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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29日 星期五

心得(一千三百二十四): 移動大師



作者: 甚音 / BEEK
出版: 角川
連結: 第三屆得獎作品總覽(站內介紹)

本書與怙惡之眼同為第三屆得獎作品第二波出版物,
由於封面背後的齒輪浮雕摸起來很舒服, 所以先從這本開始閱讀.
這本原名: 移動大師第一回:威廉‧普瑞茲-記者手提袋尋回事件
乍看之下以為是搞笑作品, 實質為充滿夢想的奇幻創作.

結論先寫在前頭.
在至今三年比賽共十三本各式各樣得獎作品裡頭,
移動大師是我個人覺得表現最好, 最值得推薦的優秀作品.

當人類居住地建築物越來越複雜, 名為 "移動者"專家應運而生,
這群人穿梭於大街小巷, 為了完成運送委託不捨晝夜奔馳.
記者威廉先生造訪迷宮城市默拉城時, 手提包不慎被誤認送錯,
落入信天翁企業社手中. 為了奪回手提包, 他找上飛燕事務所,
請居於弱勢的少年少女移動者協助, 就此展開一場都市追逐戰.

這個作品依照作者所言, 偏向奇幻風格, 沒有劍與魔法,
而是以很單純的 "都市賽跑"帶出令人心神嚮往的幻想世界.
筆觸略有翻譯作品的感覺, 類似題材作品大概就是學校的階梯吧.

賽跑是人類最原始的競技方式, 也是最單純卻最難表現的題材,
比起棋藝, 或能力戰鬥, 賽跑規則單純, 意涵包羅萬象,
帶給讀者的感動純真而抽象, 除考驗劇情內容與結構安排,
也挑戰作者觀察力和筆力, 應驗了 "畫鬼易畫犬馬難"道理.

這本移動大師撰寫技巧高明, 層次分明, 而且充滿夢想.
作者筆法流利生動, 無論寫景, 寫人, 寫事都入木三分,
敘述手法也掌握得宜, 帶設定方式很巧妙, 詳細卻不生膩.
劇情內容也很明確, 先由奪回手提包再轉為雙方精銳競速,
角色各為不同理想奔跑, 信念明確, 各有可愛可敬之處
連帶使故事更有說服力, 引人入勝.

我覺得, 這本移動大師有許多值得讚賞的優點,
但最扣人心弦的部份, 是 "信念".

若說角色是支撐劇情的關鍵要素, 那麼信念就是活絡角色的靈魂.
本作巧妙安排兩派人馬競速, 雙方各有理念與堅持,
弱小主角方期望自由, 大膽, 深入城市, 講求人情味,
扮演對手戲的大公司並未顢頇地當個在最後三十頁認罪的黑臉,
他們同樣為了嚴謹, 秩序, 以及守護其他移動者的使命而跑,
因此在欣賞精采絕倫都市賽跑之餘, 讀者也能感受雙方信念激盪,
進而認同劇中角色想法, 融入高潮迭起的競速夢想.

信念同樣影響輕小說另一項要素: 對話
移動大師劇中人物各懷夢想, 為了守護信念抒發己見,
字字句句震撼人心, 不但言之有物, 而且說服力十足.
比起坊間作品常見的冗長說教或雲山霧罩式空泛言論,
這本顯得有趣而可愛許多.

移動大師雖然僅拿到銅獎, 水準卻遠超過獎項本身的意義,
風格清新細膩, 文風穩健流暢, 題材單純且適合闔家大小共賞,
假使在書店看到這本, 不妨大方買一本犒賞自己吧.


    (全文...)     

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

遊戲街 遊戲之三 人類滅亡倒數計時


  「要一起玩嗎?」
  黑髮女孩頷首答應,加入孩童們的行列。
  她先以瓦片在地上畫出長方形外框,再添上縱橫幾筆,將圖案分成數個小方格,並於方格內依序填上數字,最後在數字最大的那格邊緣加上三角形,讓整體圖案看起來就像是一棟有著傾斜屋頂的房子。
  「寫錯了啦,那一格是天堂。」成員中唯一的男孩用腳抹掉了黑髮女孩寫在屋頂的字跡,「這裡是天堂,妳怎麼會寫成地獄呢?反了啦。」
  黑髮女孩歪著頭,依舊保持緘默。
  遊戲由方才開口的男孩首先發難。
  男孩將瓦片丟入一號方格,接著以單腳跳入二號方格,在格子間按數字順序各跳一步,以屋頂——或稱作是天堂那格——為轉折點,再依數字由大到小的次序跳回起點,踏入第二格時,他彎腰拾起瓦片,並且避開了原本放入瓦片的一號格子跳回起點。
  接下來,他把瓦片擲入二號方格,依照相同規則,以單腳依序跳過二號以外的方格,經過寫著天堂的屋頂後,再次回到起點,並順道回收瓦片。
  一號、二號、三號、四號…轉眼間男孩已經完成將近一半的挑戰。
  「你為什麼不在天堂換腳休息一下啊?」另一名小女孩忍不住發問。
  事實上,在這個遊戲中有某些成對的格子是允許雙腳同時跳過的,在三角形的天堂那格也能喘口氣,不過帶頭的男孩為了逞威風,刻意用單腳跳完全程。
  可惜,他在第五次拋擲瓦片時丟錯了位置,必須暫時讓出舞台。
  接替他的小女孩挑戰三號格子時也因為失足被迫下場,第三位孩子則是在普通格子內換腳而出局,接下來的挑戰者在撿起瓦片時跌倒,黯然退場。總之,只要瓦片與腳步沒有按照規定落在特定格子內,或是無法回收瓦片時,就必須交棒給下一位玩家。倘若能夠將所有號碼依序跳過一輪,那麼規則還會再發生些許變化。
  這是一場名為『跳房子』的遊戲,其淵源已不可考,圖案與玩法也因地制宜,但因為簡單易懂又不需要昂貴器材,經常是這群鄉下孩子們打發午後時光的好選擇。
  「換妳了。」男孩將瓦片遞交給陌生黑髮女孩時,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黑髮女孩將瓦片丟入天堂格子內時,幾乎所有孩子都同時發出歎息聲。
  「妳弄錯了啦,我來教妳。」男孩打算牽起黑髮女孩的手,卻撲了個空。
  黑髮女孩以單腳輕快地依序跳入房子圖案的頂端,身影消失在天堂那一格。
  目睹這一幕的孩子們張目結舌,只有男孩走向前撿起瓦片,不發一語,重畫一棟新房子。
  
※    ※ ※
  
   「可惜,就差一點點了。」
   少女用力搥打土牆,不服氣全寫在臉上。
   「這下不知道又得等上多少歲月才能見到那孩子,為什麼每次總是在最後關頭給她溜走了啊,真是氣死人。」
   市集裡頭,無論是做小買賣的、購物的、或者是叫化子,全被這一幕嚇得說不出話來,連婦人懷裡抱著的嬰兒都停止哭泣,睜大一雙圓滾滾的眼珠子,想看個清楚明白。
   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髮長及肩,比街上所有男男女女都高上一截,雖然並非楊柳細腰之流,卻也算得上穠纖合度,衣著打扮樸素,脂粉未施,看起來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兒,倒像是豪邁奔放的邊境之民。
   見到她的模樣後,所有人目光都匯聚在同一點上。
   「銀穗…」老者喃喃自語,聲音旋即消逝在風中。那是他從記憶中摸索出,唯一能形容少女面貌的詞彙。
   少女前額一撮銀灰色瀏海,襯著烏黑秀髮,在陽光下更顯明亮。
   面有異相已經叫人驚奇,但讓眾人啞口無言的,是少女剛才的舉動。
   一成不變的市街闖入了兩位不速之客。跑在前頭的是年紀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身穿黑色長袍,赤腳狂奔,一頭柔順烏黑長髮隨風飄逸,雖然在人群間左閃右躲,速度卻不曾慢下來。頂著銀穗的少女緊追在後,礙於體型高大,無法像黑髮女孩那樣地穿梭自如,再加上好事之徒被跑在前頭的嬌小身影所吸引而駐足,讓少女步伐受阻。
   黑髮女孩張開雙手,以單腳跳上宅邸邊緣的礎石,身軀逐漸消散在憑空冒出的黑煙中,宛若一點墨渲染在池水中,往外擴散,直至無影無蹤。
   一旁販賣草蓆的小販看傻了眼,拍打厚重的石塊,以為女孩穿過孔隙掉落土裡,檢查後才發現礎石邊緣只有柔軟濕泥與交錯雜草,根本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少女離礎石只有一尺之遙,甚至已經探出上半身,伸手要拉黑髮女孩,卻還是晚了一步,指尖只觸碰到淡去黑霧,空留遺憾。
   「算了,下次再來吧。」少女撥開被汗水貼在鼻樑上的銀髮,「反正還會遇上的。」
   老者推開目瞪口呆的草蓆販子,趨身向前,就近觀察少女的五官。
   他瞇著眼睛笑了,雙手合十,虔誠祈禱,不知是許天下太平或是許國泰民安,亦聽不出乞求家財萬貫或是功成名就,老者只是反覆撥動舌根,嗓音沙啞。
   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甚至那些未曾謀面的祖先,都留下過相同記載︰銀穗大仙將瘟神逼入方井,讓福地不受疫癘所苦。
   老者終於領悟,為何自己要拖著腐朽身軀活到這把年紀。
   那是為了再見到大仙一面,並且把這傳奇繼續流傳下去。
   放眼望去,市井小民都面面相覷,只有他面容安祥,毫無驚恐失措。
   少女撇過臉,逕自往城外方向離去,來如疾風驟雨,去如悠閒流雲,一則激動一則沈靜,就在眾目睽睽下,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天地交界處,無聲無息,彷彿只是午後偶遇的海市蜃樓,
  既不曾真正存在,也無法捉摸清楚。
   哇。
   嬰兒哭了,作母親的連忙將懷裡的愛子摟緊。這一聲讓所有發愣者都醒了過來,凡夫走卒回歸崗位,市集重回紛紜雜沓,人聲鼎沸的光景。
   既沒有人願意主動提起方才的奇景,也不見這場追逐帶來任何影響。
   老者伸手撫摸嚎啕幼子,自顧自地說起了一則漫長的故事,來自他的父親,來自他父親的父親,來自他父親的父親的父親,也來自他本人親身經歷。
   孩子破涕為笑,胖嘟嘟的臉蛋不時點頭,彷彿認同老者所言。
   一切終歸平靜,薪火得以相傳綿延。
   這是發生在一五零九年,某個小村鎮不足為道的瑣碎事。
  
   時光飛逝。
  
   黑髮女孩睜開雙眼,鋼鐵之城由最初的一條水平黑線往上下拓展,轉瞬間構築成形。
   她拉起裙擺,檢視目前的立足點,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木箱上頭。環視四周,類似的箱子還有數十組,被任意堆放在碎石地上。往前看去,黝黑的鐵城牆矗立,灰黑色焦油漬從蔓生管線間滴漏,為水泥台階塗上一層濃稠外衣。
   鋼架、鐵管、柵欄、各種交錯的金屬在女孩頭上糾纏不清,透過朦朧斜陽投射,化作網狀黑影,重重包覆她所處周遭。女孩抬頭仰望被切割成碎片的灰色蒼穹,眼底見不到熟悉的輕空與白雲,厚實濃煙彷彿壓在層層縱橫的管路上,隨時都會壓垮扭曲的金屬骨幹,將半開放的空間填滿。
   每當女孩踏過散落一地的鐵架時,鋼鐵之城的外壁便多噴出一些黑煙,空氣中也跟著瀰漫著刺鼻臭味。轟隆作響的噪音以低沉敲擊聲為主旋律,混入大量礫石灑落的雜音,仔細聆聽,甚至還會有布匹在耳鬢撕裂的錯覺。
  女孩神色悠然自得,緩步踏入鋼鐵之城,身影在狹窄走廊間輕快移動,黑長髮與同色連身袍子有如保護色,讓她嬌小的軀體在高溫與濃煙中得到庇護,免於被埋頭苦幹的工人逮個正著。先由棧橋轉入巷道,再從巷道連上鐵軌,她踏著鋼鐵之城的血管,一步一步接近心臟部位。
  若將這城市描述為平躺在大地上的巨人、煤礦為血、鋼鐵為肉、縱向丘陵為骨、煙霧為日常吐息,那麼位居四條鐵路交會點的車站便是推動城市運作的心臟,同時也是淤積高溫與惡臭的肺部。
  女孩用力地吐出胸中鬱悶,但腳下的巨人缺乏這一口氣,只能讓位處窪地的火車站籠罩在悶熱黑煙中。
  她在生鏽的列車前停下腳步,與月台上的少年並立。
  「雖然就要退役了,但是這台機關車保養得還算不錯吧?告訴妳,這可是我的第一件作品。」少年莞爾而笑,「怎麼樣,想不想親自乘坐一回?」
  少年身穿連身吊帶褲,並在外披上被染黑的白長袍,充滿矛盾的裝扮使其身分無法一眼看穿,不知是鐵路工人、研究者、或是醫生,從他懷中摟著的兔子布偶來看,說不定是個腹語師。
  女孩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回頭,繼續盯著火車,以沉默婉拒了少年的好意。
  「唉呀呀,看來只能在地上跑的玩具吸引不了現在的小孩啊。」少年苦笑,「也許我該投身其他領域了。」
  少年順著女孩指尖,往灰濛濛天空望去。
  「妳也覺得這座城市太擁擠了嗎?」
  女孩點頭。
  「果然。」他逕自躺在骯髒水泥地上,「帶點孩子氣的想法只能和孩子相互溝通啊。」
  少年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從被稱作天才的幼年期開始說起,有時提到對鐵路的熱愛,有時則談到翱翔天際的夢想。他一邊說,一邊以半閉左眼看著女孩,看著她伸出雙手,緩緩地將沈重火車頭吸收進自己玲瓏身軀內。
  「見到這列火車,就覺得像是遇上了未曾謀面的夥伴,對吧。」少年目睹異狀卻不慌張,「我的故鄉流傳著有關於妳的傳說喔。雖然眾說紛紜,但我依然相信妳是…」
  話沒說完,黑髮女孩就因為追兵出現而露出驚惶表情。
  倉促的腳步聲吸引少年往月台另一邊望去,頂著銀色瀏海的少女奔馳而來,再回頭看,將火車吞食殆盡的黑髮女孩已經往反方向逃開,並跳上裝滿煤炭的木箱。
  女孩在最後一刻展開雙手,以單腳在箱蓋上跳躍,身體融入煙霧,僅差幾步就能追上的少女滿臉懊惱,只能踢木箱出氣。
  少年曾經見過類似的景象,也理解銀穗少女與黑衣女孩你追我跑的互動關係。
  女孩與少女先後離開視線,隨後登上月台的,是被騷動聲吸引而來的火車工。
  少年選擇閉上雙眼,愉悅地吹起口哨來。
  「博士,停在這裡等待解體的一號車呢?」
  「那個啊…我送給老朋友了。」
  「請別開玩笑了,我們也知道你對它有感情,可是國家現在急需用鐵,這可不能兒戲。」
  少年不理會工人嚷壤,在腦海描繪出理想中的天空。
  「一八九五年的天空其實可以更加湛藍。」他喃喃自語。
  
  一九四五年,少女與女孩的最近距離縮短到五十公分。
  一九八九年,兩人只剩下三十公分不到的差距。
  再繼續追逐下去,結果會怎樣呢?
  古希臘數學家齊諾利用簡單的故事道破這場比賽的困境。
  阿基里斯是諸神中的飛毛腿,而烏龜普遍被認為是遲緩的生物。有一次,阿基里斯與烏龜進行賽跑,雙方速度差距十倍,為了展現風範,這場比賽由烏龜先行出發,等烏龜跑了一百公尺後,阿基里斯再從後追趕。
  阿基里斯起跑,很快就追趕上一百公尺的差距,此時烏龜也努力向前行十公尺。
  於是阿基里斯邁出大步,再次往前衝十公尺,烏龜不甘示弱,也在這段期間前進一公尺。
  不費吹灰之力追上一公尺的阿基里斯,發現烏龜依然領先他十公分。
  當十公分的差距彌補起來時,雙方又拉開一公分距離。
  就這樣,即使阿基里斯奮力追趕,但在他拔腿狂奔時,烏龜早已悠哉地走在更前頭。
  阿基里斯與烏龜賽跑的故事成為一系列『齊諾悖論』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例子,困惑哲學家兩千多年,引發無數辯論。
  腳程快的銀穗少女與跑在前頭的黑髮女孩孰勝孰敗,這疑惑終於在一九九零年的夏季得以水落石出。
  
  在午後陽光與水汽的雙重包圍下,淤塞的溼熱空氣將聖希校園整個填滿,只要是會遭烈日曝曬的戶外場所,幾乎都見不到學生行蹤,連體育課都因為一發不可收拾的酷暑而移往室內。無論是師生都不願意離開備有空調的冷氣房,即使在這時外出,也會盡量走在陰影下,避開熱浪侵襲。
  難得一見的酷暑對於銀穗少女來說,是再好不過的掩護。她溜出教室,來到位處邊陲的花圃區。這區是四周較高而且中央低陷的標準盆地地形,從觀景台放眼望去,能見到繽紛花草依照色澤陳列,圍繞著花圃中央排出同心圓,將平躺在谷底的大鐘緊密包圍。
  「一九九零年,六月八日,十四點三十六分。」少女以花圃時鐘校對自己的手錶,「既然前天與今天早上都沒出現的話,本月最後一次機會就大概是明天早上了。」
  真是有原則的孩子。少女在心裡頭暗自讚許。
  少女在陽光下攤開文件,再次確認內容。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六︰跳舞的黑影
  看起來美麗的花圃,其實是將無辜路人拉入地獄的危險陷阱。
  每到夏季早晨,就會出現全身被影子包圍的小女孩在花圃大鐘上來回跳舞,並且把過路者的腳踏車吃掉,確定對方沒有逃離手段後,再以飛快的腳程追上來。
  最可憐受害者莫過於熱氣球社,非但痛失整組設備,還因此被迫解散。
  同學們,如果想要順利逃過黑影追殺,田徑社,加入田徑社就對了。』
  「要是早個幾年看到這份校園傳說資料,應該就能捉到她了吧。」少女感嘆,「沒想到那孩子這幾年原來都在我們學校出沒,還挑了個格調不差的場所。」
  少女從背包拿出一疊氾黃的筆記本,裡頭記載了她追逐黑髮女孩幾千回的詳細過程,包含時間、地點、事前計畫與事後檢討。累積了無數次失敗經驗後,她對於永遠在一步外的對手逐漸摸清習性,也因此堅信第六個校園傳說所描述的對象正是朝思暮想的黑髮女孩,與前幾次漫無目的的模式不同,這回少女佔有地利之便。
  「根據訪談,目擊者的證詞之間有著意外的共通性。去年前年都是在夏季早上出現,日期都集中在該月上旬,最晚也曾在九月初登場過,而且對於父親節這天有偏好。去年與前年都曾出現,不過黑髮女孩在大前年缺席,再往前算一年又有學生見到她從花圃大鐘跳出來。」
  少女伸出雙手,將食指和拇指張開並架成方框,對準視野前方的大鐘。
  「妳一定會從這裡登場的,我相信。」
  倘若自己的推測無誤,這次錯過黑髮女孩後要想在同一個地點見到她,就必須等到五年之後,況且這段期間也很難確保她不會找到更適當的出現位置。
  「來吧,降落在我設下的陷阱吧。」
  四根手指包圍起來的世界,已經被少女融入腦海。
  即使明天沒出現,至少在八九月還各有三次機會,只要耐心等候,一定可以追上那孩子。
  少女這回抱持著必勝的信心。
  
