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
人是靠夢想驅動自己生命的, 這句話千真萬確沒有錯.
麵包和水,可以維持生命, 但也僅止於維持, 飽食終日的人要是沒有夢想,
就像是站在原地發呆的裝飾品, 只能尷尬地為自己裹足不前找藉口.
腳只是裝飾品, 上面的人是不會懂的.
不過有了夢想就不一樣, 為了這個夢想, 懦弱的人會踏出第一步,
膽小鬼會開啟禁忌之門, 原本消沉的醉鬼也會清醒過來, 勇往直前.
對, 夢想就是這樣神奇的東西.
而我, 有一個夢想.
往前推算, 大概是十多年前吧, 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他們的消息,
五個穿著緊身衣的正義英雄跳上了疾駛中的巴士, 打倒黑衣戰鬥員,
並且把怪人扔下山谷, 救出被綁架的遠足小學生們.
就是這個機緣, 我發現自己第一次想要往前踏出一步,
原來前面有這麼多有趣又精采的冒險, 而我, 居然還拿著奶瓶坐在沙發上等待.
我學會的第一句話不是 "媽媽", 而是 "好評發售中".
這一點讓爸爸很難過, 因為他就不能以 "孩子在叫你"為藉口逃避換尿布的工作.
每當我說出 "好評發售中"這句話時, 原本慈祥和藹的老媽就會忍不住掉淚.
那一定是因為還沒有買到而打從心底難過, 這就是資本主義的荼毒.
夢想這種東西我從小學一年級便思考和推理, 一直到四年級上學期才恍然大悟.
夢想是有公式可循的, 而且這和當事人的年齡有關.
夢想 = Cream / 年紀
之所以到四年級才推導出這公式, 是因為四上的數學第一單元是 "小數與分數".
其中 Cream代表的是每個人的夢想值或稱是器量, 這個參數越高, 對夢想的執著越偉大.
之所以是 Cream這個字, 是因為我小時候不會英文, 一個不小心眼花,
誤以為冰淇淋上最後的那個字就是夢想的意思, 畢竟五個字有四個字相同,
這就可以說是八成沒問題的可靠答案.
聽到這個的老媽敲了我的頭後再次落淚, 她一邊和祖宗牌位道歉一邊燒紙錢.
這是暨 "好評發售中"之後我再次體會資本主義的惡劣之處,
金錢攻勢原來連地獄都可以通, 有錢果然能使鬼推磨.
我勉強擠出一些好聽的話安慰老媽, 可是十歲的小孩能說出什麼感動人心的名言呢?
「吃冰淇淋也是某些人的夢想, 所以我認為這是正確的用法.」
被敲頭後, 我才知道 "Ice"不如唸出來的音一樣是 "愛死"這意思.
"Ice Cream"並非是 "愛死夢想", 這件事情想必讓老媽大受打擊,
她大概也發現第一個說英文的人也是腳步停在原地, 沒有目標的愚者.
夢想公式的分母是年紀, 這代表人隨著成長而失去最初的堅持.
幼稚園小朋友的夢想是下午三點的點心時間.
國小孩童的夢想是可以對戰的遊戲機.
中學生的夢想是網路遊戲的神兵利器.
大學生的夢想是翹課和不純交際.
社會新鮮人的夢想是越入百萬.
新婚夫妻的夢想是對方幫自己擺脫貧窮.
有了小孩後夢想變成教育和餵養.
中年危機浮現後就只求經濟好轉不要失業.
到了老年, 夢想更是退化為世界大同或是身邊老友不要走太快.
從最接近身邊, 短時刻可以滿足的願望做為起點,
隨著進入青少年期需要的事情越來越遠, 越來越虛幻,
到了中老年後甚至對於不切實際的事物抱有錯誤的期待,
果然到了最後只會用空虛的願望來安慰自己.
開到一張稀有卡的話,
小孩子會興奮好幾天,
少年少女會注意可以賣多少錢,
成年人會計算用多少錢就買得到,
中老年人不屑一顧, 做父母的甚至還會拿去丟掉.
卡片沒有變, 變的是年紀.
如果以這個方式反過來來計算我的夢想和器量之間的關係,
那我的夢想年紀可能是全世界最小的.
因為我的夢想熱烈而偉大, 並且不斷膨脹.
