雙拳緊握。
  「孩子,我能體會你想守護村里傳統的決心,但是外頭世界已經改變了,總有一天時代風尚也會吹過這片山坡。」面具男從行囊中取出幾本書,遞交給彥鳩,「有機會的話到城裡走走吧,或許能找到醫治貧瘠的解藥。」
  「不用你提醒,我也會想辦法讓稻萬村繁榮起來的。八年,只要給我八年,我會復甦這片土地,讓大家都在馬家庇蔭下過著富足安祥的日子。」
  望著彥鳩遠去的背影,面具男長嘆一口氣。
  稻萬村提供馬家財富,而馬家擔起稻萬村民生計,行之有年,原本還算是互利共生,這幾十年來卻像是落入了泥沼,藥草生意一蹶不振,這幾年連當家的都倒下了,只好讓年僅十四歲的馬彥鳩扛起復興大任。
  「那孩子究竟要帶領這小村莊走向怎麼樣的未來呢?」面具男不禁感嘆。
  隔日,面具男結束了在稻萬村最後一次演出,回到居所花了一整晚收拾行李,打算趁著清晨天象不錯時動身,才開門,就見到意外的訪客。
  「請問有何指教?」
  面具男對眼前的男孩有點印象,每次面具男說故事時他總是站在最前面,懷裡抱著一個娃兒認真聽講,從不缺席。
  「前天的對話我都聽到了。」男孩怯生生地問,「所以你會聽從彥鳩的警告,離開稻萬村嗎?」
  「沒錯,我又要動身了。」面具男雙手一拍,從袖內滑出一張地圖,「你看,稻萬村不過是這張圖上的一個小黑點,外頭的世界如此廣大,即使用盡一輩子的時間,都無法踏遍千山萬水。」
  「所以這次離開後,就不會回來了嗎?」男孩失落地說,「因為稻萬村這麼小,所以留不住你。」
  「就將這問題交給緣份吧。」面具男憑空一捉,將白色花瓣灑在男孩頭上,「別悶悶不樂,笑一個吧。」
  男孩一手捧著女娃,一手撥下花瓣,若有所思。
  「這魔術怎麼變的?教我。」
  「孩子,這是魔法。」面具男拍拍男孩肩膀,「世界上每個角落都有魔法,我只是在漫長旅程途中為了解悶,學了一些起來。」
  「所以你不是個魔術師,而是魔法師,對不對?」
  男孩不等假面男回答,便急急忙忙跪下。
  「魔法師,請收我為徒弟,讓我和妹妹陪著你旅行好嗎?」男孩提起包袱,「無論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拜託你,帶我們離開稻萬村。」
  假面男搖搖頭︰「你們的父母不會同意的。」
  「我已經沒有爸爸媽媽。」男孩猶豫了一會兒,「妹妹她的親生父親不想要認親骨肉,所以也沒關係了。」
  男孩沒有姓,只知道自己名為方土,父不詳,母親嫁為馬家小妾,產下一女後也撒手人寰。一息尚存的老當家不顧他人反對,將自個兒骨肉拋給方土照料,同是孩童的兄妹二人自然過著苦日子。除了『睡蓮』這典雅名字外,馬家沒有給予這女孩更多東西。
  「這也許是緣份吧。」假面男沉思許久,最後選擇伸手牽起男孩,「要成為一流魔法師是需要下苦功的,你有心理準備嗎?」
  「有!我已經準備好了!」
  方土跟在假面男身後,離開了居住了十年的稻萬村。
  
  六年歲月過去,男孩蛻變成健壯青年,再次踏上故鄉土地。
  
   「我再講一則銀髮少女追逐著馬車的故事。」
   稻萬村的孩童們聚集在山腳下,圍成一圈,專注地盯著連環圖。
   「死神搭上了馬車,要為小村子帶來瘟疫,於是魔王從地獄的鬼怪當中挑選了一位銀髮妖怪,收為女兒,並且要她追上這班車,為死神做導引。」
   你們猜,後來這位少女追上了馬車,發生了什麼事?
   孩子們看著肅殺蕭條的圖畫,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少女跳上車,和馬夫說,不要急,慢慢來,你看這山水風光多麼美麗,讓我來為你當導遊。」主講者手掌一抹,原先灰暗風景圖立刻換成一張風光明媚的彩色插畫,孩子們終於鬆了一口氣,「原來這位銀髮少女很喜歡那個小村子,所以她就帶馬車四處遊山玩水,等到馬車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一萬八千年以後的事情了。」
   孩童意猶未竟,拉著青年,直嚷著要再多聽一些故事。
   「天色已經晚了,明天下午再來聽故事吧。」青年指著推車側面,「如果你們的父母親或是哥哥姊姊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請他們早上來同一地點找我。」
   『魔法屋』永遠為需要的人們服務。青年邊說邊敲打字跡拙劣的招牌,並從袋中捉出一把糖球放到圍觀孩子們掌心。孩童們雖然吃了糖,卻還是貪婪地纏著青年。
   忽然,咆嘯聲從村子方向傳來,如雷貫耳。
   「喂,小鬼,不是警告過你們不准再來嗎?」
   「哇,是深黑伯。」
   孩童們自動分為兩排,不敢造次,讓健壯老頭直往說故事的青年走去。
   「哼,回鄉兩年了,卻還是只會耍一些騙人戲法,真是稻萬村之恥。」老頭劈頭就罵,「要不是沾上了一點馬家光采,這回也要把你扔進水牢裡。」
   「深黑伯,我的表演是魔法,而不是魔術。」
   青年主動與老頭雙手緊握,但氣氛沒有因此緩和下來。
   「我才不管那麼多。少爺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不代表我會輕饒。」
   「別動怒。唉呀,您的鬍子可都給氣白了。」
   深黑伯聽了青年所言,伸手猛摸下巴,把指節間的麵粉沾到山羊鬍鬚上頭,一開始還在狐疑這白粉哪裡來的,等到他發現青年攤開雙手展示掌心粉撲時,才知道又上當了,氣得暴跳如雷。
   「臭小子,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這回絕對不會放過你。」
   青年拎起行囊往村子裡逃,深黑伯從後追趕,見到這一幕的孩童們都笑得開懷。
   跑不過兩條街,深黑伯就將青年一把捉住,帶往馬家藥草園。
   「給我乖乖進去反省!」
   深黑伯一腳將青年踢入石室,鎖上大門,找水洗臉去了。
   「一、二、三…原來這是第七次被送入水牢啊。」
   青年將巨大木桶推成座椅,靠著身後陰濕石壁,閉目養神。
   與其要說他被關在牢獄中,倒毋寧說是坐在井底。
   這是座位於水門邊的古老枯井,約有兩人寬,深十公尺,雖然曾被當作水牢使用,如今卻成為懲罰青年專用的緊閉室。往頭上望去,井口內側設有凹槽,蓋上一塊兩人重的鐵格子,每到日出時刻,就由深黑伯搬開鐵格,以吊桶放下一日所需食糧與飲水。每次青年被送入水牢時都會在井底留下一個木桶,堆積如山的木桶像是在述說青年豪放不羈的作為。
   「聽說師父當年從水牢逃脫成功啊,真難想像是怎麼辦到的呢。」
   他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悠閒地看著井外的茅草天花板,嘴裡還哼著小調。
   每到季節交替時刻,青年總是會故意惹深黑伯發怒,以便在此等待『她』的光臨。
   由天花板縫隙間透入的光線由鵝黃轉火紅,再染上夜幕溶解成陰暗水色,他在心裡頭盤算,現在應該已經過了尋常人家晚飯時刻。
   「方土哥,我一看深黑伯氣沖沖回家,就知道又是你惹麻煩了。」
   女孩趴在井邊,笑聲盈盈,腦袋瓜子左右兩段長髮柔順地垂入鐵格,隨夏夜涼風輕飄。
   「趕快把藥交給我吧,要是給巡邏的家丁發現,又會挨彥鳩大哥的罵了。」她一面放下棉繩,一面自顧自說道,「你知道嗎?彥鳩大哥又從城裡帶回來一箱小說,藏在房內,為了怕深黑伯看了嘮叨,都只能趁夜深人靜時閱讀,看完後就扔入火爐湮滅證據。好幾次被我給逮到,還辯稱說是帳本呢。」
   井底的方土看著女孩稚氣未脫臉龐,內心有著無限感慨。
   馬家正房只留下一對男女,兄長即是彥鳩,妹妹則叫銀鈴,人如其名,平日靜悄悄像個高雅風鈴,但只要碰上了感興趣的事情,就會蹦蹦跳跳,如鈴鐺般響叮噹。
   回歸馬家的睡蓮和銀鈴年齡相符,卻不曾浮現如此活力四射的表情。
   一想到這裡,方土忍不住低聲嘆氣,從袖內拿出一個錦囊,繫在棉繩末端,好讓銀鈴收回去。
   「這回也是配水煮開,隔三日服用一錠就行了嗎?」
   「老規矩,所以也要麻煩妳熬給睡蓮飲用,這帖藥倘若提早用完,就捎人來山坡上的小屋說一聲吧。」
   「嘿嘿,到時候又要看深黑伯大發雷霆,把你丟回這兒了。」
   「是嗎?瞧妳樂的。」
   銀鈴笑聲注入古井,在岩壁間叮叮作響,驅走了不少暑氣。
   「對了,銀鈴,馬家藥草園生意近來可好?」
   方土留意到原本綁在銀鈴髮束末端的成對金銀鈴鐺不見了,心裡頭有些不詳預感。
   「托你的福,村子裡頭的大叔大嬸對咱們店內的藥材興趣全失啦。深黑伯三天兩頭就說要把你攆出稻萬村,可是彥鳩大哥卻總是支支吾吾,不想趕走你這競爭者。我想啊,大概是怕睡蓮聽了難過吧。」
   腦海浮現兩年前回鄉時的景況,方土臉上便籠罩著一股陰霾。
   「你大哥,還在恨我私自帶走睡蓮嗎?」
   「天曉得他在想什麼呢。整天扳著一張臭臉,有煩惱也悶在心頭不說,連我和睡蓮都參不透他的意圖。」銀鈴頓了一下,語氣柔和許多,「但是放心吧,雖然你離鄉三年後把睡蓮送回馬家時,彥鳩大哥真的氣到說不出話來,可是隨著這些日子過去,總覺得他對你並沒有恨意,說不定還在心底感謝你把馬家僅存的第三個孩子送回來呢。」
   方土拍了拍自己後腦,不敢想像當年慘狀。
   「自從將睡蓮託人來後,我已經整整五年沒有見到她了。即使回到故鄉,還是沒辦法再次見到這位妹妹一面。畢竟她回到馬家有人照顧,比跟著我在外餐風露宿好多了。」
   望著夾縫間的明月,方土若有所思。
   「對了,下回妳也帶睡蓮來井邊看我吧。倘若睡蓮真的來了,我就送妳一對新的鈴鐺。」
   「但是啊…馬家的睡蓮已經不是你妹妹了。」
   銀鈴欲言又止。
   「我知道,妳每次都這樣回答。」
   打從方土得知馬家要找回睡蓮的那一天起,他就下定決心,讓年幼而多病的她回到馬家。
   「所以說,請妳找機會瞞過深黑伯,把睡蓮從內房帶來井邊看我。聽說我回鄉後,妳哥就把她深鎖在院內,禁止與外界聯繫,這樣對待一位十歲的女孩子不是太殘忍了嗎?」
   「把她關起來是不太好啦,但是…」
   銀鈴騷弄鬢髮,陷入兩難。
   「總而言之,我會謹守本分,不會開口說任何一句話,也不會讓她認出我是誰,就當作是帶妳的玩伴來井邊開開眼界,這樣可以嗎?」
   「只是看一下的話,或許沒有關係吧。」
   「答應要給妳的新鈴鐺也會雙手奉上。」
   「一言為定喔。要是說了謊…」
   銀鈴身子離開了鐵格,緊接著從上灑下半盅清水,潑在方土身上。
   「違背誓言的話,我就引水車渠道,像這樣給你淋得一身溼。」
   「饒了我吧。這兒以前是水牢,妳只消拉開閘門,我就會溺死在井底的。」
   「你不是跟著魔術師學藝嗎?何不藉機表演脫逃術讓我開開眼界?」
   「水中脫逃是魔術師的專長,可惜我是個魔法師,只能變成青蛙跳出去。」
   「就算成了青蛙,也推不開這沈重的鐵格。」
   「那是因為銀鈴大小姐妳正趴在上頭啊。」
   嘩啦,迎頭落下一陣清涼,這反而使方土覺得舒暢多了。
   反正頂多關到明天黃昏時分就能被釋放,他也落得輕鬆,既然把藥託付給銀鈴,這晚上大概就能好好歇息吧。
   哈啾。
   「銀鈴,不扔條毯子給我嗎?喂,妳還在嗎?」
   踢踢躂躂腳步聲漸行漸遠。
   「喂,銀鈴,妳在哪裡?」
   方土的吶喊聲混雜鼻音,在古井底來回震盪著。
  