  即使暑假已經結束,但秋老虎依舊酷熱難耐。九月八日這一天,位居聖希學園角落的花圃區人煙稀少,連園丁都提不起勁來整理,索性將唯一的入口鐵門關上,來個眼不見為淨。在烈日曝曬下,整座花圃就像個盛滿熱湯的大碗,即使有著百花爭奇鬥艷以及碗底大鐘這等美景,還是叫人望之卻步。
  一如預期,黑髮女孩準時登場了。
  八點六分一到,大鐘上方半公尺處的空中浮現一抹黑影,徐徐往外擴散,直到碰上看不見的邊緣後才停滯下來,就像有個人形玻璃瓶裝滿水後再注入大量墨汁渲染開來。
  黑髮女孩從立體的影子中冒出,張開雙手降下。接著抬起左腳,僅以右腳著地的方式跳過鐘面,最後再由邊緣一躍而下,嘴角微微上揚。
  輕巧跳過鐘面對她來說不只是遊戲,也是規則。在夏天少有遊客的花圃是她相當中意的出現地點,除了隱密性足夠之外,花圃正中央的大鐘更是她能來去自如的關鍵。
  這份游刃有餘隨著追趕者的出現,在陽光下與汗水一同蒸發。
  「妳真的很有原則耶。」
  女孩緊張地抬頭一望,才發現在觀景台上的銀穗少女。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妳的。」少女悠哉走入花圃,「我只想和妳促膝長談,如此而已。」
  同一時間,女孩轉身狂奔,爬上反方向的階梯,三步併兩步地跑向出口,卻發現大門深鎖,既推不開,也跳不過。追趕者此時已經來到身後幾公尺處,於是她沿著花圃邊緣落荒而逃,刻意繞過半圈後,再跌跌撞撞地跳下階梯,回到大鐘邊緣。
  張開雙手,看準盤面,女孩打算以自己的奇特能力擺脫追兵。
  當她右腳踏上大鐘時,少女按下遙控器,打亂了女孩的步調。
  「很可惜,此路不通。」
  大鐘的電源被切斷了,女孩能逃離的條件已經消失。
  她睜大水汪汪的眼珠子四處張望,著急地尋找替代品。
  平常隨處可見的某件東西在這花圃裡全消失了。
  「若是不能在時空之間跳躍的話,妳就只是個腳程快一點的小孩子而已喔。」
  少女忍不住調侃驚慌失措的女孩,雙手在背後交叉,輕鬆地迎向這場追逐戰的終點線,長達八百年的競速即將畫上句點。
  阿基里斯與烏龜的距離逐漸拉近︰十公尺、一公尺、十公分、一公分、一公釐…
  詭辯遇上真實,便顯得不堪一擊。
  善跑的阿基里斯超越了烏龜,大步拉開雙方距離,快得見不到背影,只留下一陣煙塵。
  「我已經在妳身後了喔。」少女大方坐在階梯上,「和姊姊我聊天好嗎?」
  也許是認清現實,也許是心力交瘁,女孩不甘心地回過頭,雙手一撐,坐上大鐘。
  為什麼會被看穿呢?女孩低頭沉思。
  「這次能順利追上,其實也算是托好朋友的福。」
  少女侃侃而談,聊起去年暑假的一場冒險活動。
  原本預定的二十萬酬勞雖然落空,卻因禍得福,經過長達一年的等待,開花結果。
  「妳這幾年都選擇我們學校的花圃降落,已經被目擊者當成新的校園傳說了。」少女將背包裡頭的文件取出,得意地展示給女孩看,「原本還無法理解妳刻意選這個場地的原因,但是在親自造訪後,我覺得有種水落石出的暢快感,一切的謎題都迎刃而解。」
  光看文字記載,是無法理解為何妳一定要挑夏天早上登場,也不可能藉由文字敘述就理解妳那奇特能力的限制。
  一般說到花圃裡的大鐘,在腦海浮現的景象都會是以綠草為底,在各鐘點方向栽植花卉,以標準時針、分針、與秒針的方式計時的『花鐘』對吧?
  不過聖希的花圃大鐘恰好相反,這是一座以燈號記載年份、日期、與時刻的電子鐘。
  從年份來看,妳選擇了一九八六、一九八八、還有一九八九,唯獨跳過一九八七。
  從月份來看,妳並非真的偏愛夏天,妳其實是選擇六月、八月、與九月。
  從日期來看,出現在每個月上旬也是錯誤的歸因,正確答案是六號、八號、與九號。
  再比對時間,當然也會發現日夜不是考量因素,依然只有六點、八點、和九點這三段。
  「因為是電子式時鐘,再加上這些燈號是連成一串排列,寫在紙上的結果就一目了然。以一九九零年九月八日上午八點六分來舉例…」
  少女走上電子鐘盤面,並且按下手中開關,讓燈號重新亮起。
  『一九九零零九零八零八零六』
  她先把遙控器丟到大鐘另一頭,接著模仿女孩張開雙手的動作,以單腳先越過代表年份千位數的一,進入百位數九上半段的方框,依序在各數字燈號圍成的方格間一路跳躍,直到進入最後一個數字後,彎腰撿起遙控器,再沿原路跳回女孩身邊。
  「到頭來,妳只是在玩跳房子,對吧。」
  女孩不自覺點點頭,卻又隨即猛搖頭,打算推個一問三不知。
  「我知道妳的事蹟喔。妳就像是在相異時空之間不斷穿梭的黑衣郵差,負責將貨物運送回各自所屬的時空,我說得沒錯吧?」
  雖然女孩刻意甩頭否認,但表情卻無法藏住內心的動搖。
  「也許是習性被孩子們觀察到,又或者是在運送過程中起了玩性,妳的行動準則與跳躍時空的方式轉換為『跳房子』遊戲,傳遍世界每個角落。」
  要有足夠的方格一路跳下去才能穿越時空,也要有類似的區域才能降落。
  女孩長嘆一口氣,似乎也不打算繼續裝傻了。
  少女伸手撫摸女孩耳畔,當黝黑柔順的秀髮隨風拂過指尖時,兩行淚水無聲滑過臉龐。
  「好,追上妳了。」
  她的世界改變了,身為追逐者的時代終於完結。
  「終於,花了八百年的光陰,我總算追上妳了。」少女聲音低沉嘶啞,「對妳來說,也許這只是幾千次微不足道的時間旅行,但是我卻跟著跑了整整三十多萬個日子,用盡一生的力氣在這場追逐賽。」
  ——在最後的最後,我總算追上妳的腳步,真是太好了。
  少女放開雙手,全身像是斷了線的傀儡,緩慢地癱軟,藉著嚎啕大哭解放繃緊的神經,直到衣襟盡濕,直到嗓子沙啞,直到面容憔悴,直到思緒放空。
  在淚人兒的腦海裡,殘存的意志四處流竄著。
  我要追上她。
  我要追上那女孩。
  我要追上那女孩,然後…
  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預演無數次的行動、展現強勢作為的氣魄,全都經不起考驗,在關鍵時刻一同被錯綜複雜的思緒打亂。
  只想好好哭一場。
  少女此時別無所求。
  女孩閉上眼,主動將身體靠在梨花帶雨的少女胸前。
  時間,與被時間所拘束的生物,再也沒有距離。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七︰路西法之女
  為了迎接世界末日到來,魔王路西法在八百年前親自進入地獄最深處,揪著少女的前髮,將她從深淵中撈出,少女的前額瀏海因此留下了白色的爪痕,身體其他部份則被染黑。
  路西法說︰我的女兒啊,去尋找來自火星的使者,引領他行應循之道。
  路西法說︰我的女兒啊,妳要與使者見證世界的終幕,聆聽死神們雄壯的行進曲。
  路西法說︰我的女兒啊,讓萬物陷入地獄,使妳重回深淵時不至於感到孤獨。
  諸神與惡魔一起離開了瀕臨毀滅的世界,只留下少女一人。
  少女展開探尋之旅,她知道火星的使者乘著車來到,這車沒有篷蓋也無需輪軸,既不要四匹雄馬牽引,亦非行於沼地礫石間。
  以人為車,行古往今來,雖千年光陰,一步可及。
  少女在第一個百年自信滿滿。
  在第二個百年怨憤難填。
  在第三個百年喘息,第四個百年心轉,第五個百年停下腳步。
  於是又花了一百年來遺忘,以及一百年來思考。
  最後這一百年,少女依然以雙腳追趕著奔向未來的列車,但已經沒有仇恨,也見不到憤怒,她只是想在自己倒下前,完成一件花了幾百年都無法完成的目標。
  至今,少女仍在校園內徘徊。
  她說︰親愛的父親,我將找到來自火星的使者,引領他行應循之道。
  她說︰我要同他見證世界的終幕,聆聽死神們雄壯的行進曲。
  她說︰那將是我的最後一幕,死神爭先恐後將我撕碎,送回地獄最深處。
  少女選擇以身軀擋住末日列車,因為她花了八百年讓自己愛上這個世界。』
  鮮為人知的第七項傳說,以凌亂筆跡記載在泛黃記事本上。
  
  「其實,我一直很害怕。」少女拭去眼角淚珠,幽幽地說,「妳這次運送的東西太危險了,而且妳代表的是無限延伸的時間,我就算追到了又能怎樣?」
  就像現在這個樣子,我追上妳了,但是卻無法阻止妳把『那東西』丟到未來的世界。
  「為了要消弭內心源源不絕的恐懼,即使這樣很失禮,但可以讓我為妳取個名字嗎?」少女放低音量,「妳不能永遠是未知,妳必須以新名字在我腦海內留下固定身影。」
  古老的人們害怕火,害怕雷霆,害怕洪水,害怕無法理解的所有事物。
  於是他們創造象形文字,發展語言,建立概念,將畏懼轉為各種抽象符號。
  當災禍能被記載,被敘述,被記憶,災禍就擺脫了神秘色彩,走出未知的黑幕。
  少女心想,她必須為眼前的女孩取名,以擺脫未知。
  「時車。」少女的不安一掃而盡,「因為妳是在時間中穿梭的列車,所以我想要叫妳時車,這樣可以嗎?」
  「時車。」女孩複誦自己的新名字。
  「好乖好乖。接著是我的名字,妳可以叫我…」
  「銀穗。」女孩指著少女額頭,主動開口。
  「怎麼連妳都跟著叫這外號啊…」少女皺著眉頭,「也罷,這樣就代表我們對彼此並非一無所知,至少可以先從朋友做起。」
  「時車,銀穗,朋友。」
  自此,時車和銀穗對於彼此再也不是一無所知,她們承認了彼此的身份——朋友。
  女孩跳上大鐘盤面,輕盈地以單腳跳過燈號方格,這一回沒有跳躍時空,只是單純為了表達內心的欣喜雀躍。少女也跟著跳了一回,兩人此時看起來就像是情感融洽的玩伴。
  「我想到阻止妳把『那東西』運送到未來的方法了喔。」銀穗笑著說,「我要讓妳喜歡現在這段時空,讓妳在此停下腳步,所以…」
  留下來吧,讓我陪妳玩,只要能找到朋友,妳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時車點頭答應,露出遺忘許久的天真笑容。
  「朋友!」
  銀穗與時車攜手離開花圃,走入庸庸碌碌的人間世界。
  少女試著挽留時間的腳步,然而這註定是場不對等的競局。
  
  春賞群英夏戲水,秋踏百岳冬覓雪,銀穗與時車渡過了七千多次日出日落。
  時車不再急著往光陰盡頭跳躍,她學會停下腳步,讓自己像個普通女孩,與銀穗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盡情享受無限漫長的旅程中偶遇的一場小意外。
  兩人攜手並行,足跡遍及天涯海角,歷經與無數人的相遇、重逢、與別離,見證流轉時局興起,再目睹激昂年代沈澱。
  「妳更喜歡這世界了嗎?」每到轉彎處,銀穗總是不厭其煩地問。
  「喜歡。」時車笑顏逐開地回答。
  記憶對於女孩來說,原本不過是沙灘上凌亂的腳印,只是因為曾經走過而留下蹤跡,等到下一波浪濤拍岸就會被洗掉,一旦生命趨近永恆,海枯石爛與須臾芥子並無太大差異。一步前、十步前、百步千步前,這世界並沒有任何改變,萬物在急速流動的韻律中維持均衡,暗潮洶湧於隱,粼粼波光於現。
  時車曾試圖紀錄自己的行跡。
  當發現一時興起的日記再也寫不下任何一個字後,她將每一頁完整撕下,重新組合,試著以旁觀者的角度來解讀這段無止盡的往返。
  最後,她發現自己的故事永遠不會失序,從那一張開始都能起頭也能收尾,於是她不再留下隻字片語。
  在停下腳步前,時車認定這世界只有白色,也深信這種知覺出自相似的慘白。
  當她學會為回憶著色後,第一道下筆的色彩是象徵安祥終結的深黑。
  旅程進入尾聲——無論是兩人攜手浪漫行,或者是銀穗的生命。
  陪伴自己的夥伴終於停下腳步,回歸無盡包容的虛無。
  從哪裡開始結伴同行,就在同一地點揮手告別,至少可以讓足跡排得圓滿無缺。
  於是,她們回到了花圃。
  
  銀穗不再是青春洋溢的少女,在十年間,她回到光陰的大河之中,任憑歲月在臉上為自己補妝。『時間』雖然陪伴著她,『時間』卻無法站在她這邊。
  曲終人散,時車扶持著蒼老惡魔回到兩人行的起點。
  「原本我以為自己只能活到一九九九年,世界如果註定在這時間點滅亡,那麼再長的生命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銀穗長嘆,「抱歉,也許這次我真的累了。」
  雪白色由前額瀏海擴散,將少女染成斑駁銀灰。
  「妳更喜歡這世界了嗎?」
  「喜歡。」
  每隔一陣子的沉默,便插入相同的問答。
  銀穗的提問越來越有氣無力,而時車回答的聲音也跟著加大。
  當話題改變時,時車以衣袖拭淚,因為她知道命運的齒輪又往前轉了一格。
  「那麼,妳會喜歡我嗎?」
  「喜歡。」
  銀穗抬起發抖的乾癟右手,時車立即湊上前去,讓銀穗能溫柔撫摸自己的長髮。
  「我真傻,即使把妳留在身邊二十年,也無法延緩末日降臨。妳只要往前輕輕一跳,就能追回損失的進度。我們自以為在原地停留,但其實卻不斷被推往前方。」
  恭喜,妳重獲自由了。腐朽的肉體再也無法將妳留在當下。
  時車搖頭,再搖頭。
  「最後一次問妳。」銀穗的聲音被風聲掩蓋過去,「更喜歡這世界了嗎?」
  「喜歡。」
  「能夠為了最喜歡的世界,放下妳正在運送的『那東西』嗎?」
  時車猶豫許久。
  她退後一步,放開了銀穗的右手。時間,與被時間所拘束的生物,就此別離。
  「是嗎?那真是遺憾。」
  然而,在銀穗臉上只有滿足。
  「時候已到,妳也該往下一站發車了。現在時間是二零零九年九月九日六點八分,如果錯過今天,下次要再見到十一個方格相連就得等到二零六零年。」
  時車彎腰鞠躬後,跳上大鐘盤面,抬起左腳,一步步在燈號方格間移動。從分到時,由日到月,在進入年份時,她雙腳同時著地,沒有繼續前進。
  無聲無息遠離二零零九年的,並非搭載火星使者的列車,而是銀穗。
  時車霎時覺得雙腳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算了。」
  既然在原地停留也會被推向前,那何必急著往未來邁進呢?
  她跳下大鐘,躺在銀穗化為灰燼的花叢間。
  這一回,女孩選擇讓奔流的光陰將自己送往目的地。
  
※    ※ ※
  
  當堅硬的軍靴踏過時,前一刻還搖曳生姿的三色堇,隨即折斷腰桿,陷入泥地。
  第一人踩過後,花稈還能略為彈回原處,但隨著後續部隊接連不斷的踐踏過後,位於花圃最外圈的寵兒已連根帶葉橫躺在地。
  士兵們無視於小生命葬送在自己腳底,直到出發前,他們才知道今晚要捕捉的對象非同小可。面罩底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致的︰瞳孔放大,嘴巴略為張開,鼻息紊亂,汗珠由額頭匯聚到下巴,沾濕脖子附近的毛線。
  他們多半為人父,有著年紀相仿的兄弟姊妹,父母親也都建在,並有數不清的好友。
  為了守護這些寶貴身邊人的性命,他們持續前進,小心翼翼。
  繡球花碎了,酢醬草散裂,在這批包圍部隊接近目標同時,慘遭蹂躪。
  「距離目標十五公尺,請下命令。」
  「繼續前進。」
  「距離目標十公尺,請下命令。」
  「繼續前進。」
  「距離目標五公尺,請下命令。」
  「繼續前進。」
  「進入可接觸範圍,請下命令。」
  「保持包圍狀態,等候指示。」
  精銳部隊壯碩的身軀將花圃塞滿,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躺在近百名精悍勇士包圍網中心的,是一名柔弱女孩。她那纖細四肢及柔順烏黑長髮,與陽剛的士兵們對比之下,顯得格格不入。
  位於最前方的隊長稍微移動腳步,他身後的隊員立即跟著後退,動搖者耳機馬上就傳來刺耳的辱罵聲。
  咆哮結束,男人們的世界隨即靜了下來。
  他們無聲地讓出一條走道,身著防護衣的隊伍踏上大鐘,取代軍隊成為第一線人員。
  既然無法以力取勝,就以科學進行對抗。
  人們終於發現了時車,也得知女孩體內『那東西』所代表的意義。
  無論是她或是『那東西』,都並非這年代的人類所能克服。
  把問題留給下一代解決,成為唯一的共識。
  當戒慎恐懼的科學家為她注射安眠劑時,出乎意料之外,並沒有遭遇任何抵抗。
  「喜歡。」
  陷入長眠前,女孩幽幽地吐出這兩個字。
  即使不再跳躍,時車依舊以等速向未來前進。
  一秒、一分、一時、一日、一週、一月、一季、一年…


    (全文...)     