我要成為正義的英雄, 帥氣地比個姿勢, 對著鏡頭大喊 "好評發售中".
老媽看到我的作文後, 再次留下了感動的淚水.
◇◇ 2 ◇◇
小時候, 每次我都會把身邊的夥伴當成邪惡的對手,
瘦弱的角色當緊身衣戰鬥員, 高壯的就假想為改造怪人,
即使我每次都很努力地解釋所有行動是為了為全世界培養出最強英雄(我),
但是那些氣度狹小的孩子頭總是直接把我壓在地上猛踢.
一想到這是為了將來的正義使者訓練出強壯又不講理的壞人,
我就覺得自己的犧牲有價值多了.
就算是四十集的影集裡, 好人也是到了第四十集的最後二十分鐘才大獲全勝的.
如果人生是由四千集的系列作構成, 那再最後一集大聲地笑出來就可以了.
在這樣荒唐卻又充實的童年歲月裡, 只有已經去世的爺爺支持我.
他總是慈祥地摸著我的頭, 希望我繼續保持勇敢, 堅強, 以及連敗紀錄.
「聽好, 乖孫, 要成為英雄, 最重要的是選對自己所屬的顏色.」
「紅色是隊長, 粉紅負責被捉走, 綠色愛好大自然...」
「但是, 黃色是最棒的, 黃色脾氣好的胖子, 胖子才是英雄戰隊的主角.」
「五個人站在一起, 當然是黃色胖子最顯眼, 佔畫面比例也多.」
「你要成為黃色, 黃色是最棒的. 黃色胖子很弱, 他會一直被打倒, 一點都不帥.」
「但是每一次他再度站起來的時候, 總是勇敢地帶著笑容.」
「純樸的笑容才可以治癒因為戰亂而受傷的人心.」
「所以你要輸, 不斷的輸, 感到累了, 疲倦了, 就倒下來沒關係.」
「只要能重新站起來保持微笑, 就是最勇敢的黃色戰士.」
我聽到這裡都會多燒一枝香要他別提了.
嗯, 我提過 "已經去世的爺爺"這件事情了對吧.
爺爺每次半夜都偷偷出現在床前, 鼓勵我往夢想的彼方踏出新的一步.
國中畢業後的那次聯考, 我的夢想年齡想必趨近於零.
我以兩倍以上的分數選填了英雄高職,
老媽這一次沒有再流下感動的眼淚, 因為英雄高職是住宿制,
從此後她可以不再為了選擇用拳頭還是扇子敲我頭而煩惱不已.
甚至在開學典禮前她親自為我摺好領子, 一本正經地拿出了古老的筆記本.
「去給我弄他的簽名來, 這是我小時候一直無法完成的心願.」
"始", 這是初代正義英雄的名字, 據說他的真面目沒有人知道,
目前隱身在專門培養正義夥伴的英雄高職擔任教師.
母親在把筆記本塞到我懷裡時, 我看見她眼中清澈的淚水.
這一天, 她的夢想年齡終於低於一百歲.
「還有, 你老爸很生氣, 所以他不打算幫你出生活費. 你自己去打工吧.」
這一天, 我的實際年齡彷彿增加了一百倍, 燃燒殆盡了.
至於老媽說當年因為太迷這個英雄所以和姓 "史"的老爸結婚這件事,
我覺得她只是想說說冷笑話而已.
◇◇ 3 ◇◇
打工的事情很快就搞定了, 一家躲在老舊四層樓的小公司缺人,
而我才剛拿起傳單就被一群人直接扛了進去見課長.
即使我指著上面工讀生三個大字抗議, 不願意接下眼前這打算離職的中年大叔捅的爛攤子.
這個腦滿腸肥的胖子依然猛擦著汗, 並且伸出濕濕的右掌想和我握手.
「薪水兩萬二附健保, 工作時間完全自由.」
親切又誠懇的中年企業戰士以犀利又感人肺腑的話語打動了我的心.
願你有一天可以變成紅色戰士隊長接受群眾的歡呼.
當我隔週第一次上班拿到名片時看到的完整的公司名稱, 當場傻眼.
[地獄大使與他快樂的夥伴工作室]
那是我首次知道原來邪惡組織也有法人組織, 甚至還有上櫃上市的.