   如同另外六次在井底度過的漫漫長夜,方土閉上眼,憶起這些年來的點點滴。
   父不詳,母親生下自己後為了生計去當馬家老爺的小妾,因此幼年時期的方土幾乎都是由其他村人照料,這份恩情完全建立在微薄金錢上,錢在情存,錢盡緣空。
   在九歲那年,他抱著剛出生的妹妹,體驗到最現實的人情冷暖。
   母親因難產而辭世,病榻上的馬家老爺非但沒有珍惜自己的小女兒,還將這得來不易的骨肉丟給同樣還是孩子的方土。「因為老爺就是想要再為男丁稀薄的馬家添個兒子,才會納妾的,結果加上正室兩邊同時都生下女兒,這也怪不得他會如此大發雷霆不近人情啊。」深黑叔口頭上雖然還是護主,卻也在把女嬰交給方土同時,偷偷遞上一枚錦囊。
   『馬家的小女兒就托你照顧了。在這段期間,我會想辦法讓父親認同睡蓮,總有一天會把她迎回馬家大門,認祖歸宗。只要你代替我照顧睡蓮,在稻萬村不會再有人對你抱持輕蔑之意。』
   方土收下信籤,退還金錢,那是足以在稻萬村悠哉度過一輩子的鉅款,退還給深黑伯時,還挨了一耳光。
   「不知輕重的小鬼,這是少爺私下拿出的積蓄,不是給你花用,而是要拿來照顧馬家親骨肉的。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疼惜睡蓮小姐啊。憑你身無分文,沒了援助要怎麼養育小孩?」
   「如果我收下這筆錢,就是為馬家不負責任的老爺養育他的女兒了。」方土擦拭嘴角血跡,「我現在只想代替往生的媽媽照料這個妹妹,如此而已。」
   媽媽一定會下地獄,墮入陰曹地府。方土泰然自若,像是在述說他人的故事。
   「她先後拋下了自己的子女,所以在地獄的日子不會太好過,閻羅王會懲罰她上『孽鏡臺』,明白在人間的罪過,再讓她登『望鄉台』,看清家人在陽世間的現狀。我要讓她見到自己的兒子擔負起責任,而不再擔心馬家檯面下的風起雲湧。」
   不過你說得對,我是個男人,沒辦法養育嬰兒。
   方土從袋中拿回一錠金子,再次將鉅款退回給深黑伯。
   「用這點錢就足以找到乳母讓睡蓮免於飢餓,所以我只收一次。」
   深黑伯才剛舉起的手掌,轉而輕輕放下,拍著方土肩膀。
   「我這輩子絕對不會認同你這種愚昧的勇氣,絕對不會。」
   雖然口頭上難掩責備,但在得知方土抱著睡蓮離開稻萬村時,深黑伯是唯一追隨馬家少爺彥鳩的隨從。一主一僕不顧家人指責,各駕馬車在山野城鄉跑遍,想要尋回失去蹤影的睡蓮,卻落個鎩羽而歸。再次回到稻萬村,迎接兩人的不是責難或訕笑,而是言不由衷的恭賀。
   馬家老爺過世,彥鳩在其餘家老促擁下放棄學業,選擇成為後繼者。當年,他才十三歲。
   為了要重建搖搖欲墜的馬家藥草園,他花了半年時間準備,半年時間實踐,舉凡大小雜務皆不假他人之手,事必躬親,有不瞭解難處便問深黑伯,總算少康中興,闖出一番天地。
   「我還是想要找回睡蓮。」
   夏去秋來,觸景傷情,彥鳩再次提起憾事,沒有仇恨也不再憤怒,家中過去那些嘲弄他的,莫不急著吹捧新當家的勇敢果決,然而他也很清楚,自己已經不只是個富家少爺,根本沒可能再親自去搜尋離散骨肉。
   這回彥鳩選擇讓深黑伯到鄰近鄉鎮廣發佈告,若能帶回睡蓮,重重有賞。
   經歷兩次同樣感傷的秋季,彥鳩的遺憾終於如願以償。
   城裡的婦人翻山越嶺,背著女娃兒前來馬家領賞,一時之間令馬家上下為之震撼。
   那女孩既沒有遺傳到母親的美貌,身子骨也不硬朗,見到的人都只當又是樁騙局,不知道是哪兒聽到消息想來一獲千金的瘋女人。
   彥鳩把事情壓下,親手從婦人手中接過書信。
   『睡蓮由我母親那頭遺傳了心絞痛,這些日子以來頻頻發病,痛苦不已。我想要找出治療這孩子的方法,但她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跟著我四處奔波。有幸見到尋人佈告,因此請人將睡蓮送回稻萬村,請讓她回到馬家療養。』
   彥鳩將信紙翻面,看見了當年自己親筆寫下的字跡,只有喟然長嘆。
   馬家人多口雜,有些繼續抱持觀望態度,有些則是改口誇讚睡蓮皓齒明眸,小小年紀就給人西施薄命印象,唯有同是五歲芳齡的銀鈴從房內走出,安安靜靜地帶睡蓮回寢室休息。
   少爺與小姐都接納了睡蓮,於是雜音連同諂媚一同消失了,稻萬村民只知道馬家流落在外的女兒回來了,兩位年紀相仿的馬家千金經常攜手同遊,至於豪門恩怨則不符合村人胃口,連茶餘飯後的雜談都不會提到。
   睡蓮八歲那年,方土推著堆滿戰利品的台車回鄉,落腳在山坡上的破屋。
   從那一天起,銀鈴身邊少了個伴,睡蓮被軟禁在馬家大宅,幾乎沒有人再見到她的蹤影。
   「睡蓮固疾有二︰心痛能以草藥抑制,連枝錯綜卻是斬不斷理還亂。」
   深黑伯傳達了彥鳩少爺的意思,方土也明白箇中道理。
   彥鳩真心希望方土別再回到稻萬村,無論在外發達忘了故鄉也好,亦或是淪為餓俘客死異地也罷,只要這位同母異父的哥哥消失,睡蓮能仰賴的就只剩下同父異母的彥鳩。
   雙方像是達成默契,彼此不過問,彥鳩持續為祖傳藥草園生意忙得焦頭爛額,方土效法師父,早上為村人打理雜務,午後給孩童們說故事並教導認字,不知不覺中倒也又過了兩個年頭。除了偶爾刻意犯錯讓深黑伯關入井底,好藉由銀鈴的協助送上藥方,其餘時候方土與馬家之間是毫無瓜葛。
   一八九九年秋初,這份均衡宣告瓦解。
  
   夏去秋來,朝陽灑落在薄薄晨霧上,為稻萬村染上一層銀光。
   方土起了個大早,收拾因為被關了兩天而未處理的鍋釜,將各味藥材分派妥當後,才推著破舊台車,悠悠哉哉地來到山腳下設攤。
   『魔法屋』這塊看板歷經風吹雨打,墨色卻歷久彌新,在陽光下還能閃閃發亮,有疑難雜症者只要遠遠看到,就會筆直地往攤位走來。
   本日首位客戶是位壯漢,體型健壯,面如重棗,說起話來卻是有氣無力,雙目瞇成一線。
   「幫俺弄點醒腦的藥方,效力要強一點的。」
   還沒問原因,方土大概就猜到了八成,但還是微笑以對。
   「這位大哥,魔法屋的秘方需要搭配客人的煩惱服用才能生效,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麼理由要醒腦藥方呢?」
   是連續幾天徹夜未眠的緣故吧。方土斬釘截鐵下了定論。
   「厲害。俺的確已經四天沒睡好了,但離交貨日期只剩下短短三日,手腳卻不聽使喚,頭腦也昏昏沉沉。要是再這麼下去,怎麼和馬家交待?」
   壯漢也是馬家僱用的雜工一員,顯然受了交貨期影響,夜以繼日工作不停。
   「聽說你可以幫人弄點藥方,俺才來拜託的,你既然自稱魔法師,應該可以弄出三天三夜沒睡也不喊累的仙丹吧?」
   「我是魔法師,而非神仙。」方土以手指輕敲台車,「大哥,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大早再重回崗位把進度趕上。」
   「那怎麼成?俺不敢睡。」壯漢死命搖頭,「不成,不成。俺為了這差事還和馬家買了些藥,而且說真的一開始還挺有效,只是現在藥效不足,才想說來找你碰碰運氣。」
   「方便告訴我馬家開了什麼方子給大哥你嗎?」
   壯漢屈指細數,一一道來。
   最初的藥方是薄荷葉泡茶,清新醒腦。
   等效果退了,次日改用刺五加,還算是勉強堪用。
   第三日是明目補氣茶︰菊花一錢、薄荷一錢、黨參五錢、枸杞子三錢、生薑一片,以五碗熱水泡悶,下肚後氣血稍順。
   所有方子都生不了效果的第四天,藥方改用穿心蓮,苦味讓壯漢一入口就吐出來。
   「俺當然憑著一股蠻勇喝光,但那穿心蓮果真苦如穿心,受不了啊。」
   「馬家開的藥方大致上沒有什麼問題。」順道問了價前後,方土又繼續開口,「而且這幾帖雖然收了你不少錢,但藥材品質都是最佳水準,無可挑剔。」
   「那當然,馬家的藥材都是稻萬村齊心煉製,豈有不好的道理?」
   壯漢用力拍著自個兒胸膛,信心滿滿。
   「這位大哥,我想到有一帖魔法靈藥正好適合你,不知道是否願意一試?」
   「快說。」壯漢用力掐著方土手臂,「藥錢方面,俺不會虧待你的。」
   方土跳下台車,翻箱倒櫃,從布團中滾出兩顆綠色果實。
   「對半切,榨汁,配溫水服用。」
   「這不就是…」
   「是檸檬沒錯,但不是普通的檸檬。」方土視線落在青嫩的綠色表皮上,讓壯漢也跟著緊張起來,「這是魔法檸檬,絕非一般草藥可以比擬,只要照著我的說法使用,包准你活力百倍,神清氣爽。」
   「好傢伙,給俺留了這手,你倒是快說啊。」
   「服用後這藥方需要靠周公入夢來調,因此大哥你得躺在鋪子上,讓神力打通經脈,自然氣血順暢。」話還沒說完,方土再拿出兩個小布袋,交到壯漢手中,「你就白晝去請周公調血,並且把這些糖放在工作場所,醒來後便會發現工作進度持續進展,不至於一片空白。這招就叫『周文公暗調經脈』,是我師父不外傳的絕活。」
   莫與外人道,天機不可洩露。方土在耳邊低語,壯漢聽了猛點頭。
   「天地良心,俺絕對不會說出去。」
   再次問清工作地點後,方土才送客人離去,鬆了一口氣。
   「下午請有空的孩子去偷偷幫忙吧。」
   只收了兩顆檸檬的費用,忘了糖果錢,恍然想起這點的方土不禁傻笑。
   看來這個上午又要白忙一場。
   「你又在騙人了啊?」
   突然,清脆寮亮的聲音在方土耳邊響起。
   「彥鳩大哥說的沒錯,你果然只是個騙子而已。」
   銀鈴從樹上一躍而下,動作靈巧如同松鼠,降在台車上時輕盈的身子幾乎感受不出任何重量,唯有一雙髮尾銅鈴鏘鏘作響。
   「妳跑出來和我見面,若是給馬家其他人知道了,想必會大發雷霆吧。」
   「別把我說得像是馬家附屬品一樣。」銀鈴刻意拍打作為裝飾的鈴鐺,「聽到這鈴聲了吧?圍牆與籬笆是阻絕不了嘹亮鈴聲的。」
   更何況別忘了,我好歹是馬家第二偉大的人耶,除了大哥外沒有人能阻止我。銀鈴笑得開懷,伸手比出食指與中指。
   「那麼馬家大小姐來到敝店有何指教?」
   「我原本給那位大叔開了穿心蓮,效果應該不錯,哪知道他這麼大塊頭卻不敢吃苦,吐了店內到處都是。原來他來你這兒還是死要面子,嘴巴很硬。」
   ——俺當然憑著一股蠻勇喝光。銀鈴模仿壯漢氣勢萬鈞的語氣。
   ——但那穿心蓮果真苦如穿心,受不了啊。接著她又捧腹彎腰,故作痛苦。
   維妙維肖的演技惹得方土哈哈大笑,這下連銀鈴都跟著笑了。
   「馬家怎麼會讓妳這十歲小娃兒來開藥啊?」
   「我問診細心對各類藥材又熟,在村子裡頗受好評。若想見名醫銀鈴還得先排隊呢。」
   得意洋洋的銀鈴大方坐在『魔法屋』招牌上,來勢洶洶。
   「薄荷、刺五加、明目補氣茶、穿心蓮,我開的這四味都是針對大叔需求,循序漸進,怎麼你反而拐他去喝藥效不足的檸檬水?」銀鈴打著必勝的把握,兩腳來回亂踢,「如果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我可要拆了你的招牌喔。」
   「的確,那位大哥為了工作徹夜不眠,所以回頭和馬家討醒腦藥方,而名醫銀鈴的診治也無懈可擊。」方土將銀鈴輕輕抱起,放在台車裡頭,以阻止她繼續亂踢腳邊折疊整齊的大皮囊,「但就因為是完全符合病人的需求,所以才會讓我更加感慨。」
   他需要的並非是不捨晝夜辛苦工作,而是徹底休息再出發。
   「工作量超過負荷才是他的病因,而非單純的精神委靡,我用點謊話騙他安心睡個覺,並且安排小孩子稍微幫他分攤工作壓力,老實說這也只是權宜之計。」方土以手指彈了銀鈴額頭,她立即雙手護著頭,「名醫,要根治他的病還需要妳的獨門解藥。」
   馬家大小姐,不考慮給這位病人寬限幾天嗎?
   「知道了啦,本來想要來踢館的,卻好像又弄得全盤皆輸。」銀鈴噘嘴甩頭,鈴聲與嬌嗔齊出,「但是為何要選檸檬?你大可直接挑些常見的藥材,反正只是要哄他入睡,何必要獨鐘這麼酸的玩意兒?」
   「因為檸檬裡頭富含維生素C,是良好的抗氧化劑,對於壓力大的人來說還挺合適的。實際上如果能夠選李子或是枸杞給他也不錯,但我手邊沒有準備這些材料,此外…」
   「停,停。」銀鈴揉著太陽穴,眉頭皺在一塊兒,「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啦,什麼維生素抗氧化之類的,這是什麼江湖術語嗎?」
   「這就是我離鄉六年所學的魔法啊。外頭的世界已經進步到妳無法想像了,嚴守傳統的馬家這些年來所面臨的最大挑戰,早已不再是播種施肥與天災蟲害,而是流轉顛沛的時局。」
   「那些複雜的事情我才不懂呢。我只知道你搶了我的生意,大叔在也不會來買我開的藥方,都是『魔法屋』不好啦。」
   「也許妳並不清楚,現在城裡頭已經處處是飄洋過海而來的『魔法屋』,提供快速而直接的醫療服務,甚至還聘請了穿著白衣的美麗姊姊為病人服務,生意好得很啊。」
   「如果城裡真的那麼好混…」銀鈴不甘心地扔著箱中檸檬,「那你乾脆去那邊開業算了,為什麼要來搶我們日漸稀少的客人啦。」
   「真的要問為什麼的話,我想想。」方土歪過頭,檸檬從他耳邊飛過,落在布幕上,「因為這裡是我的故鄉,而且睡蓮也在此,總有一天我這個無用的哥哥能再次見到她。」
   「就和你說睡蓮不是你妹妹了。」
   「這我知道,我都知道。」方土捉著銀鈴揮動的手腕,語氣緩和,「其次,我還是喜歡天然的藥草,喜歡稻萬村的純樸,喜歡這片山坡特有的寧靜氣氛。比起以不知名的小藥丸漫天喊價,馬家藥草園的貨真價實可愛多了。」
   「那,那是當然啊。」銀鈴粉拳緊握,推開方土,「我和彥鳩大哥都很努力的。」
   「最後一點,我身邊缺少一位扮白衣天使的女孩。」
   「和我說這個做什麼嘛…」
   話還沒說完,銀鈴連忙拉著兩邊馬尾遮掩火紅發燙的耳朵,頭也跟著低了下來,以輕快步伐向著村子方向跑回去,沒幾步又停了下來,害臊雙頰羞如蘋果,說話聲也變得斷斷續續。
   「總之,這次就,就算你贏一半吧。可是因為要我的命令才能給那位大叔展延交貨期限,所以,所以其實還是我打敗了『魔術屋』,我勝利的這一半要比你那份還要大一些些。所以別得意,馬家藥草園還是最棒的,就算沒有漂亮大姊姊服務,還是最值得信賴的好醫院。」
   方土望著銀鈴扭捏不安的背影,強忍笑意,毫不在乎地說︰「這回又輸給名醫銀鈴,真是叫人不甘心啊。」
   「對,所以說你只有贏一點點,可別就此得意忘形。」
   銀鈴雖然還是沒有回頭,卻也伸出手勢,以食指與拇指挑起一段頭髮,捏給身後的方土看,「就只有贏這麼一小截,知道了嘛?」
   「是,是。親愛的銀鈴小姐,妳又大獲全勝了。」
   「既然是我贏了,那討點獎勵應該不過份吧。」
   放開秀髮的銀鈴,佇立在田埂間,任憑西風吹拂,許久。
   「上次說好的鈴鐺,記得給我…」
   銀鈴說話聲音少了驕傲,隨著聲音轉細添幾分羞澀,髮尾銅鈴與田中稻穗一同搖曳,清唱婉轉襟曲。
   「七夕前夜來馬家藥草園後門,我會想辦法說服哥哥的,不見不散。」
   屆時,莫忘說好的鈴兒,為我繫上。
   銀鈴身影逐漸融入稻萬村金黃色田園中,如玉串剔透的鈴聲越來越遙遠,越來越稀薄。
  