遊戲街 遊戲之二 飛碟屋的小小外星人


  追逐者與被追逐者,在廢屋圍起的小廣場愉快地奔跑著。
  不同於大草原上獅群與羚羊間的緊張關係,在前頭奔跑的獵物們表情興奮,不時挑釁後頭急起直追的『鬼』;當然,負責追捕的『鬼』也未呲牙裂嘴,而是懷著不認輸的神情拔腿狂奔。
  孩子們享受起最原始的奔馳樂趣,原本圍在廣場邊的他們一哄而散,對外以放射線狀跑開,為了引誘『鬼』往自己方向追上來,這群獵物們或是吶喊,或是手舞足蹈,就怕被冷落而掃了興致。
  一旦被『鬼』觸碰到身體,兩人的立場便會互調。
  瞧,那兒已經分出勝負了,被仆倒在下方的獵物哭喪著臉。
  得意洋洋的『鬼』大聲宣佈自己獲勝,將追趕獵物的使命交棒出去。所有孩子們重新回到出發點,圍成一圈,對新誕生的『鬼』擠眉弄眼。方才還一起逃跑嬉鬧的同夥,現在成為要追趕的獵物,這對『鬼』而言,並未帶來太多心境上的轉換。
  只要跑得快,跑得靈活,就是勝利者。
  對於遊戲雙方來說,這是共通的原則,或許也是大草原上的生存法則。
  不過,為了保護毫無抵抗之力的被狩獵者,這遊戲設下了一道障礙。
  「閃電滴滴。」
  個頭嬌小的他雙手合十,喊著意義不明的四個字。在這場遊戲中,當獵物說出這咒語後,就不能再移動,同時也不會成為『鬼』的捕捉對象。若是以前面提過的例子來類比,就像是由奔逃的羚羊搖身一變成為沈重岩石,雖然失去了敏捷,卻也因此得以逃過獅子的視線。
  無論是『閃電滴滴』、『紅綠燈』、『三字經』、或者是任意的三個字排列,只要事先約定好,這些咒語就能保護獵物不受『鬼』的騷擾。
  要由變成石頭的狀態變回羚羊,就需要同為獵物的其他羚羊協助。
  趁著『鬼』分心之際,另一位孩子悄悄靠近念出咒語的夥伴,與他接觸。
  「解除。」救援者以掌心拍打夥伴身子。
  於是無敵咒語失去了效果,岩石變回敏捷的羚羊,重新加入被追逐的行列。
  當所有的獵物都喊出咒語變成石頭,因為沒有同伴可以拯救他們,這場遊戲會以『鬼』的勝利告終。這種勝利方式比起直接捕捉到獵物,更能滿足『鬼』的成就感。
  就這樣,孩子們不只學會了追趕和逃跑,也在潛移默化中,理解到何謂拯救。
  這場遊戲的活動範圍,在不知不覺間擴大,由廣場延伸至周遭奇形怪狀的屋舍內。
  『鬼』仔細地巡視每個化為岩石的獵物,卻無法找到最後一位倖存者。
  這孩子並未發現自己已經被另一群虎視眈眈的野獸盯上,成為獵物的一份子。
  
※    ※ ※
  
  無論是國中小學或是大專院校,必然都會流傳著聽來似曾相似的傳說。
  『知道嗎?這所學校以前是刑場。』
  『其實連操場都是利用墳地填起來的。』
  『委員長銅像到了半夜會跳下大理石台四處閒逛。』
  『午夜十二點看掛在教室前方的孫先生玉照,會發現他正在對你笑。』
  『被欺負或是出於課業壓力而化為一縷幽魂的學姐,至今仍徘徊在圖書館某個角落。』
  『在校園內的湖底,頭下腳上插在淤泥中的學長們比魚還多。』
  『即使是單純的鬆脫問題,也會與靈異現象扯上關係的水龍頭。』
  『廁所內,無論是門板卡住的隔間與最內側的儲藏室都鬧鬼。』
  諸如此類的共通傳說總是在口耳相傳的渲染下,深植於學子們的腦海中。於是墓地被剷平的速度追不上學校新設的腳步,一個城市的刑場超過三十處,每年十月三十一號各地委員長銅像會開生日派對,在三月十二日午夜十二點的教室可以聽見微弱的吶喊︰「革命…奮鬥…救救我…」如果校園中沒有一兩件恐怖傳說,連就讀的學生都會覺得抬不起頭來,什麼禁忌都沒有的學校聽起來是如此地孤寂。
  我所就讀的貴族女校『聖希』,曾有個以收集傳說為樂的地下社團。
  
  故事要從今年夏天說起。
  
  『輕輕鬆鬆暑期社團體驗,免經驗,月薪十萬元。』
  如果這樣的傳單由天而降,被逆風送到臉上來,你會覺得是機會,或是單純地當作是惡作劇呢?若是在街頭,由滿載親切笑容的紳士親自遞交到手上,我會四處張望,確定好隱藏式攝影機的方位,故作瀟灑,自稱無功不受祿,以免成為綜藝節目嘲弄貪婪的揶揄目標;反過來說,假設是由親切和藹的大嬸挨家挨戶拜訪發傳單,上頭不是寫「天國近了」就是「死後必有審判」這類宗教警語,我會委婉地告訴她,家父路西法正與您的主人優雅地享用下午茶,即使我爸有時候只是一個普通的地中海禿頭男。
  不過,如果是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前撿到這類傳單,毫無疑問,又是不知那一家的千金小姐閒得發慌,打算來渡個瘋狂無比的暑假。
  因為這裡是『聖希』,聚集全天下低能貴族千金的女校。
  走上舊社團活動中心四樓,迎面而來的是霉味與灰塵。會以這層樓為集散地的,多半是成員不足或是尚在籌備期間的小社團。
  對於沒有升學壓力的大小姐來說,藉由各種稀奇古怪的社團活動紓解壓力,是再自然不過的社交活動。社團活動中心也因此孕育了許多曇花一現的迷你社團。
  比對過貼滿傳單的窗戶位置後,我停留在走廊深處的房門前。
  『傳說社』
  龍飛鳳舞的毛筆字透入門板,筆勢強而有勁,墨色不但跨過門面,還將一旁其他社團蒙塵在一旁的塑膠招牌從中截斷。
  才剛伸手想要握向門把,傳說社的門就自動向內拉開,由陰暗室內冒出一張白皙的臉蛋。
  「唉呀?」女孩歪著頭,「居然有訪客耶,好意外。」
  「妳好。」我忍不住跟著她把頭歪向左邊,耳朵緊貼肩膀,「聽說這裡在募集暑期社團活動成員,是嗎?」
  女孩從門後伸手接過對折的傳單,若有所思。
  我幾乎可以確信沒有跑錯地方,因為傳單上的插圖和這女孩長得一模一樣︰剪齊的瀏海搭配公主頭,髮長及腰,長睫毛與大眼睛搭配櫻桃小口,看起來有混血兒的輪廓,活像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人物。
  「啊哈哈,好像弄錯了呢,這個十萬元月薪的部份。」
  可惡的騙子,以為長得可愛一點就能說謊嗎?
  「記得我是寫二十萬元的啊…」
  親愛的公主殿下,您的每一句金玉良言都叫在下銘感五內。
  女孩以眼神仔細打量過來,對我從頭到腳細細端詳,不時從喉頭發出奇怪聲音。水汪汪的眼珠咕嚕咕嚕地轉,過不久甚至還將手放在我的腰部,像是要捏出贅肉般地施力。
  「那個…」為了掩飾困窘,我還是選擇開口,「雖然妳的心意讓人高興,但其實我性向很正常,然後…」
  「喔,是一圈圈的肉耶。」
  「那只是比較厚的皮!我至少還是標準身材,哪可能有女孩子這裡不囤積脂肪的。」
  公主大人將上半身探出來,撩起制服下擺,將我的手牽引過去。
  可惡!可惡啊!
  我彷彿聽見自己腦內理智斷裂的聲音,尖銳得叫人想發狂。
  「合格了。」她滿意地點頭,「有一點肉的話,應該可以成為重要的勞力,所以…」
  歡迎加入傳說社。
  笑顏逐開的公主將我一把拉入陰暗房內,我的夏日冒險就此展開。
  
  拉開窗簾的瞬間,我更加確定這個小社團並不單純。
  扣除隨處可見的長桌與折疊椅,這六坪大空間裡,塞滿了光怪陸離的收藏品。
  眉開眼笑的貝多芬肖像、刻有三隻怪獸的埃及石板、可疑的白色口袋、紅色的角…從外觀上來看,實在很難理解這些物品的用途。至於這些雜物前方擺著的介紹卡片,也沒有發揮說明功用,例如︰『上位者不會懂的裝飾用腳』、『會問魚肉好吃嗎的魚拓』、『紅櫻隊機翼碎片』、『紅衣小女孩的斗篷』…諸如此類叫人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解說文字。每一件物品都貼上了白紙做的封條,上頭以毛筆寫著兩個大字︰回收。
  興奮的公主殿下沒有放過大好機會,追逐著我的目光焦點,自豪地拿起各種收藏品解說起來。
  「這個是大恐龍在東京灣出沒的珍貴紀錄片喔。」
  啊,我知道,這系列怪獸片老爸有整套。
  「至於這瓶子裡的生物,是我們捕捉回來的尼斯湖水怪。」
  親愛的公主大人,這瓶底還留有價錢標籤耶。
  「然後這個…」她跳上角落的水泥條,雙手插腰,「猜猜看,這是什麼?」
  那是大約一點五公尺長,三十公分寬,十五公分高的灰色長方體,上層邊緣有金屬條。
  根據這房間的擺設風格來看,是柏林圍牆那一類的嗎?
  「不是啦!」小公主雙手放在頭上交叉,「這是聖希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五,不存在的第十三階樓梯,當初為了要拆下來真的花費不少力氣呢。」
  露出純真笑容的她故意用袖子擦乾毫無汗珠的額頭,但是我卻只感到背脊發涼。
  這已經是破壞校園公物了,真的可以嗎?
  不過比起笑盈盈的公主大人,我更在意房間的另外兩位社團成員。
  「這位是錦雉,因為頭髮的顏色和名字的關係,叫她小雞就可以了。」
  頂著一頭大波浪暗金色捲髮的少女向我揮手,無論從豐滿的身材或是入時的裝扮甚至是模特兒般姣好臉蛋,都能嗅出流行美女的氣質,光是走在這種女生旁就足以讓我身價暴跌。
  「另外這位是屏雀,是社團重要的軍師喔。」
  相較之下,長相還算清秀的軍師就被豔麗小雞直接比了下去,樸實無華的裝扮叫人不禁落下同情淚。可是屏雀本人卻似乎不在意與大美女並肩而立,始終維持著瞇瞇眼笑容,這反而讓同為女孩子的我內心如小鹿亂跳。
  姑且不論小雞的奢華或是軍師的質樸,這兩人在定位上明顯出了問題。
  「要再來一杯茶嗎?」
  笑著婉拒屏雀的好意後,換錦雉晃晃手上的咖啡壺,不等回應就把我的杯子注滿。
  好,鼓起勇氣發問吧。
  「公主小姐…嗯,該怎麼說呢…」
  「社長的名字是青鳥。」微笑軍師忽然開口,「雖然我們私底下也叫她公主就是。」
  「青鳥社長…」當我開口時,可愛的公主殿下也兩眼發亮,身體靠了過來,「這問題有點難以啟齒…」
  ——為什麼這兩位社員要穿女僕裝呢?
  基本款都是黑色連身裙搭配白圍裙,兩人差異在於︰小雞選擇帶有成熟魅力的黑色褲襪與滾邊女僕頭飾,再加上化濃妝的關係,整體裝扮略有風塵味,不像是高中女生;而軍師則是搭配白色過膝襪與樸實的頭巾,因此讓她看起來就像個村姑。
  「女僕很好啊。」小雞挺起胸膛,那瞬間讓我心頭有股莫名火,「我自己還蠻喜歡這種裝扮的,反正又沒有傷風敗俗,何必在意其他嫉妒者的閒言閒語?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努力讓自己變得光彩奪目,以美麗和自信追上心上人,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這個女人一定會引來殺機的,無論是那臉蛋身材裝扮或者是說話時的傲氣。
  「也許對外人來說,這種裝扮會招來流言蜚語,妳的疑慮我也能體會。」無時無刻提供免費微笑的軍師出來打圓場,「我和小雞算是青梅竹馬了,扮成女僕只是我們的個人興趣而已。請放心,社團裡沒有服裝規定。」
  聽完這句話後總算鬆了口氣,像我這種大塊頭穿上女僕裝只會自取其辱吧。
  「總之,我已經知道貴社的活動內容了,這裡是以收集各種奇特傳說為主的吃喝玩樂社團對吧?那麼,請問這個暑假打算要回收什麼呢?畢竟是月薪二十萬的打工,應該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嗎?」
  「事實上,這個社團還有第四位成員。」軍師猶豫了許久後才主動開口,「女孩子出遊歷險難免會遇上些麻煩事情,這時候就需要比較兇悍或是強壯的同伴幫忙。不過我們這暑假的活動地點有些尷尬,因此才對沒來的這位社員先保密,並另尋夥伴,以防萬一。」
  這意思是說…
  「妳的任務就是取代目前不在現場的燕南,擔任護花使者與苦力,保護我們這群柔弱女子。」小雞趾高氣昂地指著我,「明天就要出發了,今晚先準備好在野外露宿一星期的衣物,知道嗎?」
  「原來是保鑣啊…」這對於自許為弱女子的我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活動內容呢?」
  「外星人!」天真的公主殿下跳上會議桌,「暑假的第一站,從飛碟屋開始吧。」
  小公主與兩位女僕興奮地高舉雙手歡呼,而我彷彿打不進這圈子,只能撫摸堆在一旁的回收成果,藉由幻想在腦海刻劃出一場又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
  到飛碟屋回收外星人?
  怎麼可能嘛…
  我用力捏了掌底的恐龍腳印化石,將剩餘的半杯咖啡飲盡。
  
  七零年代初期,由於石化產業突飛猛進,人們對塑化科技懷有遠大的夢想,這股熱情也影響了當代建築業。一體成形的模化塑膠建材由於具有快速建造的優點,成為在傳統磚瓦草木以外的新選擇。歷經了將近十年的醞釀,結合了休閒風格的『飛碟屋』終於問世,充滿未來感的圓弧造型在公開時吸引了不少鎂光燈焦點。
  以上就是我在出發前對於飛碟屋的認知。
  那麼,為何現在這種建築物不流行了呢?
  「飛碟屋的興起,多少和當時的太空夢有些關聯,時過境遷,叫人不勝唏噓啊。」
  一坐上火車,公主殿下和小雞在車廂間興沖沖地奔跑嬉戲,只有穩重的軍師屏雀同學維持一貫笑容,親切地解答我的疑惑。
  「記得舊社團活動中心外擺了幾個膠囊形建築,那也是飛碟屋嗎?」
  「妳的觀察很仔細,那是飛碟屋沒錯,而且正是來自我們這次目的地。」
  印象中,那是以保存文化為理由捐贈給學校的交流物,但因為是從廢棄工地直接搬過來,又缺乏清理,打從一開始就不受學生們青睞。甚至還有人指證歷歷,說目前學校盛行的七大不可思議是藉由那堆塑膠殼夾帶進校園。姑且不論另外六件傳說是什麼,鎖在傳說社的階梯怎麼想也和飛碟屋扯不上關係。
  軍師見我沒有其他疑問,就主動繼續介紹下去。
  「我們這次的探索地點,是最富盛名的飛碟屋景點『川芝鄉飛碟屋』。這是由睡蓮集團在一九七九年興建,並在隔年就宣佈放棄的別墅區。和其他半途而廢的計劃案差不多,川芝鄉飛碟屋也是因為資金週轉問題而停擺,一直荒廢到現在才傳出有財團將在秋天接手的小道消息。我們打算趁改建前捕捉飛碟屋最後的風采,因此才瞞著燕南偷偷籌劃了這次活動。」
  原來如此啊,算是見證一個時代的結束嗎?
  軍師轉過頭,不置可否,只是無言地看向窗外,任憑海風吹亂髮稍。
  我放下手中資料,選擇和她一起望著飛逝的海天一色。
  縱使印入眼簾的碧藍依舊,我卻不知道這片風景究竟與上一刻有什麼差異。
  他們只是一起被甩到後頭,壓縮成『回憶』二字。
  