回宿舍上網一查才知道世界百大企業裡就有十七家正義研究所以及四家黑暗組織.
我小時候崇拜的 "好評發售中"早就被整併為大企業下的子公司,
裡面的正義戰士們在各老人院間巡迴義演.
以資本主義為名的惡魔刺痛了我的心.
翻開經管類書籍, 十本裡有至少兩本是教導英雄組織經營策略的.
"窮英雄與富英雄", 這本告訴你應該要給有錢組織隸屬的英雄踢死, 保險金會比較高.
"紅英雄策略和藍英雄策略", 紅英雄人人想當競爭激烈, 來當藍色英雄比較可以穩定演出.
"我不是教你炸", 勸告各位怪人和戰鬥員, 不要隨隨便便就爆炸.
諸如此類的悲劇一下讓我視野大開, 重新評價自己和這世界的協調性.
花了一星期看懂法規後, 我首先幫這小工作室處理報稅問題和負責請款.
同時著手整理堆積如山的企劃書和怪人盒玩, 並且擦窗戶整理門面.
職務是課長, 可是其他人的身分都叫戰鬥員, 我是這裡唯一的 "行政人員" --
比較明確的說法, 秘書工友會計業務人事行銷採購(下略百字).
什麼職稱都有, 就是獨缺工讀生.
每次看到那些過期的文件上面畫滿怪人把英雄踢飛的小塗鴉,
我就會多怨恨一點那個欺騙我簽下合約的該死胖子.
兩萬二含健保, 可是你沒告訴我這裡面包含這層樓的租金一萬五啊.
我墮落了, 從懷抱夢想成為正義戰士的有為年輕人,
變成廉價的惡黨兼差族還外帶付房租收容那群戰鬥員.
豁出去了吧, 為了正義. "好評發售中!"
一年過去了, 原本破舊的辦公室終於清理完畢煥然一新,
所有前任課長沒處理好的文件都分類建檔並且跑到市政府一一補登記,
這十坪大的房裡面所有掉落的硬幣也回收到桌上的塑膠桶中存好,
率領自願幫忙的戰鬥員粉刷牆壁後, 工作場所看起來終於有點像樣.
可惜這油漆也要從我的微薄薪水裡面支出, 美中不足.
原本在外面的破損招牌也裝回去了, 從 "地獄大使"變回 "地獄天使".
在粉刷外牆的時候戰鬥員老王不小心掉下去發生爆炸, 還好後來沒事回到樓上來,
這阿伯還一路後空翻上樓梯表示自己身體依舊硬朗.
「你既然身手這麼好為什麼要來當戰鬥員? 去應徵英雄不是很好嗎?」
「翻滾翻得好, 爆炸爆到老.」
他點了根香煙看向遠方的夕陽, 用單手慢慢地脫掉了面罩.
帥哥翻滾是英雄, 醜男翻滾戰鬥員, 這件事情反映了觀眾的喜好.
春去秋來時光荏苒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總之, 在這個辦公室獨立工作也已經過了一年.
這段期間的苦悶和心酸姑且不論, 每個月微薄的薪水勉強可以支撐不很寬裕的我.
學校生活姑且不論, 這些戰鬥員其實不如想像中的邪惡,
有的是大學生兼差, 有的是翻滾了三十年的老前輩, 甚至還看過參加體驗營的年輕人,
這三百多個日子過去了, 我才發現一件很可怕的事實.
這間工作室除了我之外, 都是戰鬥員.
根本沒有什麼上司或是可以被稱作怪人之類的第三種人員.
招牌上的地獄天使和他快樂的夥伴們到底在哪裡?
每次看到老王點起菸一臉落寞地往窗外看, 這問題就開不了口.
在這一年中完全沒有出現過的上司終於出現了, 那一天月色很美.
◇◇ 4 ◇◇
第一眼見到的時候, 這位留著波浪長捲金髮的帥哥讓我大吃一驚.
像模特兒般白皙的臉蛋, 深邃的雙眸, 銳利的鼻子, 薄而性感的雙唇,
挺拔的身材之外還有纖細的腰身以及寬闊的肩膀, 身高有一米八, 偏瘦的類型.