   魔術屋在七月七日這天並未營業,原先預想能聽到牛郎與織女戀曲的孩童們大失所望,三兩成群各自帶開,想要利用早晨來尋求妙方的村人自然也撲了個空,彼此見面時臉上都掛著尷尬,撇清來意,不求愛情仙丹,只為乞巧學個好手藝。
   方土花了一整天在家中縫了個不合時節的香包,並鑲入些許綠豆應景。男人作手工並不符合禮數,但他卻輕鬆自若,甘之如飴。
   答應要送給居間人的鈴鐺也早就收在布囊裡頭,以絲線縛緊。那是一雙灰鐵鈴鐺,上頭以精緻金銀絲線編織成網,黃澄為經白為緯,闌干交錯,放在燈火下能反射出三色光芒,典雅脫俗不染貴氣。
   一切準備就緒,時間才不過午後,這反而讓方土不自覺在房內來回踱步,情緒跟著焦慮起來。
   「銀鈴真的能說服頑固的彥鳩,讓我與睡蓮見上一面嗎?」
   沒把握,方土忐忑不安,靜不下來。
   自己與睡蓮有著共通的母親,彥鳩則是和她父親相同,雙方本來就沒有勝敗優劣,然而親妹妹改信『馬』是不爭的事實,即便從此刻起方土不服輸,給自己再安個『方』姓,妹妹也不會改名回方睡蓮。
   現在只能等待夜幕降臨,期望奇蹟發生。
   方土信步走到室外,眼神茫然望著晴空萬里。
   離開遮風避雨的小屋後,方土覺得今日的天文地理都與前幾天有些差異,但是卻又無法明確指出到底是哪裡起了變化。
   遠方白雲成型成群,稀薄而排列整齊,像是在青空這池子內被風吹起的層層漣漪,又似鱗片星羅遍佈。
   「魚鱗天,不雨也風顛。」他呢喃自語。
   再將視線拉回山坡,森林裡頭的小動物們蠢蠢欲動,燕子低飛,青蛇出洞,螞蟻成群離窩,這些訊息都暗示了今年七夕夜不只牛郎織女落淚,恐怕天上這對戀人會有一番爭執,化為狂風暴雨吹入稻萬村。
   他對著遠山擲出泥塊,算是對那條帶自己離開家鄉的蜿蜒險道提出警告。
   風勢漸起。
  
   華燈初上,方土向著稻萬村僅有的燈火走去,習慣早睡的村民們並未因七夕情人夜而有所戀棧,大多已經熄燈就寢,入夜後還會點燈的場所,只有馬家宅邸與藥草園。
   方土來到藥草園西側水門小屋前,找塊石頭坐下,等候銀鈴出現。漫天烏雲與冷風讓他不禁皺起眉頭,就怕見不到銀鈴與睡蓮,自個兒就要先淋個一身溼。
   由於見不到月光的關係,這場等待彷彿會無止盡地延續下去。觀察雲象膩了,他想起白天在室外的奇景,索性起身搬開權充座椅的石頭,以手掌撫摸底下溼潤泥土。
   不只山上,連村子裡也一樣,蚯蚓與螞蟻從地底竄出,爬過指尖的感覺搔癢難耐。
   正當方土打算以耳貼地傾聽之際,小屋木板門靜悄悄地開啟,銀鈴半張臉露在後頭。
   「妳終於來了。」方土迫不及待起身,「睡蓮呢?睡蓮在哪裡?」
   「我說過,馬家的睡蓮已經不是你妹妹了…」
   「沒關係,只要讓我再和她見一次面,別無所求。」
   「回家之後,我想了很久很久。」銀鈴瑟縮地躲到門裡,「很抱歉,這樣的做法還是不對的。明明知道你想見她,而我卻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利用了你。」
   對不起。
   「果然,還是沒辦法與她見到面嗎?」
   方土悵然,腦子裡一片空白,卻絲毫沒有怪罪銀鈴的意思,原本就覺得不可能這麼順利見到睡蓮,如今只是再次面對現實而已。
   「妳已經努力了,謝謝。」方土再次看著夜空陰霾,「要變天了,早點休息吧。」
   「她來了,就在這裡…」
   銀鈴打開門,怯生生地走出小屋,身後還跟著另一位體型相仿的女孩,披連帽披肩,藏在銀鈴身後。
   「來,這位是我提過的魔術師弟子,他在山腳下設攤,與馬家勉強算是同行。」
   銀鈴語氣冷漠,將方土當成陌生人來介紹,但臉上表情卻是愁容滿面。
   「想要看這位大哥一面嗎?或是不想見她?」
   銀鈴身後的女孩直搖頭,雙手壓低帽緣,拉著銀鈴想回小屋去。
   「睡蓮,妳是睡蓮對吧。」
   方土急忙上前,卻只得到銀鈴無情的回應。
   「莫忘井底之約。」
   謹守本分,不開口說話,不相認。
   「可是她就在我眼前,這怎麼可能叫我忍耐得住?因為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她是我的——」
   「夠了!」銀鈴搖頭,「你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執著呢?」
   「她是我的妹妹,我們以血緣相繫。」
   「傻瓜,你寧可選擇血緣追逐一位陌生人,而不願意留意身邊的伴侶,何苦呢?」
   到頭來,你只是想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母親的影子不是嗎?
   「對,也許妳說得對。」方土低下頭,「我被自己的媽媽拋棄了,直至今日依舊無法釋懷。她把自己的生命給了睡蓮,那麼我把睡蓮當成她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妳不會理解的。
   我是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從五歲開始寄人籬下。
   上天巧妙地讓我和她立場互換,我懷裡曾經抱著母親留給我的妹妹。
   既然她放棄了我,那我就更不可能放棄這孩子,因為我不能和她一樣。
   那一年,我手裡緊捉馬家尋人告示,興奮地告訴師父說,我贏了,這孩子在我手上,我沒有拋下她,我讓馬家嚐到骨肉分離的苦楚,我與無責任的母親不同,我把睡蓮養大了,雖然她時常生病,憔悴不成人形,但至少我以行動對高高在上的馬家宣示,對在地獄的母親宣示,我與他們不一樣,我不會拋棄自己的孩子。
   師父給了我一耳光,那是他第一次打我。
   他委託城裡婦人將睡蓮帶回稻萬村,不准我跟上。
   沒有父母願意放棄自己的孩子,他一邊說,眼角一邊汎著淚光。
   他說我沒有錯,只是不應該那麼早讓自己變成大人。
   我在回信裡撒了謊,其實我並沒有去找治療睡蓮的方法。
   那只是一位無助男孩向時局低頭前的咆哮,是將失敗二字融入糖汁,不斷稀釋而得。
   「銀鈴,該抱歉的是我。我騙了妳,目的只是想要接近睡蓮。」
   「那麼你不惜被丟入水牢也要交給我的藥,又是什麼?」
   「那只是糖果。」方土拿出懷裡香包,一把扯開,綠豆與黑粉撒落在地,「我學的是魔法,用的是魔法,事實上我不懂醫術。」
   不想承認馬家可以拯救她的病情,如此而已。
   「大騙子。」
   銀鈴撿起黑粉裡頭的糖球,在袖子上擦拭幾下,放入口中。
   很甜,很香,和錦囊運送的藥丸是同一種東西。可是銀鈴卻露出了吞黃蓮的苦澀表情。
   「我是那麼相信你的耶。」她用力將腳邊糖球都採碎,「原來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魔法,只有詐術。」
   對,這下妳可認清他的真面目了吧。
   彥鳩隨著說話聲登場,神情冷峻,將銀鈴推回屋內,又把睡蓮拉到身後。
   「自始至終,你和面具男一樣,都只是個訛詐矇欺的江湖郎中。」
   「不准你污辱我師父,他是最偉大的魔法師。」
   「面具男雖然成天惹麻煩,至少他面對我的時候不卑不亢,知道我是馬家繼任者,給了我幾本新書,提醒我留意世局的轉變。看在他這份恩情上,我對你處處容忍,但你卻只會依附魔法師名號招搖撞騙,是你污辱了自己的師父。」
   方土想要撲上前將睡蓮拉到身邊,彥鳩卻在同一時間張開雙臂,護著身後的女孩。
   「只要有我在,你別想傷害馬家的睡蓮。」
   彥鳩眼見方土改由側邊接近,立刻轉了身與他正面相對。
   「那是我妹妹,是你們馬家人先拋棄她的,為何現在又要阻止我?」
   女孩拉下帽緣遮蓋臉龐,驚惶失措,緊貼著彥鳩背後不放,好幾次被他撞倒,又隨即貼近,深怕被方土一把捉住。
   方土扮演老鷹,彥鳩扮演母雞,守護身後宛若小雞的睡蓮。
   方土扮演母雞,彥鳩扮演老鷹,母雞急著想將睡蓮這隻小雞帶回身邊。
   矛盾的場面,同時上演,毫無衝突。
   由屋內走出的仲裁者結束了這場突如而來的戰爭。
   發現藥草園內騷動的深黑伯一把揪著方土衣領,將他重重推向牆壁,摔得全身是傷。
   「我本來以為你只是愚勇,沒想到居然這麼卑劣。」深黑伯對著土牆揮拳,打出一塊窟窿,「我之前居然還有所猶豫,哼,看來上了年紀,腦袋不靈光。」
   方土還想爬起反抗,卻被深黑伯由後扭住雙手,無法掙脫。
   「把他扔進水牢。」彥鳩抱起受驚的睡蓮,「然後準備馬車,我今晚就親自送睡蓮進城。」
   「你說什麼?」
   「我已經仔細考量過了,只要她還留在馬家,你就不會死心。」彥鳩以掌底推正眼鏡,「馬家藥草園已經追隨不上外界變化,所以我打算送她到城市裡的學校,一方面為這個家吸收新知,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這孩子有機會接受新時代的治療方式。我聽銀鈴說過,城裡來了幾位洋醫生,就讓睡蓮碰碰運氣也好。」
   他們是真正懸壺濟世的人命魔法師,和你這冒牌貨完全不同。
   「那你呢?你和銀鈴都要留在稻萬村嗎?」
   「那當然。我負責經營,銀鈴總有一天也會成為專屬名醫,我們早就別無選擇,雙腳被種在這片藥草園的土壤中,哪兒也去不了。」
   「你好自私,就這樣決定了所有人的一生。」
   「你不會理解我的苦衷,正如我無法體會你對睡蓮的執著。這是我守護家園的方式,馬家藥草園花兒開,稻萬村才能豐收。」
  深黑伯押著方土走下石階,推開厚重大門,將他再次關入以枯井改建的水牢。
  這是方土第一次感受到水牢的陰森,頂上鐵柵欄交錯的影子如利刃將井底一塊塊切隔開,持續注視著陰影交叉處彷彿還會看到不自然蠕動,鬼影幢幢。
  「如果你真的是魔法師,就學你師父從這裡逃給我看啊!」
  沈重鐵鍊纏上門把,發出鋃鐺聲響。
  一切都結束了。
  睡蓮即將被送到不知名的遠方,只有親自護送的彥鳩知道下落。
  失去了銀鈴的信賴,再也沒有馬家人願意站在自己這邊。
  深黑伯最後打在牆上的拳頭彷彿直擊心窩,讓方土幾乎無法呼吸。
  甚至,連師父這塊魔法師的招牌都砸了,唯一的徒弟成了笑柄。
  什麼都沒了,但也並不因此感到空虛或寂寞,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曾擁有,如今只是再次認清現實而已。
  井底泥巴溼潤而柔軟,氣味並不好聞,然而方土此刻卻只想將整張臉埋進去,以消除新頭上莫名的錐刺之痛。
  這是為了窺伺地獄裡頭哭泣的母親。他告訴自己。
  無論如何不願意抬頭,也不能抬頭,現在的方土無法面對井外那張擔憂的臉。
  「喂,我在和你說話啊。」
  如鈴兒般的聲音傳入方土耳中,卻無法到達他心底。
  「大哥把睡蓮送走了,這麼晚了還堅持一人駕馬車,看來他真的在賭氣。」
  等不到井底人兒的回應。
  「我說啊,你們男人都一個樣,為了一口氣做傻事,把面子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就算有苦也悶在心裡頭。」
  以回音為伊人,銀鈴繼續趴在井邊自言自語。
  「我知道你無法諒解彥鳩大哥的行事風格,但事實上他比誰都還痛苦。」
  如果我是男兒身,又或者睡蓮是馬家的第二位男孩,也許大哥就能從這大宅院獲得解放。
  他是個浪漫的讀書人,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子,無奈太早接下藥草園重擔,再也無法離開稻萬村。自從爹臥病在床,他就關了書房,留在故鄉,靜靜等著接班,你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嗎?他必須一天天望著父親走入棺材,而那雙乾枯萎縮的手也將自己拖進墳墓。
  馬彥鳩已經葬在這片藥草園。那是大哥在出殯那天告訴我的。
  「他很感謝你的師父,也就是面具男。在無法踏出稻萬村一步的時候,面具男出現,給了他一些新書,大哥看了一遍又一遍,彷彿從字裡行間找到喘息機會。我想,他或許只是羨慕那群聽故事的孩子們,嫉妒你的自由之身而已吧。」
  所以我說男人都是一個樣,都是大傻瓜。
  冰冷雨滴從天花板縫隙垂落,滑過井口柵欄,打在方土身上。
  一滴滴,一絲絲,一陣陣。
  「剛才我說你用了詐術,那是氣昏頭,別在意。」
  也許我也不過是個羨慕睡蓮的傻瓜。這句話聲音小到被雨勢遮掩。
  「喂,和我說話,好嗎?」銀鈴拍打鐵柵,「我覺得有點不安。」
  同樣的情緒也在方土身上發酵,腦子隨著冷雨刺入肌膚而逐漸清醒。
  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能忘。
  方土起身,將木桶堆齊,如同以往般坐下,抹了些許桶底的雨水拍打在臉上,洗去污泥。
  「銀鈴…」
  他從心窩拿出污損布囊,將倒下時刺痛心扉的根源取出。
  「聽得見嗎?我本來打算要送妳這組繡線鈴鐺,可是今天卻搞得一團亂,抱歉。」
  一對鈴兒在方土手中搖晃,時而獨唱時而相互敲擊,宛若唱著悅耳透明的情歌,隨著井壁一圈圈迴響,飄入銀鈴耳中。
  「聽到了鈴聲後,我覺得內心的波盪總算平靜下來。」
  我想聆聽這對鈴兒繼續歌唱。
  方土輕搖手中鈴鐺,而銀鈴也拉著長髮末端輕拍。
  鈴聲由天而降,鈴聲自地昇華,穿越無波古井,滑過交織鐵柵,取代無法接近的二人,在七夕夜以歌聲相互擁抱。
  曲終人未散,瀟淅勝絲竹,唯有雨聲為他們繼續伴奏下去。
  「現在的我還無法把這對鈴鐺交給妳。」方土收起鈴鐺,再次檢視腳下,「使用詐術的江湖術士陪在身旁,可會讓馬家名醫蒙羞的。」
  所以我要開始表演魔法,以貨真價實魔法師的身份到妳身旁。
  「聽好,妳哥哥和睡蓮可能已經深陷險境,我不能在井底枯等。」
  「我勸彥鳩大哥夜深了別急著駕車,但他卻說這段山路不成問題。」
  「問題不在夜路,而是無路。」
  今晚的雨勢會出乎意料地滂沱。
  「不會吧,以往七夕都只飄些毛毛雨,應該是天上牛郎織女喜極而泣的緣故。」
  「今晚他們可能要大打出手了。」
  詳細狀況等我逃出水牢後再和妳解說,總之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當年我師父逃出水牢時,是不是也有人在暗地裡幫助他?」
  「嗯,我記得聽廚房大嬸透漏,大概是這樣的經過。」
  面具男被關在水牢,鐵門深鎖毫無縫隙,井口在頭上十公尺處,設有重達百來斤的鐵格子,吃飯用水都是由深黑伯親自搬開柵欄,從上方垂吊木桶送到井底。某次他又被送入井底監禁,卻笑著對深黑伯說,「次數已經夠了,接下來我要用魔法逃出水牢。」等到深黑伯隔天清早來看,面具男已經打開鐵門逃出,悠閒地把玩水牢機關。
  「深黑伯認輸了,從此他就對面具男抱持尊敬。」
  「大嬸有沒有和妳提到面具男有幫手?」
  「當時伸出援手的是位打雜俾女,既沒有力氣搬開鐵柵欄把面具男吊起,更不懂開鎖的技巧…」
  而且這位俾女,就是你的母親。
  「原來還有這層緣份啊…」方土以雙掌拍擊臉龐,「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我已經知道師父逃出水牢的方式了,如今這手法即將再現。
  「看著吧,我將以畢生難忘的大魔法離開水牢。」
  