  要怎麼具體形容我眼前所見的飛碟屋呢?
  在依山傍水的綠地中,幾十座人造橢圓形建築物整齊羅列,讓人聯想到色彩繽紛的有毒蕈類,感覺非常突兀,與生機盎然的這片平台格格不入。走近一些,就會發現遠望像是斑點的髒污原來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與灰塵;沒有玻璃是完整無暇的,看不透的部份是沾滿泥巴,可以一覽室內的部份則是破損;向陽處受到日光摧殘,曬到褪了色染上蒼白,背光那面則是爬滿藤蔓,任青苔攀附。
  別說這是別墅區了,連要居住都有問題吧?
  沒水沒電,人跡杳然,下了公車後還要徒步半小時才能到達,這簡直是絕佳的遇難地點。
  「所以在這七天還要靠妳保護我們啊,加油吧,打工社員。」
  小雞大方地在我眼前換上女僕裝,語氣裡頭聽起來似乎沒有太多的期待。
  「真難想像妳們之前上山下海怎麼不會發生意外啊…」
  而且我覺得小雞妳根本就是會誘人犯罪的火種…當然這句話只能吞下不提。
  「如果妳看過燕南,就不會懷疑我的說法啦。」她刻意從後頭環抱著我,壓低聲音,「燕南是很厲害的喔。」
  不可能啦,普通的高中女生再怎麼強壯,也抵擋不了成年男子吧。
  「在傳說社…」小雞的心跳透過柔軟的肉體傳入我耳中,「沒有不可能。」
  兩小時後,我終於體會這句話的意義。
  最後一位社員姍姍來遲。
  燕南比我還高半個頭,纖細體型會給人弱不禁風的聯想,皮膚黝黑,短髮俐落,目光彪悍。如果說我的打工內容能夠被稱為保鑣,那麼她的職位應該就是殺手這一類的吧。
  「燕南啊,在校內可是首屈一指的運動明星喔。」
  小雞在女孩子裡頭也算高挑了,可是靠在燕南身邊卻顯得小鳥依人。
  「為了讓她從流星鎚社跳槽過來,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呢。」
  光是看燕南背包裡的武器,就能理解為何傳說社另外三人會如此倚重這位護花使者。
  「別說了啦,小雞…」小麥色臉龐泛起一陣暈紅,「流星鎚只是微不足道的興趣而已,何必刻意強調呢。」
  燕南小姐,如果這被血染黑的流星鎚是微不足道的興趣,那請解釋一下背包裡頭成套刀械以及打到彎曲變形的球棒是怎麼一回事,好嗎?
  「啊,真的彎掉了耶,抱歉給外人看笑話了。」
  親眼目睹徒手修復鋁棒的技巧後,我再也不懷疑小雞所說的話。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傳說社暑期活動正式展開!」
  公主大人爬上飛碟屋園區入口的巨龍雕塑,語氣激昂地吶喊,左右兩位女僕隨之鼓掌,燕南與我則是勉強陪笑,給了同情掌聲。
  「社長,我有疑問。」
  「燕南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請問這次要回收的對象是什麼?」
  燕南從一開始就被蒙在鼓裡,也難怪她一臉疑惑。
  「我們要在飛碟屋找出外星人,和他們進行交流,並且帶回具有代表性的紀念品。」
  例如說,和他們要一頭內外翻轉的牛隻嗎?
  「打工社員的意見不錯,頒發給妳回收封條三張。」
  抱歉,我不該多嘴的。
  「既然只是這種小事情,那何必瞞著我呢?」燕南鬆了一口氣,盤腿坐下,「每當你們有所隱瞞,最後倒楣的總是我。」
  「請放心,這回的活動非常單純。」軍師從巨龍雕塑上一躍而下,拍了拍燕南的肩膀,「飛碟屋雖然開發中止了,可是卻不因此被遺忘,反而成為廢墟聖地,吸引來自各地的愛好者。舉凡龐克、塗鴉者、毒蟲、奇特宗教、地下音樂…等勢力,都曾在這地方建築起自己的王國。成為治安死角的飛碟屋讓附近居民憂心忡忡,畢竟這裡曾經發生過兇殺案,失蹤者至今下落不明。」
  龍蛇雜處的廢墟對於高中女生來說,實在太危險了。
  可以拿流星鎚殺人的怪物,則不受此限制。
  「自從進行管制後,飛碟屋裡頭便不再有人煙,靈異傳說自此不脛而走。根據附近居民的說法,當年死在這裡的冤魂被飛碟鎮壓住,無法順利升天,每到午夜時分就會化為一縷篝火,尋找通往黃泉的道路。類似的傳說也在探險家之間流傳,言之鑿鑿,使得川芝鄉飛碟屋受到以訛傳訛之累,成為國際知名鬼屋。」
  原來如此,有形體的人雖然可怕,但是摸不著的鬼魅更叫人無法正視。
  但是我們這裡有燕南可以保護大家——
  當我轉過頭時,發現可靠的護花使者居然睜大雙眼,昏了過去。
  「果然啊…」小公主嘆了一口氣,「燕南派不上用場,光是聽到鬧鬼就昏倒了。」
  小雞隨後也跳下巨龍,愉快地哼起歌來。
  「沒辦法,即使可以一打二十的燕南,還是無法克服這項缺點啊。」
  華麗女僕一手拉起裝滿武器的背包,另一手把燕南扛在肩膀上。
  「我把她帶去休息,三十分鐘內別過來打擾喔…嗯,等等,四十分鐘好了,不要偷看。」
  這微妙的休息時間是以什麼作基準的呢?
  還有,可以輕鬆扛起破百公斤的怪力女僕是怎麼回事?妳不是自稱柔弱女子嗎?
  「傻瓜。當愛情到來時,女孩子都會變成兇猛的肉食動物喔。」
  華麗女僕一腳踢開門,與獵物一起消失在光怪陸離的橢圓建築物彼方。
  果然在傳說社是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的啊。
  「妳在想很失禮的事情,對吧?」
  這一回,軍師的笑容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尋找外星人的工作在傍晚暫時告個段落,我們選在一塊平整的小廣場紮營。軍師女僕負責料理晚餐;公主殿下則是滿臉通紅對著營火吹氣;而我累得躺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
  為了避免破壞他人名節,請原諒我省略小雞與燕南的行蹤。
  總之,她們兩位不可打擾的『休息時間』似乎還會延續下去。
  「我說啊,軍師,跑了一整天連遊客或流浪漢都沒看到,這樣下去真的能找出外星人嗎?」
  大部分的飛碟屋都在人為破壞與海風侵蝕的雙重傷害下,由內到外毀損累累,這使得搜尋工作更加艱難。光是要從傾倒的危牆間踏出一條路徑,就花掉不少力氣,更別提翻箱倒櫃的地毯式搜索有多困難。帶頭的小公主活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拿著迷你鏟子四處亂挖,跟在後面的我與軍師只好拿起鐵棍撐開雜物堆,陪她尋找可疑的蛛絲馬跡。
  比起另外兩位冒險專家,我的表現簡直是慘不忍睹,疏於勞動的身體很快就撐不下去,最後還得仰賴軍師一路攙扶才勉強走回集散地。
  「出門在外,總是會有需要互相扶持的時候吧。」即使只是安慰,我心頭依舊感受到濃厚的人情溫暖。
  搭帳篷、生營火、打理晚飯、燒洗澡水,全都由軍師一手包辦,八面玲瓏。看來即使出現壞人,也能輕鬆擊退吧。
  上吧,軍師女僕,妳的微笑可以拯救世界。
  『鏘』
  由於叉子冷不防飛過我耳邊,還是停止無謂的妄想吧。
  「外星人真的會出現嗎?」
  當軍師端來熱騰騰的蘿蔔湯時,我刻意壓低聲音發問,避免讓營火對面的公主大人聽到。
  「與飛碟屋相關的傳說是兇殺案以及鬧鬼,或者是地下組織這類的,和外星人毫無關聯吧?光是從飛碟這兩個字聯想到外星人,總覺得會落得徒勞無功的下場。」
  「那麼,妳認為外星人的模樣應該是如何呢?」
  接下紙與筆,我將熱湯放到一旁,閉上雙眼開始想像。
  綠色皮膚,頭大身體小,有著巨大眼珠子。
  土色的脫殼烏龜,喜歡伸出手指與人接觸,興趣是讓腳踏車飛上天。
  爬上岸的長腳水母,其中有隻觸手還舉槍威嚇。
  由於越畫越沒有信心的緣故,我最後交了白紙回去。
  要我畫出地獄的惡鬼或是天國的使者都沒問題,外星人太抽象了。
  「所以說,外星人的模樣、大小、甚至是重量其實都無法確定,因為到目前為止根本沒有正式對外公佈的資料,而且我們也無法得知到底有多少種外星人。也許他們長得像是蟲子或是路邊的野狗,只是以人類的雙眼無法辨識。」
  軍師挑出一張以蠟筆塗色,看起來就像是普通小女孩的圖畫,繼續講下去。
  「當然,也許外星人看起來就像妳所畫的這張一樣,與我們人類有著相同的外型,無論語言或是生活方式都找不到差異,在代代相傳中失去了原有的血統,有如這張圖案裡頭的社長大人…」
  等一下喔,我記得自己交了白卷,那張塗鴉是怎麼混進去的?
  「給妳,外星人自畫像的喔。」
  一隻小手將蠟筆塗鴉遞交到我與軍師兩人中間。
  梳著公主頭,大眼睛長睫毛,五官端正,是個標準美人胚子,但是——
  我連忙轉頭,發現真正的傳說社社長正蹲在營火邊燒竹筷,興致盎然。
  「看吧。」軍師扣著可疑小女孩的手腕,「耐心等待還是捉得到外星人的。」
  比這次活動主辦人再嬌小一些,有著類似外觀與嗓音的迷你外星人,被蘿蔔湯與繪圖工具吸引,落入了微笑女僕掌心。
  第一晚,我們在飛碟屋捕捉到可愛的外星人。
  
  正牌的公主殿下目不轉睛地盯著與自己長相神似的小小外星人,不時從喉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兩位女僕一左一右跪坐在側,而我與疲累不堪的燕南位於外星人後方,傳說社的所有成員坐在小廣場,將外星人圍在中間。
  自從就定位後就沒有人開口說話,除了維持一貫笑容的軍師之外,其他成員的緊張都寫在臉上,畢竟誰也無法確定眼前這位小女孩是否果如其言,是一位來自宇宙彼方的外星人。
  「我還要一碗。」
  公主殿下搶過軍師手中的鋼杯,親自將熱蘿蔔湯推往跟前,欲言又止。
  「在這之前,我,我可以先,先發問嗎?」
  斷斷續續的語氣聽起來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興奮。
  「妳是外星人對吧,雖然有著人類的外表,可是,妳就是外星人,我說得沒有錯吧?」
  兩位長相完全相同的女孩越靠越近,前額的瀏海幾乎就要碰上。
  「公主大人,靠這麼近會把外星人嚇跑啦。」
  雖然我口頭上這麼說,但是軍師已經在與外星人接觸的第一時間,拿腳鐐綁住了她的右腳踝,動作迅速,行雲流水,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這傢伙真的是女高中生嗎?該不會是出身自特務機構吧?
  「好啦好啦。打工的,還有社長,妳們都先各退一步好嗎?接下來請把時間交給談判專家吧。」小雞將公主殿下拎起放回折凳上,整理好裙擺和長捲髮後蹲了下來,「外星人,妳有名字嗎?可以告訴姊姊嗎?」
  「我的名字叫做少鵹。」外星人將熱湯一口喝完,「可以直接叫我小鵹喔,親愛的阿姨。」
  談判專家鎩羽而歸,青筋浮起處掉下兩塊胭脂粉。
  「別生氣嘛,孩子總是最純真的,她應該沒有惡意吧。」燕南架住揮舞球棒的小雞,語氣充滿無奈。
  「是啊,小朋友是不會說謊的喔。」軍師心平氣和地說出了殘酷結論。
  小雞那種濃妝豔抹的成熟打扮的確看起來太老氣了些…
  為了避免被球棒招呼,我決定在心中把這想法複述十次就好,別說出口。
  「社長大人,我這位打工的也可以發問嗎?」
  「打工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妳該不會有個失散多年的妹妹吧?」
  「我已經是老么了耶。」苦惱的小公主托著下巴,「親戚之中也沒有這種年紀的孩子啊。」
  「可是妳和小鵹的長相實在是太相似了,即使是親生姊妹,多少也應該會有些差異,不是嗎?可是公主殿下,妳與外星人居然共用相同的臉…」
  妳該不會也是外星人吧?
  「應該,應該不是吧…」
  為什麼連這種問題都會猶豫啊?
  「我沒有去過火星也沒有登陸月球,只有去過夏威夷、歐洲、日本、美國、加拿大、墨西哥…對了,還有去南極騎企鵝…」
  原來當我在速食店販賣微笑時,妳飛越半個地球去避暑啊。
  可惡,有錢人最討厭了。
  「各位冷靜一下,熱蘿蔔湯還有很多呢。」
  溫柔微笑下隱藏的殺意,連外星人都無法抵擋,所有人乖乖坐下,捧著溫熱鋼杯。
  選手交換,最終還是要靠深不可測的軍師出馬。
  「小鵹,妳來自哪個星球呢?」
  「我來自七龍珠的四星球的喔。」
  「喔?就是爺爺的遺物啊?」
  「是啊,如果收集了七顆就可以轟隆一聲,招喚出神龍的喔。」
  「可惜辛苦呼喚出來的神龍,卻只能給許願者一條女孩內褲呢。」
  什麼和什麼啊?
  對話就在奇妙的氣氛中,逐漸導入正題,小小外星人放下戒心,與軍師一搭一唱。
  「以外星人的角度來看,地球是個怎樣的地方呢?」
  「我想想看…地球大概就是三星球之類的喔。」
  為什麼是三星球這種聽起來不乾脆的比喻啊?
  「我居住的四星球和這裡有著相同風景的喔。」小鵹起身,張開雙臂,踏著小碎步前進,「日月星辰、青山綠水、風花雪月、晨光夕暮…」
  她露出與稚嫩外表完全不符合的神情,對著黑夜舉高雙手。
  「很像,可惜只有很像而已。」
  因為真的分不出兩個世界的差異,讓我以為自己還在家鄉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小鵹回神,淺淺的笑容伴隨著晶瑩淚珠。
  「這裡不是故鄉,所以才無法遇到同伴吧。」
  我想回去。
  我想回到天上。
  我想回家,回到和朋友們相聚的過往。
  小鵹嘴唇一張一合,但卻無法再說出隻字片語。
  乾柴被營火燒烤,表皮破裂的聲音夾雜海濤呼嘯,為孤獨外星人的故事做了伴奏。
  她的演出在此以下是漫長的休止符。
  傳說社所有成員都低著頭,無法正視小鵹落寞的神情。
  我彷彿聽見公主殿下輕聲說了句「沒關係」,她將小鵹抱在懷裡,胸襟漸濕。
  小雞與燕南回到房內,無聲無息。
  我彎下腰,收拾滿地的碗盤,金屬筷子敲擊聲並不如以往清脆響亮,那是種低沉而濃厚的低鳴,直接注入我的靈魂。
  「湯都涼了。」軍師自言自語。她站在牆垣邊,將鍋內剩餘的液體撒在礁石間,皎潔月光包圍著黑色背影,更顯陰沉。
  營火熄滅,不合時節的寒意湧上心頭。
  我拉緊睡袋撇過頭去,讓那對相似的女孩留在腦後。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一
  從今天開始一連七天,我要和傳說社另外四位成員一同在川芝鄉飛碟屋園區探索,希望能在這群飛碟造型的破房子內找到外星人蹤影,並將其貼上封條回收,帶回社團教室,以證明外星人確實存在。
  我覺得社長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腦袋似乎有點問題。
  飛碟屋和外星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可是看在優渥薪水份上,我還是少說兩句吧。
  附註︰我們真的找到外星人了。我現在覺得頭有點昏。』
  
  「不行。」
  依照原訂計畫,傳說社的暑期活動應該就此圓滿達成,只要在小鵹頭上貼好封條,擺回社團櫥櫃架上,再寫張簡單的介紹即可。人類生而平等,不過外星人是沒有人權的,所以讓我們在社辦拿熱湯和畫圖工具養小鵹,這個點子還不錯吧。
  信心滿滿的提議被打了回票,公主殿下雙手抱胸,嚴正駁斥。
  「傳說社的收藏品必須要有公信力,所以現在還不能回去。」
  如果我的記憶還靈光,那些不就只是風景區的紀念品,以及郵購而來的影片嗎?
  「我們的任務是要在飛碟屋這一帶找到外星人,並且順利回收,才不至於辜負從昨天開始的優良傳統。」
  小鵹不自覺地隨著激昂語氣點頭稱許,可惜她並非傳說社成員。
  「具體來說,到底是哪裡缺乏公信力?」
  「因為,小鵹根本不是外星人。」公主殿下右手插腰,左手指著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這個只是普通小孩子,要是帶回家的話,就會變成綁票事件喔。」
  「我是外星人的喔。」
  小鵹雙手拉著公主殿下的衣襬,噘嘴抗議。
  「如果妳是外星人的話,就要拿出證據啊。」
  例如說,要有綠色的外皮、圓滾滾大頭、以及佔了臉部過半的眼睛。
  或者伸出手指進行第一類接觸,裝在腳踏車上可以飛入月光。
  既沒有幾十隻觸手也不會說火星話,這樣根本不是外星人。
  「現在還不能回收妳,因為妳是假的外星人。」
  公主大人的堅持讓我倍感溫馨,原來我們兩人對於外星人的定義毫無二致。
  小鵹低下頭,緊捉著衣襬的手雖然沒有放開,但看得出她並無法反駁公主殿下的質疑。
  「如果是真正的外星人,至少要能乘坐飛碟離開地球啊。」
  為了回收外星人這項傳說,傳說社的各位會讓妳再次飛起來,送妳回到四星球。
  「並非由我們來決定誰是外星人,只有妳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
  地球實在是太小了,根本不應該成為妳的棲身之所。
  讓我們一起尋找妳的飛碟吧,然後,妳也要好好珍惜在地球的最後這些日子,因為只要短短幾天,妳就可以重返故鄉,不用忍受仿冒的日月星辰,也毋需為了山水風光而觸景傷情。
  「所以,這次只要回收這個就好了。」
  公主殿下解下小鵹的鵝黃色緞帶,綁在自己頭上。
  「傳說社這個暑假的第一件活動,就是回收外星人的髮飾。為了實現目標,大家一起把飛碟找出來,並且將小小外星人送回宇宙吧。」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意氣風發的小公主跳上牆頭,在場的我和軍師也跟著高舉雙手,只有小鵹說不出話來,身體緊貼著另一個自己,嬌小的身子輕微搖晃。
  謝謝。
  我想代替痛哭流涕的外星人說出心中感受。
  但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第二天早晨,我的眼角被霧氣浸濕,聲音讓海風弄啞。
  