黑色系的風衣加上高筒靴就像是剛從樂團回來的大明星, 左臉頰有很個性化的刺青.
老王丟下了手上的菸, 張大了雙眼, 老淚縱橫.
Hell Angel
這個男人彷彿從天而降, 從月光的那一頭滑翔到辦公室窗邊,
然後, 被新設立的防盜電網直接打得摔到樓下.
我消滅了第一個怪人嗎?
天上的爺爺, 請你看著吧, 英雄之路從此展開.
為了兩萬二的薪水, 我乖乖的下樓想把地獄天使帶回來.
爺爺, 其實我是在當臥底, 正義英雄也看無間道的.
看著戰鬥員抬回來的落魄大叔, 我不禁懷疑起地心引力.
牛頓先生, 你可以顯靈解釋一下為什麼掉下去的帥哥會摔成個滿臉鬍渣的中年人?
附帶一提, 在這個世界牛頓被蘋果打到頭時, 剛好羅賓漢經過順手發了一箭,
結果留下 "地心... 引力... 她殺我..."這句遺言後,
他寫好的論文草稿被羅賓漢搶走發表, 事實上地心引力在這裡是那該死弓箭手發明的.
你看, 這就是英雄高職歷史課的水準, 充滿夢想.
「小鬼, 你就是新的課長?」
這個醉鬼攤在沙發上, 歪著頭對我提出質疑.
滿臉鬍渣歪斜的嘴還濃烈地釋放令人不快的酒氣.
五分鐘前我看到的哪個從月亮飛下來美型反派到哪裡去了?
"剛才那就是地獄天使大人的怪人型態, 只要戴上假髮就可以變身成美型角色, 平常型態的話就像這樣.」
老王一面回答一面看著遠方, 丟出了手中的菸蒂.
如果我下定決心把這個呼呼大睡翹著臭腳睡覺的大叔從樓上再丟下去一次,
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願意站在我這邊? 老王搖搖頭, 指著掛鐘後打卡下班了.
我的身高一百六十多而已, 打架都是被踩在地上的, 單挑這個醉漢大概也是毫無勝算吧.
幸好當晚沒有因為衝動鑄下大錯, 因為仔細看清楚他的五官後, 我抽出他皮夾的身份證.
這個無能的邪惡組織首領有個完全不相稱的藝名.
[始]
老媽, 如果你給我的是死亡筆記本而不是簽名簿, 我現在立刻就把這傢伙的名字寫進去一百遍.
傳說中的英雄為什麼要委身屈就在這麼小間的邪惡組織?
「因為我膩了.」 三天後在解酒液的幫忙下大叔終於開口了.
「年輕的時候我是萬人敬仰的英雄, 可是, 只是單純的膩了, 所以我改行做這個.」
看見他從菸盒裡捉出一枝糖果叼在嘴邊, 我深信理由沒那麼簡單, 這應該是失智症.
「這一年來謝謝照顧, 不過代支房租要退回新水裡這件事情, 我認為是很不浪漫的.」
這就是要賴帳的意思嗎? 我可是幫忙出了十八萬耶.
「我本來有個孩子, 如果他還在的話, 就和你一樣大了吧.」
我在這傢伙拿起打火機點燃嘴邊叼著的糖果之前, 阻止了面露癡呆像的他.
「很有資質, 年輕人, 聽說你還在英雄高職唸書?」
「對, 因為我想要變成英雄.」
「哈哈哈.」 他從沙發裡坐起, 撥弄了禿掉大半的瀏海. 「你的夢想不小啊.」
我默默地拿出 "你也可以塗好英雄 PVC的臉"這組家庭代工品默默上色, 不想理會這種讚美.
「要成為英雄, 應該要去充滿前景的大型英雄組織實習, 為什麼要來這裡當萬能工讀生?」
冷靜, 我要先從這眼睛動筆, 這是最新系列的光之美少女僕, 瞳孔的顏色最重要了.
「看你的才華, 就算是畢業後自組戰隊四處接企劃也沒有問題啦, 到時候還得靠你提拔.」
美麗清純~ 美麗清純~ 美麗清純~ 美麗又清純的二人組~ 光之美少女~ Go~ Go~
「雖然你身高不太夠, 可是最近還挺流行具有特色的英雄組合, 說不定會合乎大眾胃口.」
拿去吧因為最後勝利的一定是我, 是死庫水的關係啊. <-結論
「到時候大叔我就拜託你了, 喂, 留個位置給我, 黃色就可以啦因為我會說很棒的笑話喔, 哈哈.」
當我把塗了一半的 PVC丟在他臉上時, 整間辦公室的氣氛忽然冷卻下來.