  當方土出現在面前親自為銀鈴繫上繡線鈴鐺時,她的眼眶盡是淚水。
  
  等不及收拾現場,方土就拉著銀鈴離開水門小屋,在毛毛細雨中趕路。
  雨勢越來越大,雖然銀鈴找了條粗布蓋著頭,身子卻早被打溼。方土的情況更為悽慘,有如墜河般,渾身沾滿泥水。
  兩人來到山腳下,看見深黑伯站在路口,指揮著數十位家丁伐木砍柴,不時氣急敗壞大吼,已經看不見一貫的游刃有餘。
  「深黑伯,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姐,為何妳在這裡?」深黑伯一抹臉上雨水,吃驚地望著方土,「慢著,這江湖郎中不是給扔進水牢裡去了嗎?怎麼逃脫出來的?」
  「他不是騙子而是真正的魔法師。」銀鈴用力拍著方土腰桿,「我親眼看過他表演逃出水牢的魔法了,這點不會錯。」
  「我本來以為自己年紀大看走眼了,沒想到小子你沒讓我失望。」
  「深黑伯,現在可不是放鬆心情的時刻,快告訴情況。」
  「如你們所見,大雨把山間小路全給沖散了,少爺與睡蓮小姐恐怕身陷危機,所以在山的那頭點起烽火求援,我趕忙帶人以木材搭起緊急便道打算去救,但無論怎麼搶修,都給滾落的黃土沖入山谷,寸步難行。」
  話才剛說完,又有家丁前來報告,道路完全無法搶修,塌陷狀況變得更加嚴重。
  「沖刷而下的不只是水,還包含土石流,所以搭再多棧道也是徒勞無功。」方土彎下腰鞠躬懇求,「拜託你,相信我的魔法,讓我去救彥鳩和睡蓮吧。」
  深黑伯還有些徬徨不決,銀鈴則趁機跟著央求。
  「他可是面具男的得意門生耶,就相信他這次吧。」
  連身為主人的銀鈴都跟著低頭請求,這讓深黑伯再也沒有猶豫的理由。
  「那麼我就把拯救少爺這任務委託給『魔術屋』。」深黑伯親自牽起方土,「說吧,你要什麼援助?」
  請給我一缸燃油。斬釘截鐵的回答讓深黑伯瞠目結舌。
  「難不成你想放火燒山?」
  「即使用光馬家的油也無法在大雨中縱火吧。我要用這些油照出一條生路來。」
  「知道了,我這就去準備,保證是你從未看過的上等好油。」
  「我和銀鈴在山坡上小屋等你,請儘快送來。」
  告別深黑伯後,方土與銀鈴聯袂回到家中,將倉庫裡頭的雜物都翻了出來。竹籃,大型皮囊,各式鐵管一一從架上取下,連推車一起放在室外組裝。
  「當年告別師父時,他把用不到的各種魔法道具交給我,有件東西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魔法也有仙人指路或是指南車這玩意兒?」
  「這回不走柔腸寸斷的山路,我們要乘坐熱氣球從空中展開救援。」
  「熱氣球?反正這又是我聽不懂的魔法用語吧。」
  方土將銀鈴抱入竹籃中,要她幫忙撐起支架。
  「從前我也和師父飛過一兩回,記憶深刻。他的這組熱氣球需要一個小孩來協助操作。」方土將家中少量燃油注入鐵管內,「就算我禁止,妳還是會吵著要跟,沒錯吧。」
  「那當然。」銀鈴得意地挽起秀髮,讓鑲了金銀線的鈴鐺丁丁作響,「放眼稻萬村,敢和大魔法師嗆聲的小孩,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
  我一定會成為你最稱職的助手,所以就盡情演出吧,我的魔法師。
  遠望山腳,舉著火把的深黑叔正扛著油桶三步併兩步趕來。
  
  時間略為回朔,方土困於井底,對銀鈴宣示脫逃魔術即將開幕。
  「該不會要我放繩子把你拉上來吧?」銀鈴四處張望,「可是我身邊沒有麻繩可以懸掛,而這吊桶放得太高,根本就勾不著。」
  「我現在需要的不是粗麻繩,妳有帶過去用來吊藥劑的棉繩嗎?用那條就足夠了。」
  「有是有…」銀鈴更加糊塗了,「這棉繩連我都吊不起來,你一個大男人會比我這小女孩更輕盈嗎?我不信。」
  「只要把棉繩丟給我就行了,我要拿來綁腳下這些木桶。」
  銀鈴拋下棉繩,仔細聆聽方土的解說。
  「這井有十公尺深,換句話說棉繩也有十公尺長。先前我被關在這裡七次,因而井底留下七個木桶,若以一個木桶為中心,外頭再以其餘六個木桶包圍,木桶間總共會有十二段接點。將棉繩擷取成十二段,綁在木桶開口處,用以固定這十二段接點,就足以將木桶群連接成一體。」
  「唔…然後呢?」
  方土將綁好的木桶使勁翻面,改為桶底朝上,仔細檢查木桶間連結處。
  「銀鈴,我問妳,有什麼東西是鐵格子擋不了,連瘦弱女性都能運送到井底來的?」
  「這是打啞謎嗎?讓我想看看…」銀鈴盤腿坐在井口鐵柵欄上,低頭沉吟,「棉繩、鈴鐺、錦囊、藥丸…還有聲音吧?」
  「妳漏了很重要的關鍵,仔細看,某種東西正穿過鐵柵,落到我身上。」
  「是雨滴嗎?」
  「很接近了。」方土檢查完畢,改坐在木桶陣上,「答案是水。」
  接下來的要求讓銀鈴大吃一驚。
  「把水車渠道轉入井中。也就是說,將這口井注滿水。」
  「你瘋了嗎?」
  「之前說話惹妳不高興時,不就曾經引水澆頭過嗎?」
  「那只是開玩笑而已,但是這口井可是水牢耶,真的放水進來會沒命的。」
  「正因為是水牢,我才有辦法逃出去。」
  我把木桶反扣,綁成一塊作浮板,只要井底注滿水,我就能攀附在木桶陣上頭浮出井口。
  「不可能的啦。」銀鈴氣急敗壞,「就算真的浮上來好了,鐵柵欄有一百公斤重,你要怎麼推開?」
  「要舉起這一百公斤的鐵格子,還是得靠水。」
  木桶每一個是十來斤重,五十公分寬,五十公分高,就姑且當作是完美圓柱體好了,體積為零點二五公尺平方先乘上圓周率再乘上零點五公尺高,大約是零點零九八立方公尺。木桶所受最大浮力,與同體積水的重力相當,也就是說扣掉桶重,每個木桶還能提供大約八十公斤的浮力,七個木桶總共能給予五百公斤以上的浮力,足以將成年男子與鐵柵一同推起。
  「根據計算,把我和鐵柵一同推起時,木桶大約還離水面有將近三十公分,鐵柵是放在井內凹槽,高度不過五公分,亦即我會有二十公分的縫隙足以運用,能夠推開木桶陣讓被舉起的鐵柵往井邊移動,好製造出爬出的縫隙。」
  「聽不懂…從一開始就聽不懂…」銀鈴雙手抱胸,「魔法的世界真是深奧。」
  因為我所學習的,是名為『科學』的魔法。
  我的師父在說故事時會變些戲法給小孩子看,但那些絕活我一件也學不來。他說魔術師能帶給觀眾一時的娛樂,但是科學卻可以讓帶給觀眾一生的幸福。為了成為信奉科學的魔法師,我從識字與算術開始,孜孜不倦,爾後又接觸物理、化學、歷史、地理,還有番邦文化,總算是學到了一點皮毛。
  「嗯。」
  銀鈴無意識地搭了腔,卻只覺得井底的方土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同樣的情景也發生在十八年前的水牢內。
  面具男費盡唇舌解釋,卻無法讓俾女理解魔法奧秘。
  「這時候,只要相信魔法師就可以了。」
  相同一句話,隔了十八年後在原地重現。
  「好吧,我相信你。」
  溪水由四面八方傾瀉而下,打在方土背上。
  雖然刺痛,但他依然維持笑容。
  鯉魚不會安於做個平庸波臣,而是順著水勢上升,一舉越過龍門。
  「這就是師父所走過的路。」
  再往上浮一些,多浮一些。
  銀鈴驚喜的神情在水霧另一頭,看起來是那麼迷人。
  鐵柵擋不住裝滿思念的錦囊,擋不住鈴兒合唱,擋不住滔滔水勢,也擋不住魔法師重獲自由。
  
  熱氣球在滂沱雨勢中順風移動,由方土調整控制方向用的帆板,銀鈴聽從指令調節燃燒速率。剛起飛時難免有些手忙腳亂,甚至還將深黑伯直接撞下山坡。
  「求救用硝煙似乎快滅了。」銀鈴指著幽暗群山間的一點火光,「這玩意兒不能再快一些嗎?」
  「控制噴嘴只能調整熱氣球飛高或降低,水平方向的移動還是以風力為主,帆板只是輔助。山谷間的氣流太亂了,再提昇一些高度,從高空移動。」
  銀鈴的初次飛行經驗不怎麼愉快,遭到亂流吹襲的熱氣球搖晃得相當劇烈,好幾次都讓她摀著嘴以免胃液逆流。
  「拜託再飛快一點…否則我真的會吐在你身上。」
  「遠離崎嶇地表就沒問題了,再忍耐一下。」
  「十分鐘,我只能再撐十分鐘。」銀鈴刻意以竹籃內的支架頂著腹部止痛,「超過時尖的話,我就表演嘔吐瀑布讓你見識。」
  十分鐘後,銀鈴果然一如預告,吐得頭昏眼花,索性趴在支架上,以最後一點力氣調整火勢。
  「喂,我很努力向後噴了。」銀鈴有氣無力,「這樣會不會讓熱氣球飛得快一點啊?」
  方土雙手掬過雨水擦拭銀鈴嘴角,搖頭嘆息。
  「已經隱約看得見馬車了,妳很努力了,接下來換我接手,妳先休息一下吧。」
  熱氣球降低高度後,方土與銀鈴才發現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糕。
  洪水夾雜著泥流流瀉而下,山谷迎風面整片森林跟著被沖刷移位,原先在高空勉強觀察到的黃色道路區域,等接近後才發現是滾滾黃泥,其間夾雜岩石與樹枝等雜物,根本找不到立足點。
  熱氣球越接近地表,便搖晃得越厲害,讓身兼二職的方土幾乎忙不過來,最後只得找塊位於高處不受侵擾的岩石拋出繩勾,讓熱氣球固定在背風面。
  「我讓熱氣球在此定錨,妳留在上頭維持氣球高度,倘若連岩石都被沖走,立刻以這斧頭將麻繩砍斷,然後盡量飛高,知道嗎?」
  「你要去哪裡啊?」
  「本來我以為可以讓熱氣球飛在空中,對彥鳩和睡蓮拋繩梯就行。不過地勢實在太差,看來我得親自下去一趟。」
  「是這樣嘛…」銀鈴已經緊捉著方土衣袖,「無論如何不要太勉強自己,真的。」
  她拔下左側髮尾的繡線鈴鐺,綁在方土腰帶上。
  「縱使風雨大作,我還是會聽到鈴聲,知道你還平安無事。所以,你也要聽著鈴聲找到回來的路,然後將鈴鐺還給我。」
  我最討厭有借不還的人,別讓我難過。
  「我答應妳,一定會平安地把他們救回來。」
  方土全副武裝,攀繩梯降落地面,身後鈴聲成對,比有形的繩索更讓他心安。只要腰間鈴鐺響了,在熱氣球上的銀鈴就會跟著再搖一次鈴,即令風聲呼嘯,依舊切不斷兩人羈絆。
  腰際左鈴與少女髮間右鈴齊鳴,以歌聲留下足跡。
  翻過山嶺,穿越樹林,方土終於在山腰平台發現落難的彥鳩與睡蓮。馬車翻覆在路旁,車身隨著大雨沖刷逐漸往崖邊傾斜,半截韁繩隨風搖晃,雄健駿馬早已不知逃往何處。
  小女孩吃力地拉著被壓在車底下的青年,雖然她披著連帽披肩,卻無法抵抗豪雨侵襲,早已全身溼透,布衣吸收了雨水後變得更加厚重,緊貼著瘦弱身軀。女孩好幾次緊捉青年手臂並往後拉扯,但卻一次又一次滑開,讓她往後跌坐在泥塘中。
  「拉不出來…拉不出來啊…」
  小女孩邊喘邊哭,臉上早已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
  青年半截身子給車輪卡著,隨馬車重量往爛泥底沉沒。他揮手示意要小女孩遠離馬車到穩固岩壁旁避難,小女孩卻執著不從,改將他的手臂夾在腋下,雙腳踏在滑溜泥地上奮力拖行,最終還是撲倒在泥水間。
  「先讓開,這裡讓我來。」
  人未到聲音先至,跌倒在地的小女孩吃驚回頭,見到火炬光點由幽暗林間穿出,向著斷崖邊的這塊台地趕來。隻身前來的少年將火把插在岩石間,並且從車上取了塊長木板,以腳先木板前端踢入馬車與地面接鄰處,接著再拿橫倒樹幹為支點,使勁在末端以全身重量往下壓。
  「彥鳩,你身上的負荷我幫你撐起,趁這時候快爬出來。」方土青筋暴露,嗓門沙啞,「我從山頭過來,那兒有片堰塞湖隨時都會崩落,大水沖下來的話就沒命了,」
  方土聲嘶力竭,沈重馬車卻依舊深陷泥地。
  現在還不是你應該倒下的時刻,想想馬家莊,想想深黑伯,想想銀鈴,想想睡蓮,難道你忍心讓他們哭泣嗎?
  被壓在車下的彥鳩雙臂撐地,企圖順勢撐起身子,當掌底黃泥被雨水沖刷流失時,他兩手一滑,再次趴倒在黃滾滾泥水中,狼狽不堪。
  「你還有夢,你想離開馬家莊獲得自由,我都知道。為了你自己,拼了命也要爬出來。」
  彥鳩改以手肘刺入泥地,模仿鋤頭入土的方式紮根,死命地想讓上半身往前移動。
  「我是個江湖郎中,整天痴心妄想,早上詐欺善良村民,下午拐騙乖巧孩童,賴蛤蟆想吃天鵝肉,與馬家莊打對台。」方土由側面蹬踢作為支點的樹幹,破口大罵,「把睡蓮交給這樣的我可以嗎?你要讓馬家的睡蓮被小混混從眼前擄走,從此亡命天涯,使馬家成為稻萬村的笑柄嗎?軟弱的傢伙,看到我腰間的鈴鐺嗎?那是銀鈴給我的護身符。你要是再不爬出來狠狠打醒我這個大騙子,我就連她一起拐跑,從此三人過著幸福快樂又自由的日子,我會使出騙人的魔法讓她們過著快活日子,讓她們忘記馬家莊,讓她們忘記你,每到夜深人靜,就只有我會對明月敬酒,以三杯黃湯感念你的成全。我會罵你是個大蠢蛋,居然選擇在這無名山谷與黃土共眠,拋下仰賴你的馬家莊,拋下需要你的銀鈴和睡蓮,也拋下想要一雪前恥的我。」
  如果覺得不甘心,就爬起來給我一拳啊。
  雨勢漸大,方土音量也隨之變得更加宏亮。
  我沒有深黑叔的力氣,缺乏銀鈴的活力,頭腦與教養更是遠不如你,但我知道人世間有一種最強的魔法,能轉貧苦為安康,化失意為得志,叫孤苦無依的男孩遠離家鄉成長為茁壯男人,這魔法只有四個字——
  永不放棄。
  落魄時要選擇活下去。
  狼狽時要選擇活下去。
  痛苦時要選擇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掙扎,抱持著相同的信念,活下去。
  微弱的抵抗也好,難堪的抵抗也罷,只要為了活著而努力,雨過天晴,睜開眼還是能看見燦爛朝陽。
  「像我這樣卑微的人也能活下去,所以你一定也辦得到。」
  作為槓桿的木板彎曲變形,與支點卡合處發出撕裂聲,眼看就要折斷,此時彥鳩衝著最後一口氣,再次以雙掌撐起上半身,咬緊牙關爬行,腰部以下終於逐漸脫離馬車,露出大腿,膝蓋,小腿,最終只剩腳踝還在車輪邊。
  木板終於支撐不住重壓,硬生生折斷,方土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跌倒,「不要放棄!」即使臉部有一半泡在水中,他還是繼續吶喊,中氣十足。
  睡蓮驚呼,彥鳩喊叫,兩人聲音與重物滾落斷崖重擊聲一併傳入方土耳中。
  不要放棄,一定要活下去。
  方土放聲大喊,雙眼卻選擇閉上。
  世界上真的有魔法嗎?這個問題曾伴他度過無數漫漫長夜。
  能夠扭轉局勢,化險為夷,起死回生的最強魔法,是否真實存在嗎?
  山谷下傳來木板破裂聲,旋即又被雨勢掩蓋。
  即使被泥水蒙蔽,雙眼還是要睜開的。
  「謝謝你。」
  魔法是存在的,此刻方土眼前就有一位堅持到底的實踐者。
  再次睜開雙眼,睡蓮攙扶著彥鳩,兩人相依站在自己面前,方土鬆了一口氣,全身關節剎那間都酸痛起來。
  「你說得對,永不放棄。」彥鳩說話聲雖然虛弱,卻字字清晰,「我感受到了魔法的神奇之處。」
  方土在黑暗中感覺自己胸口挨了一拳,那並非是帶著殺機或是恨意的武器,而是傳遞人體溫暖的媒介,力道輕微,卻震撼他的心窩。
  三人拖著沈重腳步走到岩石堆,方土拔起火炬,依舊催促著後頭兩人跟上。
  「還不能休息,目前這裡還很危險。」
  話雖如此,他卻覺得自己已經用盡所有力氣,光是要站著就相當吃力。
  那麼,睡蓮呢?她一定也累得無法走動吧。方土腦海閃過這個念頭。
  平常身體就不好的睡蓮在雨中救人,應該也疲憊不堪了吧。
  讓我來背睡蓮吧,這並不是為了搶走她,而是讓所有人一起加速離開險地的抉擇。
  方土轉身打算牽起睡蓮的手,眼前所見卻讓他訝異到說不出話來。
  火光照亮三人。
  鳳眼、細眉、薄唇、捲髮,小女孩有張陌生臉龐。
  「睡蓮?」
  小女孩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否定。
  彥鳩沈默不語,拉著無助小女孩繼續蹣跚前進,留下原地愕然的方土。
  「為什麼…」
  銀鈴說過,她已經是馬家的睡蓮。
  銀鈴說過,那不是你的妹妹。
  銀鈴說過許多次,面色凝重,心事重重,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哀傷神情。
  睡蓮自從方土回鄉就被隔離在馬家院內,幾乎沒有人再見到她。
  即使是水車小屋前的再會,睡蓮依然沒有說話,將臉蛋藏在連帽斗篷底下。
  她並非不認同母異父的哥哥,而是根本無法相認。
  睡蓮去了哪裡?
  他試圖將記憶中的睡蓮與小女孩模樣重合,卻只看見截然不同的兩道影子,各據左右。
  「這就是我拋下她的代價嗎?」
  方土抬起頭,深怕地底下的母親窺見他現在悲痛的表情。
  「我並不害怕低下頭與母親相望。」方土伸長脖子,讓雨水打在臉上,「我現在只是更想看見烏雲後的明月,只是這樣而已。」
  強風吹得鈴鐺聲聲響,彷彿在警告危機即將到來。
  風吼夾雜低鳴,時起時停。
  山頂堰塞湖承受不了水壓,由脆弱處潰堤,大水挾帶泥沙與落石急洩,沿途樹木被無情地連根拔起或是攔腰折斷,以殘破枝幹壯大洪水聲勢。
  直到馬車翻覆處被吞沒前最後一刻,鈴兒孤鳴未曾停歇。
  