  軍師笑著解開冰冷的腳鐐,交給同樣身著女僕裝扮的小雞,不過嚴格說起來,今天早上的小雞並不能算是正裝,非但少了華麗裝扮,也可以窺見半開衣襟底下的豐滿胸圍。
  腳鐐的新用途並不難猜想。
  「唉呀,看來她們兩人今天只能留守本營呢。」
  軍師大人,妳沒有看到燕南正在向我們求救嗎?
  「真糟糕,我的頭好暈,應該是得了夜盲症吧。」
  能夠在大白天發作的夜盲症,不知道要靠多少胡蘿蔔才能治癒呢?
  目擊這場悲劇的,還有另外兩雙眼睛。
  公主殿下與小鵹趴在窗口,歪著頭看著室內的粉紅色世界,於是我和軍師各挾了一人在腋下,將兩位臉紅似蘋果的天真姑娘帶離現場。
  「以妳們的年齡來說,這個還太早了。」
  「可是,我明明比妳和小雞還要早半年出生的耶。」
  「我說的是心智年齡。」
  「對外星人不能用這種衡量方式的喔,這是正正當當的觀察,我想知道地球人的生態。」
  「說到這個,我有解剖外星人的執照喔,請問我能夠正正當當的觀察妳嗎?」
  結果,連我懷裡的公主大人居然都跟著顫抖不已。
  能夠和軍師站在同一陣線,真是太好了,萬歲。
  回到園區入口的巨龍雕塑前,我們僅存的三位社員與小小外星人找個地方坐下,互相交換意見,總算讓這件事情逐漸有了初步輪廓。
  根據小鵹的說法,當初有一群外星人乘坐飛碟來到地球,因為誤以為飛碟屋園區是停放飛碟的停機坪,所以降落在這片綠地上。
  「從高空看下來,這些圓圓的房子和飛碟根本就無法分辨嘛。」
  順利降落的外星人們並沒有感受到地球人類的溫暖,反而受到意外的攻擊,慌亂之中,小鵹與其他同夥走散,卻也因為分辨不出哪一個圓形物體才是自己的飛碟,所以只好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就這樣,兩千多個日子匆匆飛過。
  「記憶隨著時間越來越模糊的喔。」
  那麼,其他的外星人夥伴呢?
  小鵹望向大海,似乎不願意回答這段往事。
  「忘記了。」
  這話題就此打住,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受不了沈重氣氛的公主殿下爬上巨龍,雙手撥開與海風糾纏不清的瀏海,居高臨下環視著飛碟屋園區,漫無目的就是形容這種做法吧。
  「也許社長想得比我們還要遠呢。」
  軍師抱著小鵹,不費吹灰之力爬上最近的飛碟屋頂。
  「認識這隻巨龍先生嗎?他是守護整個園區的門神。」
  「嗯,第一次看到就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喔。」
  「請閉上眼睛,聽著我的指示回想一下。」軍師遮住小鵹雙眼,並抱著她坐下,「來自遙遠宇宙另一頭,有艘飛碟搖搖擺擺地降落在這塊綠地上。可愛的小小外星人們非常興奮,急著想要看遍山巒壯麗,希望聆聽海濤澎湃…能欣賞到這番美景的觀眾席,到底在哪裡呢?」
  對了,只有一種可能。
  「小小外星訪客跳上了剛停好的飛碟,又叫又跳,因為這兒與故鄉有著相似的景色,山明水秀,也許,連居住在此的地球人,也和四星球的朋友們同樣親切和善呢。」
  軍師溫柔地搖晃小鵹肩膀,像是在哄嬰兒安眠的慈母。
  「咦?那是地球上的生物嗎?這麼說的同時,所有的外星人都忍不住隨著那隻手方向望去,果然有一尾土色的巨龍盤據,真是不可思議呢。」
  喜出望外,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故事接下來轉為輕聲細語呢喃的四字成語集合,像是歌唱,又像是朗誦,輕柔如棉。軍師將小鵹深深擁入懷裡,就像是要吞沒嬌小外星人身軀般,兩人耳鬢廝磨。
  「第一眼見到的巨龍先生,到底是什麼模樣呢?別張開眼睛,引導著大姊姊的手,慢慢地畫出來,好嗎?」
  在一旁等待的公主殿下機靈地遞出紙筆,外星人眼中的巨龍姿態躍然紙上,周遭的山勢與牆垣也逐漸成型。
  至於為何催眠術能在外星人身上發揮效果,我已經懶得去深究。
  「在傳說社…」軍師拍拍我的肩膀,「沒有不可能。」
  讀心術也是女僕必備技能嗎?
  軍師上揚的嘴角輕微抽搐,只要聰明人都知道不應該再胡思亂想下去。
  靠著微薄的線索,我們沿路比較,企圖找出小鵹當初的降落位置,然而這樣的搜尋方式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加困難。依照小鵹模糊的記憶,素描本上的風景是站在飛碟上頭所見,也就是說,每發現新的預選地點,我們就必須費盡千辛萬苦攀爬到屋頂,再進行分析與比較。
  夏季午後的烈日從我們身上抽出斗大汗珠,也加速疲勞累積。為了避免發生意外,搜索工作留給軍師與公主殿下,這兩位的體力彷彿取之不竭用之不盡,並且樂在其中。我只能拖著沈重步伐,背著滿臉通紅的小鵹回到紮營處休息。
  趁著這個機會,我想要解決內心揮之不去的疑惑。
  「小鵹啊,別再偷看小雞與燕南了,過來陪我聊天好嗎?」
  附帶一提,留守的這兩位目前在屋子裡頭對峙著,燕南熟練地揮動流星鎚,小雞則是選擇球棒,雙方都衣衫不整,氣喘吁吁,無論怎麼想都不適合兒童觀賞。
  「那兩位大姊姊不是愛情就是暴力,未滿十八歲不可以看喔。」
  「可是,人家是八十歲的外星人了。」
  糟糕,無法反駁。
  「打工姊姊是高中生吧,那妳也未成年啊。」
  沒關係,我已經八百歲了…這類的話還是別說出口吧。
  「想要畫圖嗎?」我拿出蠟筆與紙張,「姊姊的美術成績可是有九十分以上,曾經拜米開朗基羅為師,也割過梵谷的耳朵喔。」
  雖然玩笑話的成效不彰,小鵹仍在鄙笑之餘,向著蠟筆堆爬過來。
  一起來畫小鵹的地球冒險故事吧。
  我的提議得到附和,雙方先從行李堆中翻出文具,由小鵹口述,再各自描繪在圖畫紙上。
  ——我的畫作擺在左邊。
  ——小鵹的作品則是像這樣擺在右邊。
  故事開始。
  『許久許久以前,在遙遠的四星球上,住著一群小小外星人。』
  先將大部分空白區域塗黑,正中間留下金黃色的圓形區域,並且點上四顆五芒星。
  白底,以藍綠兩色畫出行星,幾十個小人影圍繞在四周跳舞。
  就第一張插圖來看,我的算是寫實派,小鵹的作品雖然拙劣,卻充分表現童趣。
  「四星球上面沒有四顆星星啦。」小鵹嚴正抗議,「而且也不是金色的。」
  顯然是我的認知有所誤解。
  『可愛的外星人乘坐飛碟來到地球。就選這裡吧,有塊空地停滿飛碟,是停車場嗎?』
  視角由下往上,畫面正中央出現外星人母船,發出光芒照射在各色塑膠屋頂上頭。
  視角由上往下,灰色的大圈圈周圍整齊排列著各色小圈圈,角落還有隻巨龍扛著招牌。
  停車每小時一百元?在小鵹眼中,原來門口的巨龍雕塑是停車場管理員啊。
  「真的有啦,以前真的有塊板子,上面有寫價錢,真的有。」
  好吧,這回算是妳說得對,也許當年的確有作為停車場的打算。
  『外星人一一拜訪其他五顏六色的飛碟,無論怎麼敲門都得不到回應。』
  小孩子輕輕地叩門,卻只得到海風無情的嘲弄,這是無人的飛碟屋園區。
  還是各種七彩繽紛橢圓形色塊,以及五條蜿蜒黑線。
  那五條線大概是外星人們的足跡吧,繞了一圈又一圈,卻無法進入彩色世界。
  「嗯。」小鵹低下頭,雙手握著黑蠟筆,繼續在紙上尋尋覓覓。
  也許她的腳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停過。
  故事在此停頓下來,直到整張紙都被漆黑足跡踏遍。
  「接下來的故事呢?」我忍不住催促起來,「外星人找到新朋友了嗎。」
  她閉上雙眼,娓娓道來。
  『忽然出現了可怕的地球人,於是雙方起了衝突,變成星際大戰…』
  外星人們拿出最先進的雷射槍,擺出帥氣動作,而地球軍開來先進坦克,戰事一觸即發。
  白紙。
  「小鵹不畫嗎?」我得意地將作品交到她手中,「這是姊姊我畫的喔。」
  比起前面三張塗鴉來說,這次可是嘔心瀝血的成品,無論是雙方好奇又恐懼的表情、細膩且大膽的肢體動作、或者是精細雕琢的背景,都是我拿手的題材,看起來就像是科幻片場景栩栩如生濃縮在紙上。
  「才不是這樣的…」小鵹撇過頭,不認同這份插圖。
  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幽幽地呢喃,拿出鉛筆,將我的作品翻面後,開始作畫。
  黑色。
  黑色。
  還是黑色。
  密密麻麻的黑線佈滿整張白紙,無論原來是直線、曲線、亦或是交叉線,都被重重附著的石墨粉抹消痕跡,連畫紙邊緣都被侵蝕,皺摺起伏,不再平整。
  橡皮擦在黑暗中擦出一塊立起的長方形,接著又在下方依序磨出四個倒下的扭曲圖形。
  「這是我。」小鵹指著畫面中央的方塊。
  「這是他們。」她以指甲壓著其他歪七扭八的白色區域。
  橡皮擦再次親吻紙張,在四個不明圖形周圍擦出細微白線,彷彿漫畫中常見的速度線。
  「我不敢看他們,因為太害怕了,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下去…」
  無色長方形在黑暗中狂奔,蒼白的同伴被甩在後頭,由面轉為線,由線轉為點,消散。
  從想像世界中驚醒時,我已經將痛哭的小鵹抱在懷裡,不自覺地撫摸著她打顫的雙肩。
  不要想,不要怕,那些事情已經過去了。
  雖然嘴裡這麼說,但內心一旦接觸過深沈的黑暗,就無法忍受沒有光的世界。
  「對不起…」
  這句話不只是對小鵹懺悔,也是為了其他消失的白色區塊而說。
  生動、活潑、細緻、多采多姿…我的作品從頭到尾都在挑動這孩子敏感神經,殘忍無比。
  這個晚上,我把所有插畫都扔入火堆,唯有最後這張黑與白無法抹消,它過於沈重,過於殘酷,過於諷刺,正反兩面即是造作與現實,我無法毀掉這份由兩人合作的成品。
  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不是傷痛,而是無知。
  我吞下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提早進入夢鄉。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二
  接續昨天進展,我們發現了小小外星人,名為小鵹。
  這是個超級可愛的孩子,和社長大人長得非常神似,但是小了一號。
  兩人在行為與思考上似乎也很接近,不過社長大人並沒有妹妹就是。
  靠著軍師的頭腦,我們應該有機會找出真正的飛碟吧,我樂觀估計成功機率是百萬分之一…因為在撰寫這段文字時,發現軍師對我微笑,於是我決定把成功率上修成百萬分之二…咦,還是不行嗎?
  附註︰對不起,我今天傷害了小鵹,對不起。』
  
  第三天早晨,傳來了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這一次應該不會錯。」公主殿下信心滿滿宣佈︰「我們找到真正的飛碟了,千真萬確。」
  離紮營地不遠的另一處礁岩,由數座小型飛碟屋所圍起來的區域內,矗立著一棟灰色建築,尺寸與高度都比周遭同型建物大一些,藉著八根鋼柱孤傲地立於大地之上,威風凜凜,就像是統帥各色小飛碟的帝王。建築物入口設置在約三層樓高之處,需要爬上生鏽階梯才能從飛碟側面進入室內。也許正是因為遠離地面的緣故,這棟灰色飛碟外觀比較完整,並未受到人為破壞。
  「根據我和軍師的比對,在整個園區裡頭,只有站在這棟建築物頂端,能重現圖畫中的景色喔。」
  的確,昨天與小鵹一起畫圖時,她筆下的母船是個灰色的橢圓。
  「可是這無論怎麼看,都是普通的飛碟屋而已吧?」
  小雞的質疑並非沒有道理,灰色橢圓物體下緣似乎還印著建設公司與聯絡電話,該不會這家睡蓮集團也承攬製造真正飛碟的業務吧?
  既然如此,傳說社自然就分為兩派。
  深信計算無誤的公主殿下與軍師,態度保留的小雞與我。
  燕南?我懷疑此時她被塞在小雞背上那個蠕動的布袋裡,應該可以視為無意見吧。
  贊成兩票,反對兩票,因此還是留待真正可以定奪的外星人親自確認吧。
  由公主殿下帶頭,我們依序爬上少了幾階的鐵梯,來到位於二樓高度的入口。推開厚重大門瞬間,迎面撲來一陣寒氣,這顆灰色的橢圓球體似乎抗拒著外人入侵,讓人有種想拔腿就逃的衝動。
  進到建築物內,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堵白色的隔間牆,讓我們必須從左或右繞過才能繼續往內探索。小鵹抬頭看著牆上圓形大鐘,伸手撫摸累積厚重灰塵的指針,在那瞬間,秒針似乎感受到她的呼喚,往後跳了一格,卻又隨即停頓下來,退回被時間所遺忘的彼方。
  這一秒對於小鵹來說,究竟是期待了多久以後的重逢呢?
  「只是剛好震動到而已啦。」小雞自言自語,不甘心地玩弄起頭髮來。
  「我倒是覺得一切並非巧合。」軍師從後輕拍小雞的肩膀,「也許是飛碟靠著最後一點力氣,回應了主人的再歸。」
  「咦?我一直以為妳是絕對的理性主義者。」
  「唉呀呀,奇蹟是科學的感性面喔。」
  兩位女僕一搭一唱,留在大門入口處,只有公主殿下、小鵹、以及我一共三人繼續往深處迂迴前進。
  飛碟中心處是有高低差的圓形客廳,除了回到大門的出入口外,在左右兩側還有六扇房門,與出入口在相反方向的,是往屋頂上方的鐵梯。客廳中央有個往下凹陷,直徑約五公尺的區域,除了左右各有一處階梯外,其餘圓弧部份則有向著圓心突出的平台,看起來應該是一體成形的椅子,真要我形容,是有點像遊樂園裡頭名為『咖啡杯』的設施,只不過這杯子尺寸大了些,而且被埋到樓板下,杯口與地面等高。可惜這塊圓形休息區域積了薄薄一層,約手掌高的清水,底下還有大片淤泥,讓人一點都不想走到下方歇息。
  抬頭仰望,可以發現正中央的飛碟屋頂破了一大片,也許這就是水窪形成的原因吧。厚重的碎片掉在正下方,恰好被積水所淹沒。
  我坐在休息區邊緣,兩腳懸空,不由自主地踢來踢去,在腦海重繪這建築物昔日風光模樣。流線型設計,兼具時尚與未來感的空間運用,再加上鮮明用色,讓我深深喜愛這棟飛碟屋的精巧。如果沒有遭逢資金問題,要作為住處或是渡假用途應該都很合適吧,若是用來招待客人,想必也是個讓賓主盡歡的好選擇。
  這裡只是普通的飛碟屋吧?根本就沒有任何高科技儀器,也不具備飛往宇宙的性能。
  「我就是乘坐這架飛碟來到地球的喔。」
  真的假的?
  公主殿下得意地抱起小鵹,笑得開懷。
  「辛苦果然沒有白費,接下來只要把飛碟修好,讓妳回到母星,那麼暑假的第一個活動就能圓滿達成了。」
  公主殿下指著綁在左邊的鵝黃色緞帶,那是二十四小時之前,從小鵹頭上取下的信物『外星人髮飾』,用以見證本次探險的戰利品。
  妳還是趕快把緞帶還給人家吧,這一間只是普通的飛碟屋啊。
  「經由精密的分析,這架飛碟領先地球科技一千年又十六天。」軍師感嘆地說。
  那多出來的十六天是怎麼一回事啊?不,我這麼說也沒代表承認前面所說的一千年。
  「唉,這一次算是我輸了。能夠親眼見到外星科技真是叫人感動。」小雞也開口了。
  妳的眼睛被睫毛膏黏住了嗎?
  小雞把原先掛在背後的布袋往地上一扔,翹起二郎腿坐下補妝,在那瞬間我彷彿聽見燕南的低鳴。好吧,就當燕南再一次放棄了表達意見的寶貴權利。
  為了避免小雞把腳邊的球棒向著我扔過來,方才的悲泣聲就當成普通耳鳴吧。
  四贊成一反對一棄權,民主制度推翻了科學根據,可喜可賀。
  「姑且不論這是間民房或是真正的飛碟…」我換了個問法,「妳們真的打算要把飛碟修理到可以飛上天嗎?」
  也許打從一開始,這類問題早就有了固定答案。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公主殿下與兩位女僕同時高舉雙手,信誓旦旦。
  具體而言,該怎麼達成目標呢?
  「我的行李裡頭剛好有修理材料。」軍師抬頭望著屋頂破洞外的藍天,「真是巧合呢。」
  是啊,我也覺得這實在是太巧了吧,隊伍裡頭恰好有一位懂得修理飛碟的技術人員。
  小鵹由下往上投以感恩的視線,看來連她都對此深信不疑。
  到時候失望的話,我可不管喔。
  為了將修理飛碟所需材料搬到現場來,我一個人走回紮營地,尋找軍師所交代的旅行袋,花費了一番功夫,終於將它從堆積如山的行李中挖出來。扛在肩上的感覺還挺沈重的,令人不禁懷疑裡頭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從堆放雜物的房舍走回小廣場,我留意到遠方山腳下似乎有個人影逐漸往園區門口走來,依稀看得出是個行動遲緩的老先生,沒有攜帶任何行李,衣著也是輕鬆短襯衫與海灘褲,看起來就像是在地居民。
  離此最近的民房也要徒步半小時才能到達,如果真的只是趁著好天氣出來散步的老人家,那他的興致也未免太好了吧。
  無法判斷是敵是友的情況下,我決定放下旅行袋,靜觀其變。
  「喂,這裡是私人土地,不是給你們這種年輕人玩樂的地方。」老先生的咆哮聲中氣十足,有著不符年紀的渾厚嗓音,「尤其是像妳這種年輕女生,一定會出事情的。」
  沒關係,有身強體健的小雞與燕南,以及多才多藝的軍師會保護我…這似乎和我當初被僱用的立場完全反過來了。
  「我不管妳是為了什麼原因來這荒郊野外冒險,總而言之趕快離開,否則我要叫警察來了。」老人家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感慨,「這塊荒廢的樂園已經累積太多遺憾,容不下新的犧牲者了。」
  「不好意思。」我刻意改變用語,「老爺爺,因為歷史老師指定人家要寫一篇川芝鄉飛碟屋園區的研究報告,所以才想說親自到現場拍些照片交差的,給您造成困擾,真的非常抱歉。」
  「唉,有什麼好研究的呢,這裡不過是廢墟一片。」老先生臉色緩和許多,「和我回辦公室,妳要什麼資料就儘管帶走吧,反正下個月這兒就要易主,滿櫃子的文件與照片到時候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扔。」
  「老爺爺是園區管理員嗎?」
  「原來如此,像妳這種年紀的孩子,已經認不出我的容顏嗎?」老人家長嘆,「不能怪妳,沒有人會記得失敗者。」
  老人將木箱踢翻,豪邁地坐下,兩手交疊抵著木製拐杖。
  「我是個老兵,是個落魄商人,也是川芝鄉飛碟屋園區之主。」一雙原本乾涸的眼珠隨著老人家慷慨激昂語氣而變得炯炯有神,「孩子,叫我阿虎。」
  阿虎爺爺是個爽朗且健談的好人,幾乎是有問必答,從他的口中可以聽出對母親的思念、對戰爭的憤恨、以及商場上跌跌撞撞的經驗。
  「我的摯友,以及我的母親,都在那朵雲的後方。」阿虎爺爺指著天空,「既然已經無法再擔任駕駛員,那麼就讓我換個方式重新翱翔吧。於是我用盡畢生積蓄,在這片山海交界處打造一座又一座的飛碟屋,猜猜看,為何一位年過半百的老頭要這麼做?」
  我搖搖頭。
  「妳可曾想過,如果有一台真正的飛碟藏身於此,會是多麼叫人驚喜的意外?」他舉起拐杖,指向大海,「我打算要騙外星人降落在此,然後乘坐著他的飛碟回到天上。」
  阿虎爺爺,您已經得了老人痴呆症嗎?
  老人家沒有被激怒,反而爽快地點頭讚許。
  「也許我真的癡呆了,才會懷抱這麼不切實際的夢想吧。孩子,妳很不錯,其他人聽了這番胡言亂語多半選擇跟著吹捧,只有妳一語道破,這實在是叫人感到暢快。」
  一隻粗糙手掌撫摸著我的頭,那種感覺並不討厭。
  「如妳所見,我已經失去了財富,現在僅以園區管理人自居,住在附近村落,身子骨也不再硬朗,只能趁著還能下床時來此回味過往雲煙。」
  行將就木的老人為何要回到飛碟屋園區呢?阿虎爺爺丟出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是來找幽靈的。」他眨眨眼,「曾經有個孩子和妳一樣聰明,聽了我的夢想後,毫不留顏面地為這計畫打了回票。唉,老人家怎麼經得起晚輩譏諷。」
  我要找到飛碟,故意在她頭上盤旋三圈,讓她露出羨慕不已的眼神。
  阿虎爺爺抬頭挺胸,站上矮牆,大聲朗誦對於青空的嚮往,時而志氣高昂,時而呢喃細語,對著初次見面的女孩子侃侃而談,沒有長輩的矜持或是倚老賣老,反而像個頑童,天不怕地不怕,盡情傾訴內心無盡理念。
  他的身影,和我腦海中的人兒逐漸重疊在一起,即便是完全不同年紀、相反性別、歧異身份…可是靈魂的本質卻相似得分不清。
  有沒有飛碟並不重要,真正有價值的,是尋找飛碟的理由。
  就在愉快的氣氛中,夕日取代烈陽,餘暉染滿碧波。
  「天色不早了,女孩子別留在這地方。」阿虎爺爺拿出皮夾,「今天是我太嘮叨,實在過意不去,如果妳還需要飛碟屋園區的資料,只要把這張名片交給村子裡的任何一人,他們就會幫忙領路的。」
  為了避免老人家擔心,我故意跟著他離開園區,並且往反方向走了一小段路,才鬼鬼祟祟地繞回園區,直奔小廣場。這一路上,我絞盡腦汁,企圖尋找任何可能挽回失態的手段。
  將近中午時受命回營地拿行李,然而現在天色已晚。
  我面臨了嚴重的信任危機。
  如果奔跑速度超越光速,應該就可以讓時間倒轉吧?
  當然,這是癡人說夢。
  「之所以拖延了四個小時才回來,是因為我被外星人和幽靈捉走了啦。」
  這個理由很爛,包含小鵹在內,共有四雙鄙視的目光匯聚在我身上。
  唯一的例外是燕南,她聽到幽靈兩字的瞬間就昏厥過去了。
  總而言之,第三天的進度,因為我的緣故,搞砸了。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三
  飛碟找到了,我的常識慘敗在民主制度下。
  找到飛碟後的首要工作,是讓這台疑似破房子的建築重新起飛,這又是天方夜譚。
  原本中午要開始修理工作的,卻因為我帶著工具和老人家聊天,耽擱了大家的行程。
  阿虎爺爺雖然看起來很兇,但實際交談後卻給人慈祥感。他的想法居然和社長大人屬於同一類型,真難想像。
  附註︰我發現欺負燕南其實真的很有趣。』
  