在那瞬間所有來自房間內的聲音似乎都停止了, 掛在牆上的時鐘彷彿也停下來,
為了省電唯一開著的那盞燈微弱地閃了起來. 站起來的我和躺著的他相互望著對方.
塗在光之美少女頭髮上未乾的紅墨水沾在他的眼角, 顏料慢慢流下, 就像是紅色的淚水.
「原來塗這個需要如此的專注力啊, 大叔我真的不行呢.」
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附近的汗水, 以避免滲透進新貼紗布上.
「這些玩具可以帶給孩子的歡樂, 說不定遠勝過大人們的想像呢.」
我點點頭, 把比較乾淨的那條抹布遞過去.
「抱歉, 我不知道黃色對你有這麼深遠的意義.」
「算了, 這樣就發脾氣代表我修練不夠.」 我拿過他塗完的第一個成品檢查起.
半小時前的衝突現在已經看不見太多痕跡, 現在兩人在詭異的氣氛下一起做代工品.
「分班了嗎? 以你這種天才般的成績應該到選哪一組都行吧.」
「抱歉, 我只有筆試很傑出, 運動成績其實一直不起色.」
「那真的很可惜, 最後你填了哪三個組?」
「我拿給指導老師看, 他直接把我寫的黃色戰士組用兩條線劃掉了.」
「以前我也當過這樣無情的老師, 真慚愧.」
「我第三個組變成科學班, 也就是完全利用頭腦發明光子武器的那種研究員.」
「那個是大爛缺, 穿著白袍的博士根本沒有多少機會可以露臉.」
「然後單子上第二順位組被改成人質組, 負責給怪人捉去.」
「這倒是很微妙的選擇, 說不定這代表你還長得挺上相.」
等到我說出第一順位的時候, 時間早就過了十一點.
整箱塗完的 PVC包好放在辦公室角落, 原本做為工作檯的桌上擺了啤酒和滷味.
「我未成年不能喝酒, 所以這批飲料我要和你單獨請款.」
這代墊的宵夜費用大概也和十八萬的房租一樣拿不回來吧.
「別在意啊, 男子漢就是要豪邁. 來, 多吃點, 要當黃色戰士瘦弱成這樣怎麼可以?」
我用筷子阻止了他繼續夾肉的暴行, 並且把便宜的豆乾丟在他碗裡.
要當上黃色戰士這件事情有多困難, 其實我也並非沒有覺悟.
這三個問題從入學那天就一直糾纏著我.
首先, 我非常不喜歡說多餘的廢話, 更不用提笑話了.
這種個性讓我在班上有 "沉默的XX"這稱號.
XX是我的本名, 是全世界最讓我討厭的十件事情之一.
平常和工作室所屬的戰鬥員打招呼時頂多揮揮手,
除了和最資深的老王詢問狀況外, 和其他成員幾乎沒有交集.
其次, 我的身高不合格, 體重也毫無份量.
全身上下找不到堪稱健美或是強力的肌肉線條.
雖然力氣還多少有點信心, 但是在胖子至上的黃色戰士組裡,
肉, 代表的就是威嚴和實力.
據說那地方又被稱作相撲選手育成班, 其實不難想像其原因.
個性可以改, 多練習笑話總會有辦法勝任甘草人物這角色的.
體格不好的話, 有一批美國的新藥好便宜的啊.
第三個致命問題才是最苦惱的關鍵.
「乖寶寶你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來, 爸爸抱抱.」
我撥掉了因為啤酒醉醺醺的始先生那隻手, 並且狠狠地一腳把他踢回沙發上去.
「你已經構成性騷擾了, 大叔, 清醒一點可以吧.」
一邊這樣說, 我ㄧ邊把被扯散的馬尾紮回去, 拉了拉 T恤並且整理一下裙擺.
我是一個十七歲的女生, 而且還有張還算可愛的臉.