  (未完)


    (全文...)     

2009年3月2日 星期一

少女ABC事件簿 第五章


  C子從背包翻出一本「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畫冊,從中取出銀色的鑰匙,再與保管金色鑰匙的桃歌一起將手中的鑰匙插入鎖孔,資料室的大門在兩人的推動下緩慢地被推開了。
  雖然已經是夜幕低垂,過了勞動服務時間,但是B子依然帶著大家回到資料室,一行人避開監視器,將大門鎖上後關燈,確定窗簾都已經拉下後,才在後廳二樓電腦邊集合。
  檢查廢棄光碟箱後,B子確定只有兩張廢棄光碟片沒有燒錄過的痕跡,是被調包的空片,光碟上寫著「K」的那一片則是順利銷毀掉。
  B子臉色凝重,首先開口打破沈默︰「我現在要說的事情,會將大家一起拖下水。」
  「歷年聖希學生資料庫」,俗稱「商品目錄」,這份資料的存在從B子口中得到證實。
  「你們都聽到危險的秘密了喔。」B子笑著爬上踏腳台,拉開抽屜。接過B子傳遞下來的壓克力盒後,桃歌急忙想將盒子內的東西取出,卻被阻止了。
  「先不要開,讓我看一下邊緣的狀況。」
  若沒有經過提醒,夾在盒子邊緣的褐色長髮就會在開啟時掉落。
  「要把頭髮梳理成這麼顯眼的兩束緞帶捲,其實不只是在其中要藏著軟鐵絲一起包,頭髮的長度也要有一定以上的水準。」
  B子一邊解說,一邊歪著頭把左側的馬尾解開,抽出鐵絲後,失去支撐物的深棕色捲髮便自然地往下垂,蓋住了她的半個身體。
  「我在外盒和每片光碟盒邊緣的特定位置都小心地夾著一根頭髮,正如妳們現在所見。」B子的指尖沿著透明塑膠盒邊緣游移,「就這情況來看,從我上次收起這份資料到現在這段期間,沒有其他人開啟過這盒子。」
  「我,我可以問一些多餘的事情嗎?」
  桂香帶點猶豫,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資料外洩的話,在這裡被人掌握資料的不就是桃歌,和…」
  制服左袖上的第一個字母決定了此時的心境。
  「放心吧,這件事情說不定只會影響到我們三個。」
  即使A子拉著手暗示不要再提下去,但B子卻直接坐下來,把放下的半邊長髮重新整理回來,繼續說下去。
  「妳們看喔,這個盒子裡面有三大格,每一格有九片光碟吧。」
  A子索性走到窗邊遠離話題,經過無視現場氣氛依舊翻著圖鑑的C子身邊時,C子安靜地起身跟在她身後。
  「聖希的學號依照學生的背景,以字母來分類。妳們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咦?」
  「英文字母只有二十六個,但是這裡有二十七片光碟,這意味著有一片是格格不入的異類。之所以會分成三格來放,主要是想把兩片光碟分開。」
  打開壓克力盒後,從左邊和右邊各抽出一個光碟盒的B子,讓其他四人再看清楚些。
  「左手這片上面畫的圈圈是代表英文字母的O,可是我右手邊這片…」
  是阿拉伯數字的「零」,也就是「0」。
  「故意選擇和英文字母『O』相似的『0』,是希望能隱藏這些學生的真實分類。因為英文字母『O』開頭的學生是『其他類』,那麼有奇奇怪怪的學生分在這一組也不叫人意外吧。被分在這裡的我們都會私底下自稱是『零組』,平常當然是不會把這種事情說出來的,因為這其實不是令人感到光榮的組別。」
  桃歌忍不住將B子的袖子拉近點看,似乎分不出差異。
  「再一個問題,被分到零組的學生有什麼共通特色?」
  一開口就遭到B子回以冷漠的眼神,桂香希望自己別再亂說話了。
  B子用手指沾了桌上一杯冷飲杯側面凝結的水滴,在桌面寫下了幾個數字。
  「這是我在裡面被評估的價碼。」
  四個聽眾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光是零就有七個耶,好貴!」
  「這樣可以買下全世界的貓家族產品,啊,還會找很多錢回來。」
  「所以才戲謔地自稱零組啊,因為身價數字後面的零很多。怎樣,有沒有覺得我變得很偉大?」
  接著所有的零都被B子拉著制服上的緞帶擦掉。
  「讓妳們失望了,這個數字才是我的身價,很便宜吧。」
  「曇花可以買得下來耶,好便宜。」
  「因為屬於我自己的身價其實被很多負面因素扣光了,現在這個殘酷的數字可是直接烙印在我資料的第一面呢。剛才那個天文價碼包含了人際關係,而且是因為某一個人才會漲成這樣的。」
  C子稍微抬起了頭,隨後又埋首於圖鑑的世界裡。
  「歷屆的聖希學生,只有五個至今依舊不能寫上價碼,現在資料室裡面就有一位。」
  桂香覺得自己的目光無法從C子身上移開。
  「所以啦,如果是零組的資料外洩,問題就麻煩了。」
  看著B子拔下新的頭髮夾在壓克力盒邊緣,另外四人心裡面各有想像。
  「曇花不懂,為什麼不是那個很難聽的名字呢?」
  B子在入學時以名字很難聽為理由,希望大家改叫自己「B子」。
  「那些壞人叫的名字也很奇怪耶。」
  和桂香不同,曇花即使面對冷淡的眼神也會用心中的天真加以融化。
  「曇花啊,那個名字不奇怪吧,至少我聽到的時候在想這種外國人名字也不錯啊。好不好聽畢竟還是要和姓搭在一起看吧。」
  桂香試著希望阻止曇花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曇花卻仍繼續說了下去。
  「不是馬小姐嗎?馬提亞小姐…」
  B子拍了拍曇花的肩膀︰「別叫我那個名字,我會很困擾的。馬提亞一聽就不是女孩子的名字吧。所以請把這三個字徹底地從腦海裡面消去好嗎?」B子掄起拳頭,故意挾著曇花的太陽穴轉啊轉的,「不要再說出這三個字了,曇花好乖,已經都忘掉了對吧。」
  「呼嗚,曇花覺得世界都在跟著轉了啦。」
  原來低迷的氣氛一掃而空,雙手抱著頭的曇花惹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至少在這裡的另外四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在窗邊的A子用手指捲著頭髮,緊咬住下唇,眉頭深鎖。

  「『商品目錄』是從資料室外洩出去的,而且是我們七人其中一個做的。」
  剛回到房間的B子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坐到電腦前,頭也不回地冷冷說道。
  「外洩的時間是應該是上星期二,陪曇花去買東西那天。」
  打著鍵盤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螢幕畫面急速地切換。
  「『馬提亞』這個名字是我那天打進去的,而且,這是世界上僅有的一片零組資料。」
  不知是否因為情緒緊繃的關係,她用力一扯,把兩側的緞帶一把捉開,讓頭髮垂下來。
  「來的公文打成『馬地亞』,寫錯了,所以我順手修正。」
  連說話的聲調都不知不覺提高了。
  「要處理掉舊的片子時,我因為太放心了,沒有再檢查一次。」
  重重的敲擊聲讓在她身後數公尺的A子和C子都嚇了一跳。
  「燒好的新片子被拿走,我收起來的是要處理掉的舊片。」
  也許是感覺到氣氛不對,C子怯生生地拉著A子的裙擺,躲在她的身後。
  「有人拿了旁邊的空片並且寫上相同的字,而我沒檢查就拿空片去銷毀。」
  A子想要鼓起勇氣往前拍拍B子顫抖的雙肩,但是雙腳卻像札了根,無法動彈。
  「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我明明這麼相信大家的,為什麼…」
  勉強以顫抖兩腿站起來的B子,身體搖搖晃晃地轉了過來,原本可愛的臉龐被滿溢的淚水淹過,恐懼與惶恐扭曲了五官,搭配上散亂的頭髮,更讓她像個失魂落魄的鬼魅。
  「然後,因為零組這次修改只有動到我的資料,所以…」
  不知道零組規則的人,也能夠從歷史資料這欄直接點出B子的資料。
  也就是說,即使只是試著摸索「商品目錄」的外行人,也很快地會發現唯一一筆可以看得到的學生資料,再從那張失去血色的表情來尋找現在的B子。雖然外觀上已經差了非常多,但下午的那兩個黑衣人顯然就認出了這張臉的主人,並且用改過後的姓名欄資料「馬提亞」來稱呼B子。
  即使那並不能說是真正的「名字」,只是研究階段時的「代號」。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救救我,拜託妳救救我。」
  面對懷裡梨花帶雨的發抖女孩,A子只能抱得更緊,希望減輕她的恐懼。
  這個夜晚,房裡三位少女徹夜未眠。

  「那個啊,我打電話回去後發現是大誤會啦,抱歉啦抱歉。」
  面對另外四人的關心,浮出黑眼眶的B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設法辯解。
  「原來是老媽真的找我回去,結果我一個誤會就動手了,事後那兩個被打成重傷的睡過一覺後就又活蹦亂跳了,還因為可以對峙超過五秒鐘的關係,被重重地犒賞一頓。」
  雖然是滿口謊話,卻也似乎可以唬得過去。
  至少可以騙得過沒什麼心機的曇花和遲鈍的晨茉吧,B子在心中盤算著。
  「總之感謝大家。」B子故意從位子上起身,拉著裙擺彎腰鞠躬,「一點小誤會居然也讓妳們擔憂成這樣,非常抱歉。所以下禮拜二的電影聚會請如期舉辦吧,把昨天敗興而歸的遺憾好好地玩回來。」
  桃歌故意用力地拍了B子的背,豪爽地笑得開懷;曇花用力地點點頭,自顧自地和晨茉推薦新電影;桂香雖然打從心裡面不相信這個說法,卻也不方便再追問下去。
  在教室角落看著這一幕的A子雙手托著下巴,滿臉倦容,眼睛幾乎張不開。
  整晚沒睡的效應直接回饋在眼皮上,她的視線前方漸漸模糊而黑暗。
  現在是午後三點的下課時間,算起來她已經超過三十三小時沒睡。
  —可惡,為什麼B子居然大大方方地坐在第一排睡掉六堂課,而自己卻戰戰兢兢地認真聽講,寫著天書般的筆記,撐到現在都沒有闔眼。
  同樣在最後一排,靠門的角落那位置上,C子依舊是安靜地看書,很自然地融入背景。
  「她的頭髮蓋住眼睛,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偷偷睡覺吧。」
  不,她有在睡覺嗎?應該沒有吧。A子腦海裡開始被奇怪的妄想侵入。
  第七堂課開始,B子果然一鞠躬完坐下就直接趴在桌上。
  「不行了,我好想睡。」
  於是,她的手鬆開了,眼中的世界彷彿開始往上升。