  算一算,回收外星人的飛碟屋大冒險,在時間上已經來到轉折點。
  從第四天開始,連一向打打鬧鬧的小雞與燕南都挽起袖子,投入修復飛碟的工作。
  先從我與燕南的合作說起吧。
  離開飛碟屋園區,順著蜿蜒的山道徒步十來分鐘,再改沿著產業道路往深山裡頭走個半小時,可以見到整片竹林參天鬱綠,生機勃勃。
  「我們的任務,就是帶幾根耐用的竹子回去。」
  燕南小姐,請問妳真的沒有聽錯指示嗎?
  首先,為什麼要用竹筒來修復外星人的飛碟?
  其次,我們既沒帶斧頭也缺少鋸子,要怎麼砍下比我大腿還粗的竹子?
  最後,請問以兩個女孩子的力氣,要怎樣翻山越嶺將整綑竹材搬回飛碟屋園區?
  「還好我略懂流星鎚。」她靦腆低頭,從背包取出武器,「如果是小雞的話,大概只要有水果刀就能砍下竹子吧,這麼說來我還真的派不上什麼用場,真是慚愧。」
  不會不會,能夠親眼看到鈍器砸斷堅韌勁竹,這已經讓我大開眼界了。
  趁著空檔,我和陌生的燕南聊了開來。
  「其實啊,我與小雞還有屏雀都是兒時玩伴,不知道累積了多少孽緣。」
  那個屏雀是誰啊?我想起來了,那是軍師的本名,小雞原名好像是錦雉的樣子。
  「雖然現在小雞成天到晚把自己打扮得很花俏,可是也許妳無法想像,她以前其實就像個野蠻的小男生,經常欺負我和屏雀。」燕南抬頭指著自己的臉,「其實我的膚色是後天曬出來的,在開始運動前,我的興趣是鋼琴,而且原本也是個矮個子。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有了這麼大的改變呢?」
  妳和小雞該不會是靈魂交換過來了吧?
  燕南笑而未答,專心地處理半倒竹子。
  「這麼說,小雞從以前是個小霸王,和現在的個性根本沒有多大變化嘛。」我找塊石頭坐下,「要能容忍那種蠻橫態度,妳們的包容力真的超乎想像。」
  「該怎麼說呢…小雞其實只是直率了一點,其實她沒有惡意的。」
  燕南小姐,這是俗稱的『劇場版技安』效應嗎?平常欺負人的壞孩子一旦在危機中表現出些許勇敢和溫柔,就能洗刷之前所有缺點,成為光明磊落的男子漢——呃,好吧,用在女生身上也管用。
  「小雞當時雖然是個野孩子,但是卻整天嚷著要為了真愛變成大美女,要是她能遇上命中注定的白馬王子就好了。她那麼漂亮,身材又好,而且能言善道,應該會有很多男朋友吧。」
  且慢,燕南小姐,妳以為小雞對妳那種騷擾不算是示愛嗎?
  「那,那個,那是…」燕南滿臉通紅,「我們只是兒時同伴而已,所以,所以…」
  她不自覺地坐在地上,大腿夾緊,兩手放在膝蓋上互捉,扭扭捏捏。
  「我們,我們換話題好不好,那個,嗯,妳想不想聽屏雀的故事?」
  喂喂,怎麼可以藉由兒時玩伴的糗事來轉移焦點呢?
  多虧她爆料,我才知道軍師從以前到現在始終如一,永遠沒人知道那張笑臉底下的真意。
  「那麼妳自己呢?」我拍拍燕南肩膀,「昔日鋼琴少女投身運動界,這轉變也未免太大了吧。」
  「因為我本來身體就不好,個頭又嬌小,上小學前還差點養不活。」她雙手合十對著遠方祈禱,「能夠像現在這麼健康,其實要感謝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原來如此,瘦弱女孩一夕之間與孩子王交換了視野。
  也許我能猜想到小雞喜歡糾纏著燕南的理由︰那是出於一種只能含恨抬頭仰望,卻無法爬到同對等高度一起遙望遠方的疏離感。
  進入青春期後,小雞越來越有女人味,而原本瘦小的燕南卻英氣煥發,像極了少女夢中的白馬王子。由俯視,平視,轉為仰視,小雞知道這層兒時玩伴的關係已經逐漸改變。
  小雞刻意打扮入時,好讓自己搭配得上又高又帥的燕南。
  她也故意與軍師一起換上女僕服裝,以宣示兩人關係不變。
  這孩子對外人架起了不友善的藩籬,以保護寂寞內心。
  也許真的有那種只能靠打打鬧鬧才能掩飾困窘的大孩子吧。
  「聽了妳這段往事,我應該會對小雞的印象改觀吧。」
  「我順利長大,小雞變成美女,屏雀也以軍師自居,我們何其幸運,如願以償。」燕南感慨地說,「我已經想不起來這樣的變化是從何開始,彷彿只是一夜過去,我們就一起脫胎換骨,退去稚氣轉大人。」
  那麼,公主殿下呢?我指的是傳說社社長,本名是,她的本名是什麼來著?
  「社長的真名是青鳥啦,很浪漫吧。」燕南頓了一會兒,「不過話說回來…」
  我們到底是什麼時候與她玩在一起的呢?是上了高中後、國小時、還是更早之前?
  「想不起來,腦海裡頭只有孩提時的記憶。」燕南歪著頭,「記得在我,小雞,以及屏雀以外,還有一位玩伴的,但是卻無論怎樣也沒辦法想起那個人是誰?」
  所有回憶都停留在過去,彷彿所有人都是一覺醒來後才發現自己成為少女。
  那麼,是誰讓這些孩子沉睡,又是誰喚醒她們的呢?
  燕南彎腰扛起整綑竹子和我一起下山,這問題直到回飛碟屋園區時都沒有想出解答。
  回到小鵹的灰色飛碟內,小雞接過重達百斤的竹子,並按照竹節形狀分類,將整枝堅韌的竹子縱切為細長竹條,再依照彎曲度排列,剛直為經,柔韌為緯,交錯縱橫,編織成網格寬鬆的竹籠。
  我親眼見識到用水果刀劈竹子的技巧。燕南不愧是小雞的青梅竹馬,對這位豔麗女僕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由細竹條編織的籠子梗幹纖細,網格大約是二十公分見方,雖然還沒編織完畢,大致可以估計會是個直徑將近一公尺的巨大竹籠。
  「這個啊,是要拿來畜養燕南的喔。」小雞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如果可以做個籠子把她養在裡面就好了,即使失去翅膀也不要緊,我要的是啼鳥,不是飛禽。」
  「我繼續去搬點竹子來。」燕南摸摸鼻子,撇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
  小雞啊,妳剛才這番話,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打工的,我記得社長要找妳幫忙,快過去吧。」無精打采的語氣與方才嘲笑燕南時有著天壤之別,「我很忙的,拜託妳,離我遠一點。」
  小雞將材料踢到陰暗角落,也將濃妝豔抹的臉蛋埋在黯淡之中。
  「我一直都很認真的…」
  背後彷彿傳來這句話,一字一句刺入心坎。
  從小雞蹲著的牆角走到公主殿下所在的客廳中央,有如黑夜轉白晝般。
  公主殿下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拿起畫筆在一張張宣紙上寫字,筆力萬鈞,即使是通俗的兒童蠟筆,表現也如濃郁墨汁,黝黑帶勁。除了各式字帖外,也混雜了幾張插圖,還有一整疊紙張不知用途,每頁上頭都隨性抹上粗線,活像是誤將顏料打翻。
  「咦?我沒有要找妳啊?」
  公主殿下雙肘撐地,用手托著臉,腹部到膝蓋處貼地,一對小腿不安份亂踢,感覺就像是不知世事的小孩。
  「妳要幫忙一起畫嗎?什麼都可以,就算一點都不可愛也沒關係喔。」
  也許是前天與小鵹畫圖所帶來的陰影未散,我笑著婉拒她的邀約。
  「這是飛碟的外殼。」公主殿下如此解釋著自己的工作,「所以我還要畫上窗子、燈泡、以及大門。」
  在打擾她好心情之前,我決定去軍師那兒晃晃,只有她選擇在室外工作。
  跨出大門,走下鐵梯,可以發現穿著女僕裝的她蹲在陰涼處,盯著幾盆火堆,看得出神。每當其中一盞熄滅,軍師又重新注入寶特瓶中的液體,再次將玻璃盆底直立的棉線點燃。
  「濃度不太好拿捏啊…」她皺著眉頭,嘴角卻依然上揚,「調配工作並不順利,該怎麼辦才好呢?」
  既然連她都無法搞定,那我加入也只會礙手礙腳吧。
  砍鮮嫩綠竹編成巨大籠子,繪圖與寫字,以及燃燒實驗,這就是正宗傳說社成員各自接手的工作。不過,看似無意義的行為,真的能把普通的飛碟屋修好,並將鄉愁滿懷的小小外星人送回家嗎?
  雖然我不知道她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卻能在第四晚夢境中,見到小鵹喜極而泣回鄉的模樣,也許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打從心裡頭相信並認同她們的努力了吧。
  這種幸福感,在短短二十四小時之後,被現實狠狠粉碎。
  距離旅程結束倒數三天,風暴降臨川芝鄉飛碟屋園區。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四
  修復飛碟的工作正式開始,燕南砍竹子出勞力,小雞編製竹籠,社長大人畫圖,而軍師的任務則是冷笑縱火…
  糟糕,她看過來了。我不是可燃物,請別把燈油倒在我的腿上。
  不行,即使是抱著烤肉的心態也不行。
  軍師終於走了,應該是燕南和小雞的貞操防衛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群傳說社成員都是兒時玩伴,這點倒是讓我感受到她們之間密不可分的羈絆。原本想多問一些訊息,例如說︰國中時候參加什麼社團,或者軍師的家庭這類的,可惜燕南的記憶力不太好,支支吾吾,沒有聽到更多勁爆的往事。
  附註︰聽了燕南的說法,我似乎對小雞的戀情偷偷轉為支持的態度。』
  