開什麼玩笑啊, 為什麼要擅自把我的第一志願組填上粉紅戰士,
這個選擇不就和第二順位的人質組大同小異嗎?
粉紅戰士被稱作戰隊之花, 深受來自男女觀眾的喜愛, 特技是被捉走面罩也不會掉下來.
我不是為了被擄走或是穿泳裝或是和紅戰士戀愛才來念英雄高職的啊.
一想到這裡心頭就有一股火氣, 我把剩下的宵夜全部包走,
等半夜爺爺在來鬼壓床的時候, 和他一邊抱怨一邊吃完.
◇◇ 5 ◇◇
-- 人生是充滿意外的.
-- 有時候悲苦, 有時候欣喜.
-- 如果悲傷的事情降臨時, 就把它當作快樂的事情面對吧.
這是十年前的英雄戰隊 "悲傷的上班族"說過的名言.
在這場宵夜會過後不到七十二小時, 意外降臨到這間工作室的大家身上.
那是再怎麼欺騙自己也無法笑出來的災難, 徹底改變了我的一生.
前略, 關於這部份大致講解一下結論就好, 有機會再回來詳述這事件.
時間: 禮拜六下午五點五十五分
地點: 被稱為夢之園垃圾山
天氣: 晴 夕陽很紅
變身為地獄天使的始先生, 陣亡.
站在一旁負責管理運動飲料的我只能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大受歡迎的明星戰隊 "放☆開☆我"的主角只是對著倒下的地獄天使無情地攻擊.
「看招吧, 這就是我的必殺技, 狂戰士之魂.」
「只要我從牌組最上方抽出怪獸卡, 就可以直接攻擊到你.」
「抽牌, 怪獸卡.」
一隻為了版權問題打上馬賽克的怪物對著躺在地上喘氣的地獄天使追加了一刀.
之後被稱為 "遊☆戲"的這位主角直接把那張卡片又放回了牌組最上方,
連手都沒有放開就繼續再把那張牌抽出來, 並且做出低俗的攻擊姿勢.
「我的戰鬥回合還沒有結束呢, 抽牌, 怪獸卡.」
你已經犯規了啊, 抽出來的牌要放到旁邊, 抽下一張牌才可以, 你的牌不是每張都怪獸卡的.
「抽牌, 怪獸卡.」
地獄天使被馬賽克怪物用大刀挑起後狠狠地打了出去.
「抽牌, 怪獸卡.」「 抽牌, 怪獸卡.」「 抽牌, 怪獸卡.」「 抽牌, 怪獸卡.」
無情又殘忍的攻擊就這樣在已經無法再爬起來的地獄天使身上追加傷口.
夠了吧, 不要再作弊了, 遊☆戲.
「放~ 開~ 我~」
他甩開了上前制止的我, 並且做出了每一話勝利後都要擺出的姿勢.
「卡, 拍得很好, 收工.」
在電視上看過無數次的英雄們一聽到這句話, 臉上表情立刻從激昂變回閒散,
導演一聲令下, 工作人員開始熟練地拆解佈景和攝影裝置.
在鏡頭邊站著的是這作品的女主角, 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臉訝異.
根據劇本安排, 她應該找個機會跳出來阻止殺上癮的男主角,
接著就換幕, 接上結尾曲, 放出下集預告和贊助商等訊息.
由於我闖入現場破壞了演出而讓她少了一次亮相的機會.
原本被我捉住的遊☆戲露出了痞子樣, 雙手插口袋跳下了廢棄的火車車廂.
「妳長得不錯, 這個時間點出來鬧場甚至比內定的女主角還要上鏡頭, 喂, 和我交往怎樣?」
留著大鬍子的導演拿下墨鏡, 故意用上半身湊過來看清楚我的咬著下唇的模樣.
「有興趣的話, 今晚到我的房間來. 妳不錯, 無論是年紀或是臉蛋都是上選.」
「導演, 那人家的女主角地位不就保不住了嗎?」
「老爸... 不, 導演, 這個妞我先看上的耶. 還是你又要我和你分? 不要啦.」
面對真相的這一剎那, 有種信念在我腦海內摔得粉碎.
當場撕碎了導演的名片, 並且讓紙片隨風飛逝的我,
拒絕了許多想要成為明星的女孩夢寐以求的最棒出道契機.