  時間回到十七個小時前。
  B子的脆弱模樣沒有持續很久,她才抱住A子不到半小時,淚水枯了,聲音沒了,身體不抖了,還故意用臉在A子胸膛上左右來回摩擦,想要擦掉鼻涕和眼淚。
  「不要做這種和性騷擾差不多的舉動。」
  嘆氣的A子直接將B子推回座位上,滿口抱怨地拿了換洗衣物走入浴室。直到聽到水聲後,B子才放鬆下來,收起刻意的笑容。
  「真是單純的人,好羨慕啊。」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B子覺得原本緊緊縛住自己的恐懼感已經消散了。
  最少現在自己並不是一個孤單的人,這世界上還有一個會關心自己的單純好友。
  而且,現在手上還有一張沈默的王牌。
  「C子,我很少直接這樣和妳說話吧。」
  有一個號稱「可以知道世界上所有事情」和「在腦海內模擬並預測出未來」的救星現在正坐在面前,而且是彼此交心的摯友。
  「可以請妳告訴我,『商品目錄』是上週二從資料室流傳出去的,對吧?」
  點頭。
  「而且,是我們七個人其中一位拿出去的,是嗎?」
  點頭。
  「東西被拿出去後,輾轉流入了壞人手上,對不對?」
  點頭。
  「所以妳一定知道是誰拿出去的,妳知道了,應該知道了吧?」
  和興奮起身的B子相對的,坐在椅子上的C子沈默以對,形成一動一靜的反差。
  「現在還不知道啊…」
  B子臉上難掩失望之情,幸運女神並非站在自己身邊。
  不過有兩位好友陪伴在一旁,遠勝過一個虛無飄渺的神。
  趁著這個時候,B子坐回位置上,拿出紙筆寫上七個人的名字,在腦海內重新架構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每當一個點子在腦海中閃過時,她便自言語地重複一次,低聲地解釋給自己聽。
  —拿到資料的歹徒並不瞭解解讀方式,甚至根本不瞭解這份資料的真正價值。
  —如果能解讀那些資料,並且長期跟監,當天現場有A子這位大企業繼承者,甚至還有身為無價之寶的C子,再怎麼想都不應該找看起來有點外國人血統,背後有黑道支援的我吧。
  —光碟只有流出去零組這片。
  —被壞人襲擊的現場,穿著制服的不只是我和C子,阿桂在要出發前把牛仔褲和休閒衫也換成制服,如果「Q」這片光碟也外洩了,那麼歹徒應該會瞄準她。阿桂家計雖然陷入困境,但是她的母親對自己女兒還算有信心,讓她投入聖希變成商品,像是溺者手中握著的稻草稈。因此,即使借錢也會把這個要變成搖錢樹的女兒贖回來。以投資的角度來看,遇上這種綁匪就像是不可避免的風險…
  「真討厭,我在想什麼啊。」B子懊悔地趴在桌上,呢喃地責備著自己,「阿桂是重要的朋友耶,為什麼我居然把她當成貨品來看待?」
  一種自我厭惡感油然而生。
  為了轉換心情,她打開電腦,嘗試在網路上搜索可能的線索。
  拜搜尋技術的進步之賜,在某個不起眼的網路留言板見到了可疑的問與答。
  主題︰聖希的商品目錄是真的存在嗎?
  回應︰看你一片要開多少錢。私下談,不直接見面交易。
  在這以下,毫無資料。
  —上星期三晚上的事情。
  —「商品目錄」的存在與形式一直是個謎,知道這份資料的人也很有限。以「片」為單位來形容的這位賣家應該就是實際取得光碟的…背叛者吧。
  「我又來了…」B子推開鍵盤,「這三個字不可以說出口的。」
  「背叛者」這個詞,是以字母自稱的這三人共通的忌諱。
  低著頭的B子,將白紙上的某個名字上加上紅圈。
  —果然是她嗎?
  —桃歌對於金錢很豪爽,曇花只要有貓家族商品就能滿足,小靜是與貧窮無緣的千金小姐,以動機來看,七個人裡面會缺錢的只有連新衣服都買不起的我,以及被自己母親變相賣掉的阿桂。臨時起義拿走了光碟,卻又不知道價錢,這也和她的情形符合。
  愧疚感逐漸從B子冷靜下來的心中消卻。
將這一切線索重新組合,她的腦海內浮現了這樣的景象︰
  去抽貓家族卡片的那個禮拜二,桂香知道了目錄的存在,也很清楚更改資料後要重新燒錄新光碟,並且銷毀舊版本光碟的流程。當時的B子因為一時疏忽到了樓下來,之後桂香考慮到經濟困難的現狀,溜到二樓電腦邊想要帶走打算銷毀的光碟,並且從櫃子裡拿出了空片,仿造字跡,來個狸貓換太子。可是因為一時拿錯,把新改好的片子帶走,反而讓資料外洩的時間點得以確定,而且也因為B子順手改正了自己的姓名欄,因此「商品目錄」的版本也可以確定無誤。
  拿到光碟後的桂香看到了想要買下這分資料的留言,表示交易意願後,以零組的這片光碟換到了相當額度的報酬。可喜可賀,出賣同學的桂香手頭寬裕許多,也許還可以解決家裏的經濟危機。
  流氓團體拿到了光碟,卻發現輸入學號後只會出現查無資料的訊息,那是當然的,零組的第一個字是數字而不是英文字母,所以自然會顯示查無此人。可是在查詢履歷一覽表裡面有筆資料可以點選,那就是最近修改過的B子資料。而剛好有個女孩從眼前經過,制服上的學號看起來和唯一可查詢的這筆類似,再仔細看,外貌其實有幾分類似,身高體重也差不多。抱著試試看心態的流氓們,派出了兩個團員,打算利用偽造簡訊號碼的方法來誘拐獵物。可惜碰到了鐵板。
  「等一下,這裡似乎有個盲點。」
  B子低頭一看,才發現寫著桂香名字的那一區已經被密實的紅色筆跡劃破,旁邊甚至還多了許多「死」字。
  「為什麼不選擇放在桌上的第三片,寫著『K』的光碟?既然都是要賣的話…」
  —難道一開始我就落入思考的盲點嗎?
  聽見身後浴室門扉開啟的聲音,她慌張地將手中的名單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洗好澡的A子坐在自己的床上,與B子略為交談後,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既然外流的源頭可能在我們之中,那最好的方法是繼續維持原來的步調,暗中將這個事件調查個水落石出吧。B子,妳覺得呢?」
  「是啊,與其維持歇斯底里的不安情緒,我寧可選擇活得快樂一點。」
  即使知道下一刻就要死亡,現在還是要開心地笑著。這就是B子目前的生活態度。
  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在兩人旁邊安靜聆聽的C子也滿意地點頭表示贊同。
  「對了,七人都有嫌疑的話,A子,不會就是妳出問題吧。」
  在一瞬間B子的溫暖笑容結了冰,她將鼻尖靠在A子的臉上,佔去了A子視野裡的所有世界。A子本能地想往後躺,身後的床柱卻讓她無所退路。
  「算了,妳的眼神告訴我答案了,在這種情況下是沒辦法說謊的。」
  從床上一躍而起的B子跳下床,雙手交叉在背後,背對著燈光,微笑的表情在陰影中更顯得飄渺不定。
  「真的是妳做的話也沒關係,我一定會原諒妳的。」
  像是要逃避眼前兩人般,B子閉上了眼睛,信心滿滿地大聲宣佈。
  「我一定會原諒妳的,能夠因為任何形式死在妳們兩人手上,都是我最大的幸福。」
  這個晚上都在電腦前搜尋線索的B子沒有睡。
  整個人僵坐在床邊C子似乎也沒有闔眼過。
  用棉被蓋住頭的A子則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掏走了,輾轉難眠。

  又到了星期二的勞動服務時間。
  今天的行程是彌補上週被打亂的電影與夜市之旅,改成八點出發,看九點十分的場次,散場後再往夜市移動,當然半夜回來時又要偷偷地走小門。考慮到光明正大走出校門會被登記姓名,連一開始離開聖希都必須走那條密道。
  才剛過中秋,天色就暗得特別快,外頭的新月已經高掛,漁火星點羅列在漆黑的海面上。以資料室為集散地的少女們看著牆壁上的大鐘,時針無力地垂下,指在羅馬數字六的位置。
  「奇怪,阿桂這傢伙怎麼還沒出現呢?」
  除了B子外,其他五人都已經找時間到後廳換好便服。至於穿著制服的B子則是苦笑地表示自己幾乎只有制服可以穿,連僅有的少數外出服都恰好送洗。
  「詭異啊詭異,妳們不是一起回寢室的嘛?阿桂什麼都沒說就翹班了?」
  也許是時機過於巧合,連精力旺盛的B子也不禁因為腦袋瓜子裡的危險想像,而變得安靜而焦慮下來。
  「曇花只記得阿桂有交代說臨時接到媽媽的電話要出去一趟,連制服都還沒換,只是捉了件外套就跑出去了喔。」
  「嗯,曇花說的沒錯,阿桂這傢伙一下課就急急忙忙地開溜,是有說最晚七點前會回來啦,而且也知道我們會在資料室等她。看來是家裏面有急事的樣子,我是這樣猜啦。不過好歹也和我們聯絡一下嘛。」
  晨茉接著也和講出了大同小異的說詞,不安感在三個同房室友間擴散。
  「阿桂不是那種會爽約的人喔,曇花知道的。」
  「嗯,雖然背地裡說她壞話並不好啦,可是一板一眼的個性已經是她僅有的幾個優點了,我認識的阿桂應該不會是信口開河的人。」
  「可是啊可是,現在只剩半小時了,我們打電話看看好不好。」
  之前提議打手機的方案都被曇花以「要是真的家裏有事情還是先別打擾吧」這種理由說服了,不過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曇花的信心似乎也開始動搖。
  「曇花來打電話好了。」曇花指著服務台上古董造型的黃銅色電話機,「這一台有擴音器功能,大家都聽得到,所以如果是阿桂不好,大家要一起罵她喔。」
  第一通電話響了半分鐘後,轉入語音信箱。
  第二通電話也是相同的結果,只是延後了五分鐘再播出。
  又過了五分鐘,自稱幸運之手的桃歌親自撥號,依然是聽到語音信箱的提示音。
  「大概真的有事情啦,妳們不要再打了。阿桂大概是真的不方便回話而已啦。」
  即使故意用輕鬆的語調說話,並刻意增加手勢想緩和氣氛,B子也很清楚自己只是個拙劣的喜劇演員,其他人根本不相信事情會如此單純。
  然而在B子的觀察中,只有一個人表現得很反常,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獨自一人拖著腮幫子,坐在窗邊望著幽暗的海景。她也是在場六個人當中唯一離開過資料室一段時間的人。而現在的她居然背對著所有人,用手指捲著側邊的髮稍,反覆著拉緊和放鬆的動作。
  「A子,妳不坐過來嗎?」
  「胸口有點悶,我想吹吹風。」
  「傻瓜,妳只會感到胸口很空虛,衣服間太空曠,怎麼會悶悶的呢?」
  沒有預想中會得到的抗議或是嬌嗔,B子暗叫不好,根據多年的經驗,這代表了兩種可能—
  一是生悶氣。
  二是企圖隱瞞事實。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會連結到負面的想像上去。
  「阿桂的事情,妳有什麼高見,告訴我怎樣?」
  「下午掃地完後我拿垃圾去倒,有見到她。」
  即使是這麼重要的情報出自於自己口中,A子語氣依然毫無起伏,面對著窗外的姿勢也沒有變過。看在眼裡的B子毅然地下了結論。
  「告訴我吧。我知道妳不會欺騙朋友,更不會欺騙我,對吧。」
  「喔,她知道我一定會出現在垃圾場,所以坐在一旁的樹下等待,就這樣。」
  「除了不可以欺騙外,惡性忽略也是不行的喔。」
  最少B子確定自己不會輕易掉入這個陷阱裡。
  「然後,她什麼都沒有說,在我跟著坐下來時,貼了上來。」
  「耶,恭喜妳啊,又發生令人羨慕的豔遇了,那我還可以自居為妳的大老婆嗎?」
  「少亂說,這又不是我願意的。」
  「抱抱後就揮手說再見?沒有這麼無趣的發展吧。真相啊真相,我只要聽真相。」
  「我也很錯愕,沒想到她也是這樣的人。之後什麼也沒多說就跑了。」
  「我是很想相信妳啦,可是這無聊的故事實在叫人難以接受喔。」
  「不相信就算了,我沒有騙過妳,也不會像妳那樣刻意跳過關鍵不說喔。」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氣氛變得有些僵。
  「好了啦,別再耍自閉了,快過來和我們在一起吧。」
  將A子身子拉過來瞬間,B子嘴角上揚,卻完全不是發自內心的真誠微笑。
  孤僻地往窗外看的確是想要隱瞞某件事實。
  故意把上衣的領子拉起,這件事情也是。
  可是從上方看下去卻是一清二楚。
  「不要笑,妳要是現在笑了我就一個月都不和妳說話。」
  「憂鬱王子的豔遇永遠充滿驚奇。」
  「少囉唆,妳不會了解我的心情。」
  「這次也需要我幫妳做些什麼嗎?B子我可是隨時都有空。」
  「讓我冷靜下來就可以了。」
  A子摳了摳脖子上淺紅色的吻痕,一臉無奈地發著牢騷。
  她身後的B子微笑逐漸消失,口中唸唸有詞,以冰冷的視線瞪著那塊紅色的印記。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擴音器裡傳來了接通的效果音。
  幾乎同一剎那,窗邊的兩人收起說笑的心情,往服務台奔去。