  無力扛回採收的竹子、被小雞排擠、不想畫圖、也沒辦法協助軍師,這就是現況。
  飛碟屋園區探索之旅進入第五天,我卻依然坐領高薪派不上用場,甚至還因為與老爺爺聊得太起勁耽誤到大家的計畫,傳說社的另外四人雖然還是維持親切態度,但我的愧疚感已經浮現在臉上,即使到了用餐時間,也刻意和她們保持距離。
  本日的工作依然是看守行李,成員是我與小鵹。
  如果說公主殿下是威名遠播的將軍,率領其他三位精銳成員抵達前線奮勇抗戰,那麼我的使命就是堅守後線,讓這群勇士們無後顧之憂,能在疲勞時候感受到家鄉的溫暖。
  就算是用了這麼爛的比喻,我還是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恥。
  我和小鵹為了答謝傳說社四位成員的大恩大德,花了一整個上午將堆放行李的房間清掃乾淨,不但抹掉沉積多年的灰塵,也將鄰近飛碟屋堪用的家具與擺設集中在一起,並以掛布遮掩壁上噴漆。雖然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為,我們兩人卻樂在其中。
  「勞動過後,坐在地上欣賞海景別有一番樂趣呢。」
  「嗯,徹底出汗後讓海風吹散疲倦,才會讓人感受到夏天的可愛。」
  以上兩句只出現在我腦海的幻想裡,真實對話是。
  「屁股好像要燙傷的喔,我們別坐地板上了好嗎?」
  「說得也是,飛碟屋裡頭怎麼可以悶熱成這樣,再待下去會中暑吧。」
  即使整理得再漂亮,烤爐還是烤爐。
  小鵹與我走出行李房,尋找室外陰涼處歇息。
  同樣的美麗風景一連欣賞了五天,早已感到厭倦,無論原本碧海藍天,青山綠水,這時都令人分外生厭。對於小小外星人來說,或許早已沒有期待吧,飛碟屋園區應該老早就看膩,無論什麼變化都不會激起內心漣漪。
  灰色山道盡頭,有零星彩色斑點映入我的眼簾。
  「一、二、三、四…來了六位訪客不是嗎?」
  我以右手遮在眉心上,仔細清點熱氣裡模糊人影,小鵹卻用力拉扯著我的左手,神色慌亂,一直想往室內跑。
  「快走,他們來了。」她緊張兮兮,「兇惡的地球人出現了。」
  小鵹咬著牙,淚眼汪汪仰起頭來注視著我,兩腳直打哆嗦。
  「趕快和我一起逃吧,那些就是殘害四星球人的壞蛋,不要再猶豫了,如果被發現的話,我們都會被吃掉的。」
  對於外星人來說,即將進入園區的是死神列隊,不過在我眼中,或許這群人能讓我心頭疑慮得以撥雲見日。
  「一定要活下來,不要和『她們』一樣死掉,答應我。」
  我蹲下並以額前靠著小鵹長瀏海,輕聲給予承諾,目送著擦乾眼淚的發抖背影消失在我倆費心佈置的行李間矮櫃內。
  或許某些疑惑早有了答案,只是現在的我無法正視。
  雖然說是外星人殺手,不過這六位旅客既非凶神惡煞,體魄也不能稱得上是強壯,帶頭者兼任導遊,頭頂漁夫帽,身穿格紋襯衫搭配灰色長褲,胸前掛了台昂貴相機,肩膀後頭則扛著一組三腳架,看似攝影工作者,年紀大約三十上下。後面跟著的五位男生稍微年輕一些,應該是大學生,服裝與特徵都不太一致,由殿後者身穿系服可以得知是來自不差的學校。
  與其說是外星人狩獵大隊,還不如將這群人當作是來此地拍照的同好。同為社團,我認為傳說社的行頭以及動機顯然還更離奇一些。
  領隊先生發現了我,和其他五人指指點點後,便獨自一人來到小廣場,額頭滲出斗大汗珠,緩緩滑過古銅色臉頰。
  「您好,請問小姐妳是在地居民嗎?」
  「如果我住在飛碟屋裡頭,那豈不成了外星人嗎?」
  「說的也是。」男子遞出名片,「下星期有場『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打算趁園區被拆掉前留下一些紀錄,而我今天只是帶這群攝影社學生先來探路而已。請問妳也是活動參與者嗎?」
  「拍照是不至於啦,我和社團同學有不同的留念方式,基於這點,也許我和你們六位的立場還算相近。」
  「原來還有夥伴。」他拿出手帕拭汗,「我們還在想,怎麼會有女孩子單獨跑來這種地方,該不會大白天就看到幽靈了吧。」
  「怎麼可能嘛。」我刻意聳聳肩,讓背部貼上矮牆,「這麼熱的天氣只會因為熱昏頭看到海市蜃樓,根本不適合談鬼故事啊。」
  就第一印象來看,眼前男子只是位業餘攝影玩家,名片上所記載的職業也僅是小學教師,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這麼說來,小鵹所謂的兇惡地球人,難道混在逐漸靠近的五位學生之中?
  「老師啊,你怎麼直接和妹妹搭訕起來啦。」
  「對啊,放我們曬太陽,自己卻跑來誘拐小女生,這樣太不上道啦。」
  說話的這兩位膚色偏黑,五官也頗為神似,應該是對雙胞胎。
  「不要嚇人啦,你們把她嚇到不會說話了。」
  事實上,我只是不想隨便開口,並非如這位眼鏡男所說得那麼膽小。
  「可,可以幫妳,和,和大海,一起拍,拍一張照嗎?」
  體型略顯福態的第四人雖然講起話來結結巴巴,按快門的手指卻反應過快,還沒等到回應就把我分心模樣拍下來。
  隊伍最後方傳出一聲長嘆,壯漢將厚實手掌搭在前一位同伴的肩上,面露遺憾地搖頭。
  「抱歉,這位社員可能比較不懂規矩,我們會請他把拍到妳的底片處理掉,還請原諒。」
  看起來這位穿系服的應該是社長,所以才會選擇走在隊伍最後方。
  從言談舉止間,看不出這六人有何特別,也許是小鵹認錯人吧?
  「請問老師,你之前也來過飛碟屋園區嗎?」
  「最少來過四次了,所以才能為這五位晚輩帶路。不過這兒真的是沒啥變化,上一次大概也是兩年前夏天帶他們的學長來拍攝廢墟,與現在所見沒有多大分別。真的要說差異,大概就是門口巨龍又被海風侵蝕了些許吧。」
  「請問之前拍攝活動是否有意外驚喜呢?」我故作神秘,壓低聲音,「例如說拍到幽靈或是外星人。」
  「當然不可能啊。」他搖頭苦笑,「孩子,妳也誤信謠言,把這裡當成鬼屋了嗎?如果真有不屬於這世界的生物,我還真想用鏡頭捕捉下來。」
  太平凡了。
  我曾與許多不可思議的人們近距離相處,在他們之中有連續殘殺妓女的嗜血者、有醉心不死秘術的瘋狂科學家、也有帶來戰亂的偏狹領導者,平心而論,傳說社成員也都足以列入奇人異士領域,這些怪傑即使刻意壓抑才華,行事低調,卻難掩光彩。
  領隊老師並不像殘虐之人,他也許有理想,耿直而堅忍,但不足以鬧得天翻地覆。正義需要勇氣,邪惡需要加倍的勇氣與狡獪,凡人無法成大惡。
  他是如此,身後的五位大學生也雷同。
  我看起來像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女,既沒有姣好外貌,也未具備誘人身材,服飾以及談吐都平淡如水,不會成為初次見面者的警戒對象。
  這六人當中真的有殘忍兇手嗎?我不認為。
  即使他們同時撲過來,我也有絕對的信心能夠以一對多,這樣的對手便只是凡人。
  領隊老師叮嚀幾句後,帶領攝影社成員往海濱移動,恰好與小鵹飛碟位於相反方向。目送著這群人離去後,我的腦海五味雜陳,思緒跟著混亂不清。
  我有一個疑惑未解,但事實上,答案早就瞭然於心,只是缺乏勇氣承認事實。
  如果那群人之中,真的有一位兇惡的地球人恣意妄為,屠殺外星訪客,至少會給人覺得踏實許多。很幸運,也很遺憾,這項期望落了空。
  回到行李室,我取下布廉遮蔽窗戶,把午後陽光與外人視線一併隔絕在外。
  躲在櫥櫃裡頭的她,倚著櫥櫃外門坐下的我,是房裡唯有的兩人。
  那位地球人已經遠去。
  那群地球人已經遠去。
  或者,地球人們都已經遠去。
  這三種說法都無法讓害怕的外星人消弭恐懼。
  「喂…」我低聲呢喃,「這裡只有四星球人,妳可以出來了。」
  背後門扉傳來推動力道,這句話得到的回應,讓最後一絲狂想也遭到粉碎。
  如果擋著門板別讓她出來,是否就可以樂觀解讀,讓我拼湊出的真相化為空談?
  「擋住了,我出不去啦。」
  拜託妳現在別出來,我的臉龐與手掌間,已經被淚水浸潤。
  「嗚…我想出去…」
  「小鵹,回答我這個問題好嗎?不,如果想說謊也沒關係的。」
  為什麼妳第一次看到我們時,會願意放開心胸親近呢?
  「因為,妳們都是——」
  因為我們都是四星球人。
  我們與小鵹屬於同類。
  兇惡的地球人會傷害四星球人。
  如此簡單明瞭的二分法,令我心痛。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五
  今天發生了討厭的事情,我的直覺成真。
  附註︰偶然發現口袋裡還留有阿虎爺爺的名片,我想去找他問個明白。』
  
  第六天早餐時間,公主殿下宣佈重要消息。
  「大功告成。今晚就能夠讓小鵹搭乘飛碟回去了,所以傳說社放假一天,晚上七點在原地集合,絕對不可以錯過感動大結局喔。」
  小雞眼見有機可乘,將手銬藏在身後,小心翼翼接近燕南,卻還是功虧一簣,兩人再次演變成武打鬧劇。
  公主大人與小鵹席地而坐,期待見到精彩好戲,軍師看來也放棄偉大教育理想,索性蹲下來加入觀眾群。
  我徒步離開飛碟屋園區,沿著蜿蜒山路行走約莫三十分鐘,總算看到零星幾棟民宅,掏出滿是摺痕的名片後,有位熱心大嬸騎車載我到阿虎爺爺居所。
  他老人家彷彿早就預知我的拜訪,拿張藤椅坐在前庭,欣賞天邊浮雲。
  「如果還需要飛碟屋園區的資料…」我走到他跟前,陰影遮掩住那張皓首蒼顏,「可以來找你,對吧。」
  順著手指方向,我握緊滿佈灰塵的把手,推開資料室鐵門,一股書籍腐臭撲鼻而來,這間獨立小屋已經不知有幾年沒訪客光臨,連天花板角落都結滿蜘蛛網。
  『飛碟屋文宣』
  『飛碟屋廣告方案』
  『飛碟屋效益評估』
  『飛碟屋施工方式』
  以上都不是此行目的。
  趴在地上,從高腳櫃下頭拖出整疊舊報紙,這裡頭紀錄了那件事情的真相。
  我按日期將上千張泛黃紙張分類,為腦海內的猜想補上最後一塊拼圖。
  小鵹來自四星球。
  那兒有著同樣的山明水秀,地綠海藍。
  降落在此的四星球人受到地球人襲擊,化為傾倒扭曲方塊。
  小鵹逃跑了,卻找不到回家的方法。
  在無數晝夜後,她遇見了五位新朋友。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天真…」
  我將那幾張珍貴報紙用力拉扯,撕個粉碎,讓紙屑漫天飛撒。
  無法記載受害者姓名的這個案件,唯有一個人被公佈了本名和照片。
  侵犯,殺害,失蹤…這些字眼對於那年紀的孩子來說,太過沈重。
  窗外夕陽低垂,彷彿也在催促我去迎接這事件的最後一幕。
  「你朝思暮想的那個人今晚就要離開了。」經過藤椅邊,我背對著阿虎爺爺,語氣平淡,「要來送最後一程嗎?」
  ——我稍後就去。
  行將就木的老人並未起身,他只是反覆嘀咕,咀嚼同一句承諾。
  在那雙乾涸瞳中已經見不到希望,唯有黃昏暮色。
  第六天夜晚悄悄降臨,我獨自一人裸足狂奔,期待痛楚能掩飾揮灑飄落的淚珠。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六
  為了迎接最後的活動,今天的日記在下午找資料時順便寫好。
  即使過了十年,阿虎爺爺還在等她回來…
  可惡,可惡,可惡。
  為什麼要發生這麼殘忍的事情。
  不行,我必須保持微笑,內心絕對不能動搖,不能讓她們發現我的淚水。
  這只是場仲夏夜之夢。
  附註︰飛吧,小小外星人。』
  
  回到停放小鵹飛碟的平台時,剛好是晚上七點。
  小雞與燕南坐在飛碟前的鐵梯階,當我從兩人中央穿過時,她們什麼話也沒有說,彷彿眼中沒有我的身影。
  推開大門,走到位於中心處的大廳,另外三個人已經在等候我的歸來。
  「時間真是剛剛好呢。」軍師呢喃自語,「趕上點火起飛的關鍵時刻。」
  大廳正中央,也就是地勢較低的圓形休息區周圍,排起一圈蠟燭權充照明,若是視線往上看,可以發現原來屋頂的破洞已經修補完成,可惜因為光線不足,無法確認是以什麼東西覆蓋著。從補好的破洞中垂下四條鐵絲,勾住半透明容器。
  「飛碟就要起動了喔。」公主殿下洋洋得意,手指對著原來天花板破洞的位置比畫,「因為我是社長,我要親自按下發射按鈕。」
  小鵹面有難色,盯著懸掛在半空的容器,說不出話來。
  「社長大人,我有疑問。」
  「打工社員,請踴躍發表您的高見。」
  「光靠修補屋頂就能讓小鵹回母星去?」
  「妳的用詞有問題喔。」公主大人爬上鐵架,左手用力拍打可疑容器,「只要有了足夠的燃料就辦得到。」
  半透明容器取下後,露出被鐵絲撐起的秘密武器。
  那是幾張浸泡在煤油超過一天的油紙,下方還有同樣浸泡過燃油的粗布作為支撐。
  軍師踮起腳尖,將一盞蠟燭遞向公主殿下,室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被燭火吸引,萬籟俱寂。
  她以蠟燭點燃布條邊緣的棉線。
  黃橙色火苗吞下粗布末端,緩慢地往油紙堆攀爬,卻停留在途中,彷彿遇上了看不見的牆壁阻擋,豆大的火焰繞著棉線旋轉,無法繼續延燒。
  失敗了嗎?
  軍師雖然笑容依舊,內心動搖卻完全反映在緊握的雙拳上頭。
  相反的,小鵹低頭看著自己雙腳,欲言又止。
  鴉雀無聲,一片死寂。悶熱感加速摧毀我們的樂觀,任誰都看得出來,發射計畫停滯在叫人不安的階段,遲遲見不到成果。
  「對了,差點就忘記重要事情…」
  公主大人輕巧地跳下鐵架,拉起裙擺,踏著塑膠階梯走入休息區。深約一公尺的低窪將她胸部以下完全遮蔽住,於是我們幾個都緊張地走向前,想知道這位唯一露出恍然大悟表情的社長究竟有何打算。
  「妳不可以過來。」她對小鵹說,「這樣就犯規了喔。」
  公主大人赤腳踏入積水,並彎腰撫摸腳下的天花板破片。
  「我都忘記了,這場遊戲還沒結束呢。」
  
  「——解除。」
  她大聲呼喚,同時,原本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一場持續了兩千多個日子的『閃電滴滴』遊戲,終於劃上殘缺句點。
  
  火苗,火光,火炎,火焰,熊熊燃燒。
  油紙與粗布被金光包圍,照亮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走吧。」軍師拉著我與公主殿下,「讓我們到戶外欣賞這段日子以來的成果吧。」
  透過溫熱淚光看過去,小小外星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稀薄。
  「地球是很危險的。」公主殿下扯開嗓子,「快回到屬於妳的世界去吧。」
  小鵹笑了,在最後一刻,她放聲吶喊。
  「謝謝大家。謝謝妳…」
  然後,謝謝妳,我親愛的妹妹。
  
  八年前,在同一片土地上,發生了件悲傷故事。
  一群女孩在飛碟屋園區玩耍時,遇上不懷好意的犯罪集團。
  只有她逃離現場,腦海內盡是是雙胞胎妹妹與朋友們的慘狀。
  女孩爬上階梯,逃入灰色飛碟,打開休息區底下暗門,躲入置物櫃。
  她在內心默念咒語,祈禱自己變成石頭,不再受到惡鬼覬覦。
  遺憾的是,沒有夥伴會來救她,崩落的天花板碎片太過沈重,無法以纖細的小手推開。
  女孩的相片與名字化為社會新聞的一則悲劇,她成為永遠無法尋回的迷路羔羊。
  飛碟屋幽靈傳說,不脛而走。
  
  八年前的故事還有另一種版本。
  她記得爺爺的夢想。
  園區裡頭躲了真正的外星人,並且把飛碟大方地停在空地上。
  女孩嘲笑爺爺的空言虛語,她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要是可以實現就太棒了。爺爺這麼說,女孩從那張蒼老臉龐上,見到了期待。
  在黑暗中,她想起了這段往事。
  如果真的有外星人就好了,那麼,即將腐朽的自己,就會迎向不同結局。
  女孩選擇走入爺爺的夢。
  那是兩人共通的一場夢,遙不可及,吹影鏤塵,愚蠢至極,破綻百出。只要是明眼人都會一語道破這廝白日夢,然而聰明人並非日薄西山的老者,也不會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恐懼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們目送小鵹回歸天際。
  她乘坐著新飛碟,離開了地球。
  小雞編織的竹籠倒掛,外頭貼滿公主殿下揮灑的宣紙,軍師調配的燃料熊熊燃燒。
  「原來是天燈啊…」
  蓋在灰色飛碟屋破洞上的,正是集合眾人努力所完成的天燈。原先看不出是圖畫還是文字的部份,經過重新拼貼後,變成一張完整的素描。
  那是四雙掌印,貼在束口底部,彷彿將天燈往高空推去。
  公主殿下高舉雙手,掌心向上。
  小雞、軍師、與燕南跟著圍成一圈,舉手作勢撐著遠去的天燈,直到白色光點消失在明月盡頭。
  我沒有跟著做,因為這是屬於她們四個人的告別方式。
  我只是個過客,在曲終人散時跳上舞台,隨名伶婉轉嗓音移動腳步。
  讓喜怒哀樂留給舞台上的主角吧。
  我淡出螢幕,回到觀眾席,讓暖活的海風吹散胸口鬱悶。
  
  「傳說社的暑假回收計畫,這次是大大的成功喔。」
  公主殿下是唯一沒有落淚的社員,她直率地拍了拍小雞,把她摟在懷裡。哭成淚人兒的華麗女僕脂粉沿著兩頰渲染開,洗去鉛華,露出如小女孩般的稚氣臉龐。
  燕南與軍師攙扶著小雞坐下,這次的探索成果即將發表。
  如願以償之外,會聽到什麼令人意外的答案呢?
  「我們順利地找到了飛碟屋的外星人,也將她送回天上,這次的活動圓滿達成。」
  加上我一共四人的掌聲雖然凌亂,卻響徹海濱。
  為了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而搭起的木製平台,現在被我們五位傳說社社員佔據。
  「所以,依照原訂計畫,讓我們來回收紀念品吧。」
  公主殿下將綁在左邊的鵝黃色緞帶取下,重新拉直。那見證了與小鵹所達成的協議︰讓小鵹回到不存在的四星球,藉此證明外星人的存在,傳說社則回收外星人的髮飾以資紀念。
  「回收封條就由打工社員親手貼上吧。」她指定我一同站上舞台。
  我拿起紙條同時,任性的公主大人卻又將自己的同色緞帶也解下,將兩條相同的髮飾改綁在左右長鬢角上,面露狡獪神情。
  「社長…」我嘆了一口氣,「別小孩子氣了,拔下來讓我貼封條吧。」
  不需要啦,因為這次要回收的東西…
  她指著自己的鼻子,眉開眼笑。
  「我,就是這次傳說社的回收目標。是第一項,也將是最後一項戰利品。」
  公主殿下從我手中拿過封條,跳下舞台,對著摸不著頭緒的另外三位社員開了口。
  「我果然不適合擔任領導者耶,即使只是當一個不存在社團的社長…」
  傳說社的歷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沒有人知道。
  小雞與軍師面面相覷,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想起與燕南砍竹子時的對話。在她的回憶裡,只有小雞與軍師,從來就沒有公主大人的身影。小雞也自稱是她一手把燕南拉入傳說社,可是卻怎樣也無法回想起那天的光景。
  我回想起第四天與燕南砍伐竹子時,佔據心頭的不解疑惑︰所有回憶都停留在過去,彷彿所有人都是一覺醒來後才發現自己成為少女。那麼,是誰讓這些孩子沉睡,又是誰喚醒她們的呢?
  我們只記得傳說社的成員,記得活動內容,記得這次夏季探索之旅,但堆滿房間的紀念品卻只有公主殿下還能對來源與意義侃侃而談。
  這社團聚集了不可思議的少女們。
  青鳥,擔任社長,異想天開,毫無常識可言。
  屏雀,面帶微笑的女僕,萬能軍師。
  錦雉,打扮華麗的女僕,個性蠻橫。
  燕南,唯一沒有外號的勞碌命,溫和善良。
  以及我,被傳單吸引的路人,為了月薪二十萬加入社團。
  所有謎底都解開了。
  傳說社在我踏進社團房間的那一刻起,正式成立。
  即使行事曆上記載了滿檔行程,即使相簿裡塞滿了珍奇紀錄,但那都只是虛幻不實的夏日幻象。
  川芝鄉飛碟屋是我們的第一站,也即將是最後一站。
  青鳥重回傷心地,解放了孤獨的雙胞胎姊姊,她們的遊戲終於告一段落。
  「妳們都被校園七大不可思議傳說迷惑了喔。」公主殿下笑得暢快。
  聽到這兩人的本名是『青鳥』與『少鵹』時,我就應該要有所留意的。
  我想起了聖希校園內那堆擺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外的膠囊型飛碟屋,原來受贈飛碟屋夾帶七大不可思議傳說的謠言還真有幾分可信度。
  「二十萬的薪水可別忘了啊。」我親手在她額頭貼上封條,「先說好,我不收冥紙喔。」
  被幽靈僱用來找外星人的打工經驗,大概是絕無僅有了吧。
  公主大人舉高雙手,踮起腳尖,彷彿要讓身體融入皎潔月色。
  「在傳說社,沒有不可能。」
  所有人動作一致,節奏相符,表情充滿自信與驕傲。
  最後的口號響徹雲霄,傳說社的傳說,以她的消失告一段落。
  一如預期,燕南昏倒了,大概又是因為聽到『幽靈』二字的關係。
  那是我故意講的。
  