一向沉穩的老王咬著菸蒂, 握在掌心的玻璃碎片讓他的血一滴一滴的流下.
他忍住了, 在聽到那導演故意大聲談論我到底是裝清純還是想抬身價的時候,
憤怒的拳頭被壓抑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悲傷的顫抖.
「始先生, 你要振作一點啊.」
被砍到解除變身的他, 變回了落魄中年男的原樣, 剛才的攝影應該拍得一清二楚了.
滿臉鬍渣, 頹廢的表情, 略禿的頭髮, 毫不保留地入鏡.
可是真的很帥, 在夕陽下舉起右手的始先生在這一刻笑了, 對著哭喪著臉的工作室成員.
「今天真是... 大成功...」 他嘴角的血已經流過了咽喉, 滲入廢棄物堆中.
「那些小朋友一定會, 一定會記得這集的. 因為這集太帥了啊...」 我緊握著他伸出大拇指的右手.
「這一話會被放上網路... 很多人去模仿或修改... 甚至還可以編成歌, 傳頌下去.」 他的眼裡閃著光輝.
「妳的表現, 真的很棒, 我, 感動了. 已經有, 大明星的... 架式了...」
老王把臉別了過去, 背對大家在空菸盒中努力摸索. 他第一次背對著夕陽發愁,
為的是不讓大家看到老淚縱橫的模樣.
別說了啊, 為什麼你遭到這樣的對待還可以這麼豁達?
也許救護人員來不及過來了, 也許你會因此...
「喂, 我有一直在笑嗎? 我有笑得... 很爽朗嗎?」
「有, 你的笑臉比夕陽還燦爛.」
「那當你成為... 最強的英雄後... 我可不可以當... 黃色戰士...」
可以, 這已經是最完美的黃色戰士了.
即使倒在地上, 即使是最難過的時刻, 你都還是發自內心地地笑, 勇敢地笑出來.
「是... 嗎... 太好了... 能得到未來的大英雄賞識... 真快樂...」
「你們這群沒用的戰鬥員,」 老王回過頭大聲吶喊, 「跟我ㄧ起笑, 笑啊, 廢物.」
「忘記了我們的本分嗎? 我們就是要笑, 要讓觀眾感到開心, 你們的哭臉難看死了.」
「只要觀眾也高興了, 來自他們笑臉的光輝就可以讓我們也感受到溫暖啊, 蠢材, 你們都忘了嗎?」
老王的淚水打在我的手背上, 像是火焰般灼熱.
「喂, 今天, 是不是, 要拍危險的場景...」 始先生的手逐漸無力地往下滑, 眼睛看不見在身邊的我們.
「課長, 這個眼睛, 到底要怎麼塗?」 他的右手食指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是握著畫筆.
「一年在外面接工作賺錢, 好歹回去的時候要帥一點. 就用乘風月下飛行那招, 從窗戶飛回去吧.」 風停了.
「放心吧, 老王, 這段期間, 我會寄資金回來的, 等我回國再一起喝酒...」 老練的戰鬥員用力地點了點頭.
「女兒啊, 妳在哪裡, 不要, 不要離開爸爸...」
我把始先生的身體緊緊地抱起, 把額頭靠上他的鼻尖前.
「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啊.」
始先生的眼皮無力地下垂, 最後的生命之火也要熄滅.
「女兒啊, 穿上這個, 粉紅色萬用緊身衣, 和爸爸一起冒險, 讓天上的媽媽, 看到妳的勇敢...」
始先生戒指上的寶石掉了下來, 變成一套可以調整身材的戰隊緊身衣.
被暗色的血染上了幾滴紅.
我捉起衣服, 沒有猶豫, 立刻脫下了外衣和褲子, 並且把手指伸到肩帶去.
所有的戰鬥員緊密地圍成一圈, 臉朝外, 保護我不至於曝光.
但是遠方的導演卻似乎察覺了這個變化, 指著這裡要劇組人員看現場更衣的女高中生.
「你們這群混帳!」
我撿起了丟在一旁的地獄天使機關槍, 不顧自己身上只剩單薄的內衣褲,
對著那群訕笑的假英雄掃射, 雖然只是泡棉子彈, 可是卻足以令這批等著看好戲的討厭鬼嚇得轉身就跑.