  「阿桂啊,我桃歌啦,妳現在在哪裡啊?」
  電話那頭傳來沙沙的雜音,以及低沉的呻吟。
  「妳該不會是偷走了貓爸爸的什麼東西,然後被怪盜追上了吧?」
  曇花自動地把今晚要看的電影大綱融入了周遭大小事。
  「聽得到嗎?我是B子喔。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話可以掛電話的,那我們就不等妳了。」
  聽到輕微的喘息聲,讓環繞著電話的每個人臉上都蒙上一層陰影。
  「喂,聽得到嗎?阿桂同學,拜託妳說說話。」
  從窸窸窣窣的雜音推測,手機可能在地面或牆邊摩擦過去。
  「我,我現在應該,對了,這裡應該是七津之星,是C棟四樓,我應該沒看錯…」
  桂香的聲音斷斷續續,並不是因為收訊問題,聽起來比較像是因為掌握不了身邊狀況,沾染了內心既焦急又猶豫的矛盾情緒。
  「阿桂,妳不會真的做壞事吧,快和曇花說,曇花會幫助妳的。」
  「聽我說,」話筒那端的聲調忽然變得更加尖銳,「在那裡,我放在『雙星坊』,夾在那本『淡水河女兒』裡,拜託,快把它拿回來…」
  「雙星坊」是學校正門對面的漫畫出租店,而「淡水河女兒」是將近二十年前出版的少女漫畫。關於這兩個名詞,電話邊的少女都很清楚。
  「阿桂同學,現在立刻確認一下妳有什麼離開現場的方法,不要太快往有光的地方走,盡量靠著牆減少背後的空隙,然後電話不要關掉,現在開始說話盡量小聲一點。」
  晨茉剛想開口,A子連忙摀住了她的嘴,暗示不要說話,以避免桂香的心情被打亂。
  「阿桂同學,冷靜一點,妳還看到什麼?附近有窗戶嗎?」
  金屬棒敲擊的聲音不規律地響起,伴隨著桂香急促的回答聲刺痛了大家的心。
  「沒看到窗戶…有,有人。好像那邊有人,沒看錯,地上那是人影,所以…」
  擴音器先是傳來一陣空氣呼嘯音,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響,並且交雜著踩碎玻璃的破裂聲,偶爾還聽得到細微的喘息或是意義不明的低喃,無論哪一種音色都叫人感到不安。六位意外的聽眾只能被這惡意的不協調曲引導著,情緒讓惡意的旋律拉扯繃緊。
  手機落地瞬間發出了重重的敲擊聲,接著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而金屬拖行在地的敲擊聲越來越近。
  「滋」
  在漫長的休止符後,電話機周圍的惡魔音樂會結束了。
  訊號斷線的機械女音是此時迴盪在資料室前廳唯一的聲音。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安可曲。

  先去找桂香,還是先去拿她電話裡說的東西?
  報警這個答案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聯絡警察後,在七津島上的人民公僕也會直接把訊息回報給聖希校方,由學校內負責善後的專家評估受害者身價後,考慮是否要接手負責。落在歹徒手上,至少對方看了制服也不敢輕易下手,如果誤傷了狠角色的女兒或是養女,報復的範圍可能會殃及九族,而且企圖跟著報仇的不相關組織也會一個一個冒出來。說穿了,就是有效利用最後的機會,以此機會籠絡受害者家屬或是代理人的擁有者。少女即使化為冰冷的屍體,她的人際遊戲依舊熱烈地持續下去。因此,聖希制服還算是有效的護身符,至少在七津這帶的黑白兩道都清楚這一點。相較之下,善後專家的處理方式就兇殘許多,「不計生死只問成效」是最大原則。
  對於身價不高的聖希學生來說,這群人的存在並非救星,而是凶神。
  也因此當消息傳到警方時,通常都只剩下收拾後事這類無奈的結局。
  「投票啊投票,我們現在就做決定吧。」
  B子拿起掃把,往地上一扔。
  「在這條界線左邊的是找桂香,右邊的是找東西,沒有中間的喔。」
  說完後,她信心滿滿地往右邊靠,毫不猶豫。
  「一個個做決定吧,無論是哪一邊都沒關係的,就按照這順序。」
  首先被點名的是最接近的曇花。
  「曇花不知道耶,可是阿桂沒有喊救命的話…」
  雖然有時候像是個頑固的小孩子,但曇花並非堅強到可以一對一面對他人的目光。B子相信從這裡下手是最有利的做法。
  曇花從頭到尾低頭看著象徵「尋找桂香」的左邊區域,最後還是和B子站在一起。
  「接著換妳喔,要選哪一邊呢?」
  桃歌沉思了一會兒,也做出決定。右邊。
  「阿桂的確是拜託我們拿回什麼啦。」
  只要將曇花拉攏過來,和她感情很好的桃歌就不會跑票。一想到此,B子輕輕地從後方環抱著曇花的腰,將半張臉藏在那一頭亂髮之後。
  「按照順序來看,下一個是妳。」
  晨茉遲遲無法做出決定,只能順著人多的方向走去。
  這也在B子的預測中。
  剩下C子和A子,兩人都站在掃把前,一動也不動。
  「我,我其實很擔心阿桂同學的安全,所以…」
  「所以說,妳要選擇站在阿桂的那邊,而不是我這裡嗎?」
  不自覺地隔著領子撫摸吻痕的A子低著頭,迴避其他人投注而來的眼光。
  打從一開始,選邊站和投票就是精心設下的陷阱。
  選邊時第一個表態者,佔據了最高的山頭,設下了非友即敵的規則。
  首位選擇站在另一邊的人,要獨自承受質疑的眼光。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項優勢只會更加穩固。
  曇花一緊張就容易慌亂,桃歌不會遠離曇花,晨茉只會跟從,六人裡面有四票站在一起,這個遊戲早就結束了。
  當然,「表決」而非「分工」的設計還有兩個目的。
  「我其實也是很想先找到阿桂同學,確定她的安危…」
  群體的力量足以改變個人的堅持。
  同時,也暗示著拒絕沒有被選上的議題,以及其後代表的一切。
  選擇「拿回可能是商品目錄的那東西」,就和B子站在一起。
  選擇「先找到桂香」,到七津之星去確認她的安危,就孤單地到對面去。
  B子大膽地佈置友情的審判庭。
  一根掃把能夠區隔兩種意見,正如一條地平線足以分出天與地。是非勝敗都在這條界線的此與彼岸,看似有所選擇,卻只能被設定好的答案拉扯過去。
  只要是人,平凡的普通人,就無法跳脫非黑即白的陷阱。
  然而,惡魔的智慧可以玩弄人類,卻不能操弄神。
  C子站到了掃把隔開的另外一個世界,局勢瞬間變成一比五。
  「為什麼啊,快過來這裡嘛。」
  多想說出這句話,可是B子乾澀的喉頭卻發不出聲音。
  應該亦步亦趨跟在兩個保護者後面的C子,現在面對著的是五雙眼睛。
  對面的五個人,卻看不到那長瀏海下的眼神。
  恐懼,往往來自無盡膨脹的想像。
  形勢並非一比五,而是無限大比五。
  A子不可能會背離C子,B子的情況亦同。
  變成兩個房間的成員勢均力敵,那麼投票的僵局便會永遠持續下去。
  目前是一比五,預想是三比三,最後的答案並非是這兩者。
  彎下腰的C子撿起了掃把,往牆邊一甩,竹竿頭敲到牆壁時發出的「咖嗒」聲,震撼了她眼前的五個人。
  不再是對立的幾比幾,失去了界線後,現在資料室裡的六個人都是一體的。
  腳步輕飄飄的C子走在最前面,後頭跟著五個不發一語的跟隨者。其中有兩個少女的頭低到抬不起來。
  後悔自己受局勢所困惑,背叛內心真正想法的A子。
  賣弄小聰明,企圖引導大家幫助自己並且放棄桂香,卻被反將一軍,自慚形穢的B子。
  「曇花想要問,我們現在要去找阿桂,還是要去『雙星坊』?」
  已經完全被二選一投票陷阱迷惑的她,怯生生地發問。

  縱使選邊站只是一場鬧劇,但結局依然是由人數多的一方勝利,至少在藩籬被撤掉前,六個人都在兩種意見中選擇,或說是被迫選擇了其中一項。
  C子帶領大家往多數決的提案之地走去。
  雙星坊是七津島上唯一的漫畫出租店,也是聖希學生經常逗留的休閒場所。老闆買下了兩間民房再把一樓隔間牆打通,作為營業場所。要在這樣的地方找到一本「淡水河女兒」並不困難。這本是無版權時代的經典之作,幾乎每間略有歷史的漫畫出租店都會有個一兩本,不過現在已經很少人會找來看了。
  「戀愛漫畫這區沒有耶。」
  一掃進門前那種做錯事小孩害怕被責備的低潮表情,B子心情平和地指著書架上的貼紙︰「如果有的話,應該在這裡吧,在這堆舊書裡面。」
  另外五個人也確認過了,的確找不到這本漫畫。
  「我是覺得啊,阿桂都說夾在書裡面,那這本書也許就不會安分地放在原位吧。剛剛去問櫃台工讀生,他也說這種書現在根本不會有人想看。」桃歌表情嚴肅地指著店內的三大排書櫃,「大概被丟到裡面去了吧,如果還在店內的話。怎麼樣,要找嗎?」
  「當然啊當然,就算翻過來也要找到。」
  稍微商量後,六個人決定分為三組,分頭進行,徹底地將架上的書搜索過一次。
  店內有三大排的書櫃,扣除最外面的這層用來擺流行雜誌,以及最後那櫃靠牆壁外,每一個櫃子兩面都擺滿了漫畫。每一排各有五列,由無縱向間隔的固定式橫書櫃,以及前方一半寬度的活動式書櫃所構成,店內後方也因為這三排書櫃整齊地格出兩道走廊。
  「曇花要和王子大人一組!」
  才剛說好要分為三組,曇花便強橫地挽著A子的手,拉向左邊的書櫃。
  「小曇花啊,妳不想和我分組嗎?我很傷心喔。」
  「嗚,曇花想要和王子大人一起找。」
  B子嘟著嘴,拉了C子往中間那排的書櫃走去。
  「小靜,那妳就和我負責右方吧。」
  三組搜索隊當中,先從眼前開始的是負責左邊的A子和曇花。
  「曇花因為只有這麼小小一個,」一邊說她一邊用食指和拇指做出捏著東西的姿勢,「所以王子大人妳要幫忙看上面喔,矮的地方曇花來看就好了。然後我們先看現在拉出來靠右邊走廊的這個活動櫃子,等一下再把他推過去,看裡面靠走廊這一半,最後再拉回來,檢查裡面靠牆壁的最後一半,好不好。」
  天龍地虎各自負責檢查最適的區域,效率比想像中還要好。
  「王子大人,曇花已經把從這裡到下面的書都檢查過一次了。接下來把書櫃推過去吧,我們來找後面這一個櫃子。」
  曇花逕自將活動櫃往左邊牆壁推去後,發現身邊的人沒有回應,抬頭仰望著A子,卻只見到她晃神地用食指背摩擦著脖子側面,眼神渙散。
  「王子大人怎麼了?從剛才好像精神狀況就很差。在資料室的時候坐在窗邊不理大家,要決定先找阿桂還是先來雙星坊的時候氣色看起來也不太好,然後來到這裡後都不說話,曇花會擔心的。」
  A子身子幾乎沒有移動,只是稍微低著頭,注視著曇花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後,又開使用手指捲著髮稍。
  「其實我沒什麼事情的,不要為我擔心了。」
  「騙人,曇花看得出來妳有心事。」雙手握拳的她生氣地說,「曇花不是說過,感覺煩惱的時候要讓曇花幫忙的嗎?現在的王子大人和平常不一樣,為什麼不能說出來呢?」
  「脆弱是會伴隨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心中擴散的,所以曇花同學,我…」
  「叫我曇花,不要叫曇花同學。曇花!」
  「抱歉…」
  轉過身開始看著活動櫃最上層的A子長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先把書找出來吧,如果有一天時機適合,我再和妳討論這個問題好嗎?」
  「王子大人,如果有需要的話,曇花一定會願意幫忙的。」
  「我和妳想像的形象差很多喔,只是個在錯誤中度過人生的笨蛋。」一邊說,A子又開始捲起側邊的髮稍,「現在的事情我也許還不敢坦白,就算說出來,妳一定無法理解的,所以讓我們再給彼此多一點時間吧。」
  「嗯,曇花知道了。」
  不可能。
  妳一定無法理解的,無法理解現在的我為什麼壓抑著情緒。
  妳也無法理解我所見的世界,所以才會願意親近。
  脖子上的痕跡,像是火焰從這裡燒過,再刺入心頭般地難受。
  我只想當個普通的女孩子,所以,在這個時候,我無法告訴妳這件事情。
  曇花,如果有一天妳發現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請一定要趕快逃跑。
  否則,我一定會傷害妳。

「啊,看這裡,有這套耶,我以前好喜歡的作品。」
  從由下往上數來的第三層架子靠左邊,大概在活動櫃擋住範圍的附近,曇花抽出了一本老舊的漫畫書。
  「這套叫做『王子復仇記』喔,這本是第八集,剛好是最精彩的部份了。故事是說…」
  古老的皇室因為家臣的反叛而失去了王都,現任國王戰死。
  在逃難中,擁有最高順位的王子為了保護雙胞胎妹妹也身亡。
  為了尋求其他貴族的支持,公主下定決心…
  「從此之後,她就變成王子了喔。變得勇敢又堅強,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四處奔走的男裝少女已經沒有夢。
  她只能肩負著迂腐的復興大義,將壓在身上的幾百年正統血脈重新扶正。
  國家重建後,她將接受死亡的劇本,在意外中離開人世,將繼承權讓給他人。
  「真的復國後就會她就會變成國王,可是因為是女生的關係,沒辦法和皇后生出具有血統的後代,這一點讓頑固的大臣們計畫要在王國復興後,將她殺掉,換上另一位血統純正可是卻不敢上前線的膽小鬼。曇花看到這裡覺得很討厭,所以就沒有繼續看下去了。」
  故事中的假王子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
  現實生活中的自己也是如此嗎?A子聽到這個故事,有種似曾相似的錯覺。
  王國復興後,就不再需要假王子。
  「聽說後來出現了另一個國家的王子登場,拯救了陷入自暴自棄危機的女主角喔。可是曇花因為沒有繼續看所以也不是很清楚怎麼發展的。所以要順便借這一套回去嗎?」
  真正的王子出現後,公主就能變回女孩的身份,拋下滅亡的國家嗎?
  內心似水,在投入一個疑問後,漣漪慢慢地往外擴散開來。
  眼前的這本破舊漫畫也許能比魔鏡更真實地反射出自己的身影,那麼,該向他發問嗎?
  魔鏡魔鏡,請告訴我世界上最醜陋的人是誰?
  請告訴我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是誰?
  請告訴我,世界上最應該消失的人是誰?
  魔鏡並沒有法力,只能照出前方的身影。
  「A子,妳真的不想看這個嗎?真讓人失望。」
  將手中漫畫放回原位的曇花表情上增添了幾分落寞,與平常開朗的表情比較起來,意外地頗具女人味。這個表情讓A子的眼神幾乎離不開。如果說曇花仰望會覺得心愛的王子大人更高更偉大,那麼現在在A子眼前的這個女孩就變得更嬌小更可愛。
  「後面櫃子的左邊也看完了喔,沒有耶。」
  一邊這麼說一邊奮力地將活動櫃拉回右邊,並且繼續檢查靠牆方向的固定書櫃。而身後的A子卻盯著她的稚嫩的後頸。
  「換邊了喔,王子大人。要換裡面這一半的書櫃了。」
  從恍惚中醒過來的A子忽然滿臉通紅,原本捲著頭髮玩的食指連忙放下,跟著曇花移動到書櫃另一邊。
  「王子大人一直這樣看著,是因為曇花沾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沒有沒有。」陷入困窘神情的A子連忙否認,「我們繼續找那本『淡水河女兒』吧,一樣還是上面我來找,下面交給妳,這樣可以嗎?」
  繼續蹲下去仔細搜索的曇花輕巧地扭動著身子來回搜尋,還順手把掉出來的漫畫推回去。相較之下,平常認真的A子若有所思,望著右手邊放在固定櫃上,鄰近活動櫃邊緣的「王子復仇記」第八集,猶豫不已。
  應該要面對這件事情嗎?
  直到最後,她還是沒有勇氣伸手拿起這本漫畫。