「看到了沒有! 夾著尾巴逃走的膽小鬼, 正義, 正義必勝啊.」
我擠出了一絲笑容, 雖然不甘心, 雖然有遺憾, 但是我笑了,
戰鬥員們跟著一起大聲笑出來, 雙手叉腰, 仰天長笑.
因為我們已經勇敢的笑了, 所以始先生, 就算你因為累了暫時倒下來, 也沒有關係了.
「啊啊, 我親愛的... 妳一定會生下... 和妳一樣可愛的... 女兒...」
「妳穿上... 這粉紅色的緊身衣... 讓我深深著迷了...」
他閉上眼撫摸著我的臉龐, 聲音逐漸小到讓大家聽不見.
「我是 Hell Angel, 為了讓所有人開心而誕生的英雄.」
這句遺言, 即使是再急促的救護車聲, 都無法掩蓋過去.
一個字一個字地烙印在地獄天使快樂的夥伴們心中, 永永遠遠.
我的打工生涯結束了.
可是工作室並沒有因此停下來.
◇◇ 6 ◇◇
「蓋上這個章,」 老王點了根菸, 一如以往地看著遠方, 「妳爸爸只能留這間工作室給妳而已吧.」
「原來找了那麼多年, 妳居然就是他的女兒, 真叫人感慨.」 老王吐了一口菸, 白色的煙霧濃得化不開.
「我只在和始先生喝酒後才聽說到一些往事, 妳是難產的母親留給世界的禮物啊.」
老王, 等一下, 我的爸爸現在應該在家裡捉屁股看電視, 我媽可能等著要敲我的頭, 她沒有難產喔.
「我能體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初會很難接受的, 我都了解.」 老王把菸蒂往窗外一丟.
「妳會來這裡工作也是為了和父親相認吧, 真是勇敢的孩子.」 這個老男人為了表現感動, 原地做起熱身操.
「默默的一年代替父親經營這工作室...」 老王首先來了個後空翻.
「好不容易見到了他, 卻只能短暫地相聚.」 接著是漂亮的三連側翻, 第三圈甚至雙手沒有著地.
「互相認出對方的剎那, 竟也是永別開始之時.」 這個漂亮的前滾翻直接在不著地情況下移動了十公尺之遠.
「抱歉, 我是個體育系的笨蛋.」 老王最後這一翻的優美動作足已拿下奧運體操項目金牌.
「我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表現心中的感動.」 附帶一提, 大概這去比跳遠也可以拿銅牌以上.
「從今天起, 妳就是工作室的主人了, 請勿忘父親的遺願, 把笑容散播給大家吧.」
於是, 邪惡組織領袖的這名號, 壓在我的背上.
所有的戰鬥員在身後一起鼓掌, 有人甚至忍不住又落淚了.
「等一下, 那招牌呢?」 我比著窗外.
「為什麼要改成這個名字? 無論如何這都太誇張了.」
「我們其實本來就只叫地獄天這三個字: 大地, 地獄和天國的意思.」
「變成地獄天使, 是因為他姓始這個字啊.」
「地獄天使一開始的名稱就是 "活躍於天堂地獄和這世界的英雄始先生"的意思.」
「本工作室取名原意是 "無論上山下地都辦得到的始先生和他的夥伴們", 很有趣吧.」
這個我可以理解, 那下面多的那兩個字呢?
「因為這是妳的本名啊, 妳也姓始, 那用這個同音字和妳的名字做招牌再好不過了.」
曾經, 我有一個夢想.
我要成為黃色戰士, 永遠用笑容回報大家的支持.
即使我是女生, 即使我身材瘦弱, 即使我不善言語.
一定能成為黃色戰士的, 無論如何都會達成這個夢想的.
我的夢想年齡驅近於零, 我的夢想器度, Cream值接近無限大.
這個名字我不要啊...
[地獄天使珊珊與他快樂的夥伴工作室]
天國的爺爺啊, 你的孫女不知不覺已經踏上粉紅戰士的不歸路.
而且即將率領著邪惡的組織與正義英雄對抗.
好評發售中, 好評發售中.
茫然的我, 只能在腦海裡浮現這句話, 像是呼喊口號般地安慰現在的自己.
(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