  集合時B子手上拿著一本破爛的「淡水河女兒」,六個人輪流翻過後,卻什麼意外收穫都沒有。
  「奇怪了咧,阿桂這傢伙說有東西在這裡面,可是什麼都沒有啊。」
  面露不安的是B子,唯一的期望也在此落空了。
  「曇花覺得,說不定是裡面寫了什麼東西,或是阿桂有哪些話想要說,可是又不好意思說,所以要我們好好地看這本漫畫。偵探團的各位可以幫忙解讀一下嗎?」
  拿起書一翻再翻的A子,皺著眉頭,看不出漫畫裡面有任何記號或是暗語,再傳給B子檢查,依然無法找到有用的線索。
  —是妳和C子先拿起來了嗎?
  —不是啊不是,我拿起來發現什麼都沒有時,差點就哭出來了耶。
  兩人故意站近交換意見,結果似乎並不樂觀。
  毫無所獲的六位少女在店門口討論過後,決定動身前往七津之星。原本神采奕奕的B子意興闌珊地走在隊伍最後,以穿著舊鞋的腳,無聊地一邊踢著小石頭一邊前進。
  「會不會是阿桂故意要開大家玩笑啊?那傢伙是有可能做這種事情的。」
  「曇花覺得不會啦,大家不是都聽到了那通電話嗎,那一定是出事情了。」
  「隨便啦隨便,反正我覺得這種事情不重要了,管他去死。」
  「B子,不要這樣說阿桂同學吧。」
  「總之等一下就拜託妳這個七津之星下任的繼承者去交涉吧,我現在只想睡了。」
  原本以為可以拿到「商品目錄」的喜悅現在轉化成滿腹委屈。
  在信任桂香與不信任者各占一半的情況下,一行人乘坐著接駁車來到了目的地。由於先利用電話聯絡的關係,西裝筆挺的經理已經站在廣場前等待。
  「不知道大小姐前來有什麼指教,如果有需要還請吩咐。」
  「該怎麼說呢…」
  「曇花重要的朋友被壞人綁架了,所以…」
  這句話話還沒說完,桃歌連忙摀住了她的嘴,拼命掙扎的曇花雙手用力在空中揮動。
  「是這樣的啦,大叔,我們想要一次借走所有七津之星C棟的鑰匙可以嗎?因為聖希最近有個傳聞,說那一邊鬧鬼。然後我們因為懲罰遊戲輸了,所以半夜必須要來這邊拍點照片回去,大概是這樣的啦。應該沒問題吧,我經過時候看大門都有鎖好,裡面應該不會有什麼壞人對不對。我們是六個一起進去,出了問題還有這位王子幫忙,應該沒關係吧。」
  滿口胡言亂語的桃歌靠著氣勢和身邊A子的名號,終於讓經理勉強同意。不過相對的他也要求六個人對今晚的事情要保密。
  「畢竟是大小姐親自出馬,我不能拒絕吧。七津之星的C棟雖然沒有再使用了,但是保全設施依舊發揮功能,避免遊民或是不肖人士侵入,所以應該還算安全吧。我們浪達財團每天也會固定派人巡邏,安全上應該是沒問題的。」
  拍胸埔保證後,經理依舊不放心地提醒少女們。
  「今天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請保密,畢竟會有鬧鬼傳言對本集團的形象也不好。大樓內也許有許多設施都毀壞了,不過水電是正常供應的。如果妳們要進去冒險的話,請沿路開燈,而且每五分鐘回撥電話給我,衷心感謝。」
  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經理對於浪達財團下任繼承者依舊充滿了興趣,想盡辦法找機會希望能搭上兩句,而礙於有求於人的關係,A子也只好虛應以對。
  「大小姐您是為了替七津之星洗刷不實謠言而來的吧。」
  「其實沒有那麼偉大啦。」
  「真的不需要我們找一些強壯的員工隨行嗎?」
  「我們都是女孩子,和不認識的男性一起待在廢墟裡反而更危險。」
  「沒錯啊沒錯,像B子我這麼柔弱的女孩子,會特別需要王子大人的保護喔,呼呼。」
  「怎麼連妳都開始挖苦我了。剛剛明明還意志消沉,現在就開始吐嘈…」
  「沒什麼啊,人家看到王子對阿桂用情這麼深,嫉妒一下而已啊。」
  A子明顯感覺得到,脖子上的吻痕讓這位多年室友很吃味。
  「好了啦,別再說這種事情了。」
  一直到鑰匙從保險櫃中取出前,意有所指的抱怨聲都沒有斷過。
  整組的C棟鑰匙沉甸甸地放在布袋內,依照樓層分串,初估之下大概有將近三百把之多。只要看著鑰匙柄上的貼紙就大概可以分辨得出來個別用途。
  「對了,大小姐妳們要在那一帶冒險呢?」
  既然電話裡都明確地說出來了,就從四樓開始吧。
  只是聽到這個搜索地點的經理卻面色沈重,欲言又止。
  「這個鬧鬼傳言真的沒有錯嗎?」
  畢竟電話那頭的桂香信誓旦旦地說出是四樓,有看到證據,那應該沒錯吧。
  「不可能的,因為七津之星C棟是…」
  桂香真的是在那棟大樓內嗎?在場的少女們聽到了意外的回答後面面相覷,不敢置信。
  在那本「淡水河女兒」中什麼都沒有。
  桂香自稱在七津之星C棟四樓,言之鑿鑿…
  「七津之星C棟原本是醫院,所以不可能會有四樓的。」
  少女們望著窗外那棟潛藏於漆黑夜色中的大樓,雙眼像是被不存在的四樓緊縛。

  找不到桂香所委託取回的物品,甚至連當事人自稱的所在之處也都不存在。
  這兩項結果讓踏回歸途的六位少女興致闌珊,雖然表面上聊著不相關的事情,交雜著一些桂香的壞話,可是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先開口說出那句結論…
  桂香根本是在欺騙大家。
  「阿桂要是真的開這種玩笑,我以後在房間裡一定不會給她好臉色看。」
  「桃歌說這種話太過分了。曇花覺得阿桂一定是真的出事了。」
  「我其實也比較贊成再去那間廢棄的醫院找看看,為什麼不嘗試就先放棄了呢?」
  晨茉用力地搖搖頭,比起其他幾位,她自認是個遲鈍的普通千金小姐。
  B子推開回到學校的密門,停在入口處,做了最後一次確認。
  「C子,這是很認真的問題喔。那七津之星C棟真的有四樓嗎?」
  「沒有。」
  聽完簡單明瞭的回答後,一行人各自抱著想法,魚貫進入車輛專用通道。
  除了一個人停在原地。
  「既然如此,這包鑰匙也就沒有用了吧。為了不要節外生枝,我拿去還。」
  A子沐浴在微弱的路燈光輝之中,與潛入陰暗通道的其他五人相比,多了分柔和感。
  「不好意思,我會晚一點回去,妳們兩個不要故意鎖門,拜託了。」
  鐵柵門從外被用力推上,在黑暗處的五位少女只能看著光明處的A子小跑步離去。
  只要再次伸手輕推,沒有上鎖的鐵閘門就可以再度打開,此時卻沒有人願意追出去,或者是叫住遠去的A子,眾人只是在黑暗的通道內,安靜地看著在危險而光明的自由之地,並且讓感官慢慢地被黑暗而安全的校園空間所麻痺,有如放棄自由的籠中鳥。
  「真是的,不用那麼急著拿去還嘛。明天啊明天,明天再去就好了。」
  「王子大人會不會有危險啊?」
  「如果只是拿鑰匙去還,不要逞強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冷靜下來後,對於深夜的恐懼便會慢慢浮現。
  隊伍在走出通道,穿過作為屏障的山崖,並回到校園內側時分為兩隊各自回到宿舍去。
  九點四十五分,黑桃之館二一五室的燈光再次亮起,僅剩下三人的身影。
  由晨茉先洗澡,之後桃歌一如以往摟著曇花進了浴室。不過今天的歡樂氣氛明顯少了很多,曇花幾乎從頭到尾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是意志消沈地讓桃歌玩弄。反覆試了幾次,最後桃歌也雙手一攤,動作收斂許多,哼著莫札特的鎮魂曲,幫趴在床上的曇花擦乾身體和頭髮,動作僵硬得像是機器人。
  「呿,怎麼少了一個人,氣氛就這麼低迷,沒意思啦。」
  晨茉端了兩杯咖啡過來,直接一口氣喝下的桃歌鼓著腮幫子,像是在對自己生悶氣,又像是對苦澀的味道提出無言的抗議。
  「曇花相信,阿桂一定會沒事的。」
  和攬著貓家族抱枕並且坐起來的曇花抱持著相同意見的關係,晨茉用力地點頭表示贊同,並且跟著坐在曇花的床上。改變姿勢,讓雙腳交叉的桃歌不置可否地從鼻頭哼了兩聲。
  「如果阿桂回來,我們不要怪罪她好不好。和曇花一起說,阿桂只要回來就好,什麼都不要過問,也不要責怪她,以後也不可以因為這樣排擠她。」
雖然另外兩人臉上的表情各有各的複雜,但還是勉為其難地表示贊成。
  「阿桂現在一定像是貓家族電影版的裡的貓媽媽一樣,好累好累了,所以故意留下訊息,假裝出事,然後故意讓大家擔心,這樣大家才會注意到『啊,阿桂你辛苦了,休息一下吧。』然後她很壞心眼的在暗處偷看我們,雖然因為我們很笨拙地在找她而笑出來,可是也很擔心說這件事情要怎麼收拾,所以是一邊抱著肚子大笑,可是另一邊卻開始愧疚起來。因為大家太關心她了,所以阿桂心裡面覺得很溫暖,很溫暖後就開始為這個玩笑感到抱歉,大家要是不願意原諒她的話,她就不能跑出來了。所以桃歌要道歉,妳不可以生阿桂的氣,一點點都不可以。妳對她生氣,曇花以後看到妳就要跑得遠遠的,跑到妳碰不到的地方,曇花要一個人洗澡,一個人擦乾淨,一個人,一個人變得很勇敢。」
  一口氣把話說完的曇花,眼神變得炯炯有神。
  「所以有壞人也沒關係,壞人一定不會傷害阿桂的。壞人只是誤會了,所以把阿桂捉起來。現在是十一點,本來昏過去的阿桂再過兩三個小時就會醒過來。壞人看著阿桂的臉會說『可惡,綁錯了,我要綁的是一個小小笨笨的曇花,妳可以走了。』阿桂早上醒來後發現自己真的在那間廢棄醫院裡面,而且在一樓大門口,身邊還有一張紙條寫著『對不起,我弄錯人了,妳這件事情不要說出去的話,我保證不會和妳再有任何瓜葛。妳要好好地和大家做好朋友。』然後阿桂回來後,會說她只是和大家開玩笑而已,然後,桃歌只可以打一下她的頭,小靜只能泡兩杯好難喝咖啡懲罰她,曇花會很生氣地罵她,可是…」
  越說聲音越響亮,氣勢越高昂的曇花,忽然聲調低了下來。
  「然後,我們一起和她說,『歡迎回來』,好不好。」
  一雙溫柔的手抱住了曇花,這個假設的故事現在變成了三個人內心共通的期望。雖然平常最親密的桃歌現在還是一臉嚴肅地與另外兩人保持距離,反覆在腦海中假設這個意外結局的可能性,臉上的表情卻透漏了不樂觀的現實考量。
  真的會像彆腳的小說情節般,最後來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嗎?
  這時除了期待,還是只剩下期待,漫長而空虛的期待。

  頭還有點昏昏沉沉。
  手腳麻痺的感覺沒有退去。
  眼皮很沈重,可能隨時會再次閉上。
  耳邊有種嗡嗡作響的噪音,大概是錯覺。
  身體的疲憊應該是因為被打了一針的關係,桂香這麼想。
  周遭的情況渾沌不明,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情。
  —自己被誘騙出來,目前陷入險境。
  到了相約的地點,就有隻手摀著自己的口鼻,然後便昏了過去。
  中途因為手機來電聲醒過來一次,意外地接通起來後,有和她們連上線。
  說出確定的位置後,也拜託這些可以信賴的同學去回收「那件東西」。
  不過後來出現了個蒙面人,逃跑失敗,被拖回房間綁著。
  看到了某個關鍵的證據後…
  留下暗示的時間不太夠,因為接著自己就被打了一針,昏厥過去。
  醒過來後發現不在原先的房間內,臉頰碰觸到的冰冷感覺是鋁梯,一個不存在於剛開始監禁之處的顯眼工具。
  意識稍微回復後到底經過了多少時間?其實根本判斷不出來。
  今晚的新月異常地明亮,從百葉窗的縫隙稀疏地投射在這房間四處,與部份奇形怪狀的用具光影交疊,讓這房間看起來像是不祥的邪教祭壇。
  自己應該沒有碰到討厭的事情吧,最少現在感覺起來是沒有。
  「喀嚓。」
  房間的門被打開了,桂香努力地轉動眼珠,往腳邊的方向看,一個熟悉的影子站在走廊上,拖著腳步緩緩地往自己這裡走過來。
  是妳啊。
  如果可以說話,現在該先道謝呢,還是問東西找到沒?
  無論如何,是她的話可以稍稍心安,至少她還算是自己在這學校少數的好朋友之一。
  而且,是比好朋友更親近一些的…
  那個影子站在桂香的腳邊,手上握著一把短刀,兩邊先這樣僵持了許久許久。
  綁著手腳的童軍繩被繩子切斷了,可是桂香還因為藥效無法動彈。
  接著,那個人像是要仔細端詳桂香的臉一般貼了上來。側面略彎的的髮稍來回反覆地掃過桂香的頸子。
  她揪起桂香的制服上衣,拉起下擺後,一一解開扣子,毫無阻礙地將這件脫了下來。
  接著是裙子,從側面將拉鍊放下後,制服的另外一半也落入她的手上。
  身體與地板接觸的部份有種寒意,但肉體上的觸感卻比不上精神的刺激。
  桂香發現自己身上被拖得剩下內衣褲,而做這件事情的「她」,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表情,只是死盯著半赤裸的這個身體,像是欣賞雕塑類的藝術品,眼底不存在對熟人應有的輕鬆與自在。
  眼前的這個人,也脫下了身上的衣服,同樣是到最後一道防線。
  妳在做什麼啊?桂香腦海一陣混亂,無法冷靜思考。
  拿著制服的她用短刀劃破制服,扯下一塊布,然後再把破了部份的整套制服穿回桂香身上,並且細心地調整位置。
  桂香希望能夠把頭往左轉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她」,似乎覺得制服破碎得不夠徹底,又捉著袖子開始切割。
  「她」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用十指撫摸著桂香尚稱豐滿的胸部,並且往上一推,撥開緞帶和領巾,用力地往兩邊拉,扯開衣襟,連扣子都彈開了幾個。
  妳到底為什麼要這樣?眼前這位同學冰冷的眼神以及粗暴的舉動讓她更加害怕起來。
  我相信妳是來救我的,但是現在這樣是,是為什麼?
  「她」稍微退後了一些,將跨坐在上的身子從原本的腰上往下移動到桂香的膝蓋附近。
  在月光的照射下,短刀的銀色光輝看起來不是破除黑暗的希望,而是斬斷未來的兇器。
  「妳真的是個變態!」
  即使是用盡全身力氣吶喊,這句話依然只在桂香的嘴邊微弱地和吐息一起散去。
  「她」,並不是來拯救自己的英雄。
  短刀直接刺在自己裸露的腹部上,可是卻一點都沒有辦法感受到痛苦。
  「她」,是個隱藏自己潛在慾望的變態而已。
  妳真的是個變態!
  桂香很快就後悔了。
  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換一句比較好聽的遺言。


    (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