  『暑期打工日記飛碟屋篇︰七之七
  我沒有與意志消沈的小雞、軍師、與燕南一同離開,反而找了個藉口留下來。
  阿虎爺爺是很親切的長者,在這段期間收留我,毫無怨言。為了回報他,這幾天只要有空,我就會陪他到即將拆除的飛碟屋園區散散步。
  這份放鬆下來的感覺是過去無法體會的,也許我真的喜歡上這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們。
  好幾次我想對他說出一切,卻又無法開口。也許這個故事他早已清楚明白,畢竟飛碟屋園區是他與兩位孫女——小鵹和青鳥的夢想國度。
  附註︰既然她們兩位本名叫少鵹與青鳥,那應該還有一位孫女叫做大鵹吧?』
  
  我參加了告別飛碟屋紀念活動,也趁這機會將兩條成雙緞帶還給了阿虎爺爺。他受邀上台時沒有說出那荒唐夢想,言談中只聽得到商人對經濟起伏的感嘆,不過一直到散場時刻,那雙粗糙的手還是緊握著緞帶,沒有放開。
  也許他知道夢想已經實現,不再需要辯解。
  接下來幾天,我仔細調查聖希七大不可思議傳說,發現傳說果然是建立在流言之上。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一︰通往地獄的不存在社團
  不幸於意外中喪命的學姐,至今仍在舊社團活動中心徘徊。
  她會以各種威脅利誘手段,誘拐不知情的新生加入名稱可疑的社團。如果輕率地答應,就會被拉進四樓最後一間社團教室,打開門後,直通地府。
  如果要避免這項劫難,就必須大聲回答她自己已經加入田徑社,那麼她就會死心離開。
  田徑社是溫暖的大家庭,風暴中的避風港,如果想要參觀的同學請在禮拜五放學後來體育室登記。』
  該怎麼說呢,校園傳說的本質即是如此。
  
  再次回到舊社團活動中心四樓,已經看不到傳說社招牌。原本氣勢萬鈞的墨字從門板上消失,被墨汁蓋住名稱的其他社團名牌終於露出真面目。
  『流星鎚社』
  『時尚女僕愛好社』
  『笑面虎養成中心』
  似乎有奇怪的組織混在裡面了。
  我緊握門把,內心還是有些許猶豫。
  如果打開房門,發現公主大人還坐在裡頭,那我該怎麼和她應對呢?
  再怎麼說,她也是名列七大不可思議傳說之首啊。
  『好久不見,地獄的夏天也很炎熱嗎?要不要找個機會去泡血池啊?』
  這句話大概行不通,她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想必會上天堂,但又會抱怨天堂太無聊而跳入地獄尋找樂子。
  『一日入社,終生會員。這幾天我去拔了閻羅王鬍子當紀念品,還請笑納。』
  不行,時代需要的是美少女,中年人的可疑捲毛毫無價值可言。
  『總之,我還沒看到二十萬,今天就是來討債的。』
  太過單刀直入了,雖然這才是造訪目的。
  換個角度想,既然傳說社消失了,那麼房間應該就會還給原屬社團運用吧?
  打開這扇門,也許可以看見染血流星鎚,新潮女僕裝,以及各式各樣可疑藥品。
  可惜無論是維持傳說社擺設或是有幸見到另外三人神智回復的模樣,都無法彌補我阮囊羞澀的缺憾。
  『可憐我就給我錢。』這真是句至理名言。
  一鼓作氣推開房門,結果並不如預期。
  傳說社?流星鎚社?時尚女僕愛好社?笑面虎養成中心?以上皆非。
  這只是間積滿灰塵的空房,唯一存在過成員的是『時間』。
  地板正中央擺了份貼上封條的牛皮紙袋,裡頭只有兩張塗鴉。
  一張是以橡皮擦在黑暗中抹出自身存在的悲劇。
  另一張是小小外星人受到蘿蔔湯誘惑所留下的自畫像。
  『可以賣到二十萬元的名畫——回收』
  如果這些圖真的能賣到二十萬元,那的確足以成為震古鑠今的傳說,我舉雙手保證。
  「妳覺得可以賣到這麼好的價錢嗎?」我對坐在角落的熟悉身影開口。
  她雙手抱著膝蓋,滿臉憔悴,全身發抖。
  「那,那個是,幽靈的畫,一定會,會受到詛咒的,好可怕,好可怕啊。」
  我長嘆一口氣,把回收紙條貼在她半透明臉上。
  「搞了半天,連妳也是啊…」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二︰怕幽靈的殺人魔
  前略,中略,下略。
  總之田徑社最適合各位,請踴躍登記,以免向隅。
  附註︰總教練並沒有禿頭,請不要再搶他的假髮了。』
  接下來要回收什麼呢?是女僕咖啡廳的上吊屍體,還是微笑女王,或是不存在的第十三階樓梯?
  一步錯,步步錯。
  我的暑假因為回收活動而提早結束,漫長的八月被迫在操場陪豔陽渡過。
  在這年夏季,聖希誕生了新的不可思議傳說。
  莽撞的女學生衝進田徑社,掀起教練的假髮,在那童山濯濯的頭皮貼上回收封條。
  『黑森林下的太陽——回收』
  
  我的故事就說到這裡,感謝你的聆聽。
  做為聽完這故事的代價,請你幫我留意一下,周遭是否出現一名留著黑長髮的可疑小女孩?如果見到她,請儘快與我聯繫。
  那麼有緣再會,靜候佳音。
  咦?
  我的背後?什麼紙條?
  請幫我撕下來,嗯,麻煩你了。
  『七大不可思議傳說,其之七——回收』
  唉呀,這是誰在惡作劇呢?
  請你忘了今天所有聽到的故事吧。
  如果可以的話,現在,請現在就忘掉。
  忘掉了嗎?很好。
  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問我到底是誰?
  這個嘛…
  現在的我只是個被田徑社總教練奴役的可憐女高中生,如此而已。
  一九八九年的暑假真是漫長啊。
  
※    ※ ※
  
  經歷繁華、爭議、悲傷、惋惜、以及毀滅,這片背山面海的綠地再次被夷平,四周圍起簡易鐵皮牆以避免好事份子潛入鬧事。川芝鄉飛碟屋已經成為歷史,徒留唏噓。
  老爺爺說,那並不是被拆除,而是外星人連夜將飛碟開走,回到母星去。
  黑髮女孩跨過圍牆,在夏日最後一夜造訪園區。放眼望去,幾乎已經看不出原有建築物的風采,滿地盡是弧形塑膠殼,任意棄置。太空夢的時代儼然已經完結,塑化材料悄悄走入歷史,不再風光。
  女孩在灰色飛碟前停下腳步。
  『親愛的地球人,請問飛碟停機場服務截止了嗎?』綠皮膚小矮人這麼問。
  『這是停車費用,還請笑納。』棕色脫殼烏龜從荷包裡頭掏出錢來。
  『希望有機會能再來觀光,這是個美麗的星球。』長腳水母拍了拍自己的頭。
  女孩收下了足以買下太陽系的巨資,目送外星人乘坐飛碟遠去。
  她將看似塑膠片的宇宙通用貨幣放在巨龍雕塑頭上,巨龍黯淡雙眼閃過些許螢光,隨即將停車費融入體內。即使是傾倒在沙灘上,停車場收費員依舊盡忠職守到最後一刻。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到底是誰,在園區門口擺上這尊巨龍雕塑呢?
  這大概也是哪位異星訪客的傑作吧。
  
  一夜過去,原本堆滿沙灘的飛碟屋殘骸全消失了。
  「那一定是外星人的傑作。」老人信誓旦旦,對著採訪記者再三強調。
  昨日還委靡不振的他,現在看起來是如此神采飛揚。


    (全文...)     

2010年11月28日 星期日

心得(一千零九十六): 笨蛋 - 招喚獸 - 測驗 6.5 7



這個部落格介紹一些娛樂作品的原因其實很單純, 本來是以冷門作品為主,
特別是輕小說這塊, 以前還不算流行時, 有許多作品都名不見經傳,
或許會需要有人介紹或推薦, 否則大概也是乏人問津.
因此輕小說類大概都是按本講心得, 這也可以避免不小心連買兩本的悲劇重演.
不過, 有的作品後續就沒有再單本介紹, 原因大概有幾種:
 1. 類型不合, 沒有繼續追蹤後續, 例如: 二之宮系列
 2. 已經非常有名, 不缺介紹或心得, 例如: 狼與辛香料
 3. 劇情開始循環, 看起來感覺都差不多, 沒什麼其他意見了, 例如: 學校的階梯
"笨蛋 - 招喚獸 - 測驗"大概就是二加三吧, 所以暫定聊聊這兩本當作收尾.

6.5故事是短篇集, 大概分成三個主要事件.
開場事件是眾所期待的秀吉與姊姊交換身份劇情, 非常歡樂, 可惜太短.
接著超過半本篇幅用在海灘與浴衣祭典上頭, 這真是美少女作必備公式.
主角與雄二因為在海灘搭訕其他女孩, 遭到懲罰, 這回出現很多新 "女角",
有些還出乎意料的可愛... 相關意見可以和第七集後記一起看.
最後是雄二和翔子小時候的故事, 氣氛完全不同, 根本就是不同人吧...

短篇集都沒用到招喚獸系統, 笑點單純而直接, 其實這樣感覺比較有趣.

第七本故事回到長篇, 這一回是招喚獸體育競賽.
F班的同學因為突擊檢查被沒收了一堆珍藏, 為了討回寶物,
主角二人組和校長達成協議, 以招喚獸棒球比賽打賭, 只要取得冠軍,
就可以拿回被沒收的收藏品. 為了取回 A書, F班同學再次團結努力,
然而雄二和翔子卻因為誤解而情緒低落, 戰局也逐漸惡化...

一路看來, 其實這作品長篇的發展模式都差不多, 這回也是標準班級對抗.
以往總感覺招喚獸戰鬥其實有很多地方寫得過於抽象, 第七本改打棒球,
多少改善原本動作描述的問題, 算是蠻不錯的新發展方式, 笑點依舊, 只是寫得很囉唆.
本次同樣以: 前導事件 -> 為了某目的對抗 -> 轉為熱血 -> 勝利在望 -> 失敗搞笑
這樣的模式來處理, 不過最後決戰的地方處理得有點怪怪的, 還好結局轉回來一貫風格.
或許這就是這作品的黃金發展模式吧... 別搞戀愛劇情, 專心搞笑就好了.

"笨蛋 - 招喚獸 - 測驗"系列現在也應該定型了, 故事模式很確定, 大概沒什麼好介紹的了.
若是單純只想看搞笑與歡樂氣氛, 這系列應該都還算是蠻不錯的選擇.


    (全文...)     

2009年12月4日 星期五

Room836 第四章 奔向太陽的依卡洛斯


  ——為什麼要投入第一屆角三輕小說大賞顛覆作戰呢?
  『我想贏,我要贏,我除了贏之外沒有第二條路。』——「依卡洛斯」

  依卡洛斯將官方網頁上的參賽作品列表複製下來,經過統計和整理後按照日期編撰檔檔名,儲存在電腦內名為「太陽」的資料夾之中。
  這裡頭詳細記載了第一屆台灣角三輕小説大賞的相關資料,日期由四月到五月第二週,內容包含作品名稱、作者、區域、以及登錄在官網的時間點,這份資料也一併製作了詳細圖表,甚至還導入了簡易數學模式以進行分析。
  若是點開統計圖,所有人應該都會驚訝地喊出這個詞——
  「斷崖」
  如果把累計的投稿件數畫成折線圖,無論是誰看見了都會這麼大喊。
  四月的第三週參賽作品數量一口氣突破三百,為比賽投下了震撼彈,再加上此起彼落的耳語攻勢,一股不信任感在網路上蔓延開來。
  「今年先觀望看看就好。」這樣說的是理性派。
  「沒希望了,大家一起放棄吧。」缺乏信心讓這群人轉為悲觀主義者。
  「把稿子改投其他比賽或是拿去給出版社碰碰運氣都比較好。」山不轉路轉也是一途。
  「這一定有作假,太明目張膽了吧。」危險的言論獲得最搶眼的位置。
  依卡洛斯在這四種偽造的身份間切換,吹皺一池春水。
  對他來說,忠實地執行任務能帶來心靈上的安寧,只不過效忠的對象並非發起顛覆作戰的野萵苣或其他參與者。
  依卡洛斯選擇對自己的慾望永誓忠誠,服從勝利。
  即使因此背叛顛覆作戰的其他網友也不在乎,並肩而行的親密夥伴過了初審後就是敵人,競爭著不知道有多少席次的得獎者寶座。
  「一群不長進的傢伙。」
  在回報顛覆作戰成果時,鄙視感從胸口冒出,自嘴角流瀉而下。文字歸文字,語言歸語言,依卡洛斯的真意與螢幕上虛偽的鼓勵台詞形成強烈的對比。
  「你們這些卑微的狗就好好地去啃食第三名的獎項吧。」
  預先恭喜大家都得獎。謙恭厚道的客套話在網路上讓他贏得些許好印象。
  「沒有實力的人即使過得了初審,還是無法獲得評審青睞的。」
  一想到此,依卡洛斯索性找個理由離開電腦,改躺在單人床上,用力地展開雙手,兩眼盯著貼在天花板上的海報,專注而嚴肅。
  白雲,藍天,以及耀眼的烈日。
  這是一張平凡無奇的電影海報,簡單舒爽的暢快感與陰暗套房的腐敗氣息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依卡洛斯更用力地張開十指,讓雙手往左右延伸至極致。
  隨著他的瞳孔縮小,手指也從平展轉為內彎,有如握住看不見的網球般。指節的輕微扭動在此是有規律的,每當深吸進一口氣時,自拇指開始帶動,其餘的四指依序往掌心方向施力,一根根地貼近虛擬網球的中心點,直到胸腔承受不住氣脹的鬱悶感,再緩緩吐氣,並且由小指開始歸位,一根根轉回原處。
  假想的飛行時間,是依卡洛斯消除壓力的秘方。
  當藍與白佔滿視野,腦海思緒跟著停滯時,他覺得自己可以變成鳥,藉由不存在的翅膀鼓動,一口氣投入太陽的懷抱中。
  被汗水弄濕的床舖是監禁米諾陶的迷宮,國王把妻子的不倫禁錮於此。
  色彩單調的海報是自由的天空,也是逃出迷宮的唯一生路。
  希臘神話中的戴達羅斯與依卡洛斯父子在迷宮中抬頭仰望,選擇了常人無法踏上的天空之道。以蠟做成的翅膀讓兩人振翅高飛,不但遠離了克里特島,也彷彿在嘲弄這對工匠自己所設計的複雜迷宮——不過是一棟跪坐在卑微土地上的醜陋建築。
  依卡洛斯興奮地朝著太陽振翅高飛,想將地中海的碧藍盡收眼底。
  於是,蠟翅膀被灼熱日光所融化,狂妄鳥人墜落,化為波間屑藻。
  他很喜歡這個故事,無論是起頭、過程、甚至是帶點悲劇感的結局。
  「神話中的伊卡洛斯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來看待在眼前急速展開的地中海?」
  以千層浪為積卷白雲,視湛藍水色如茫茫青空。
  伊卡洛斯就這樣加速飛向足下的鬱蓊蒼天。
  他的呼吸隨著想像而變得急促,雙手張合的節奏也變得更緊湊。
  「我只是想要感受一次最快的飛行體驗,我選擇壯烈地飛向另一個天空。」
  伊卡洛斯,終究葬身於海底。

  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第一屆台灣角三輕小説大賞參賽作品正式突破六百份,完全失控的發展讓顛覆作戰的參與者不得不緊急約在雜談站哈姆雷特共商對策。在電腦螢幕前的純眼神懶洋洋,似乎對於這個活動已經不抱任何興趣。
  『根據最初的工作分配,我們的確成功地在四月的第二個禮拜灌入了三百份參賽作品。』這次的主持人並非始作俑者野萵苣,而是比較少站上第一線的愛麗絲,『原本打算以這個方法讓其他參賽者知難而退,但是為什麼反而引來了更多的競爭者呢?』
  純留意到愛麗絲的語氣變了,不若以往地流露出嬌柔做作,字裡行間明顯看得出焦躁與不安。
  『請各位坦白,到底大家寄了哪些稿件過去?』
  除了本日缺席的野萵苣、九十九、以及石見三位之外,其他顛覆作戰的參與者各自道出了三十上下的答案。純考慮了許久,決定把來自與愛麗絲第一次會面時託付的部份扣掉,老實地鍵入六十五這數字,當然立即引發不小的騷動。
  『負責各自的部份就可以了,為什麼純你要背著我們多丟三十份稿件呢?』愛麗絲用字變得不客氣,『暗地裡多投了這些東西卻悶不吭聲,你到底在想什麼?』
  純聳聳肩,對於愛麗絲莫名其妙的責難感到不解。
  「當初不是妳要我多投一點,以打倒萬惡的角三集團嗎?」他忍不住自言自語。
  對於純來說,雖然與妹妹都暫居角三集團底下工作,卻對這個體系完全沒有好感,在救出那孩子之前,一切都只是必要之蟄伏。
  在打倒角三集團這目的上,他相信自己與見到兩次面的愛麗絲是站在共同陣線上的,顛覆作戰的發起者野萵苣以及石見則是意外的盟友。
  『算了,我們本來就只是基於利害關係而湊在一塊兒的散沙。』
  愛麗絲話說得酸溜溜,卻沒有人打算反駁。
  還差一半。
  即使藉此將失控的狀況怪罪給努力過頭的純,依然無法解釋每週固定增加的另外五十份參賽作品來自何處。
  純自己很清楚,這些來源不明的稿件,有三十份出於自己的雙手,不過此時他卻刻意閉口不提,希望愛麗絲主動想起兩人在醫院意外會面時所結下的承諾。
  『應該是還有一群人打著類似的壞主意,穩定地以每週五十份的速度在投稿吧。』鮮少主動表示意見的伊卡洛斯說出了眾人最不願意面對的答案,『野萵苣當初提的方法並不複雜,類似技倆被其他團體採用的可能性很高。我們選擇在一開始就全力衝高投稿件數,而假想敵的作法是採取穩定而長期的灌水,好讓包含我們在內的參賽者知難而退。』
  我們並不特殊也沒有過人之處,只是一群很有行動力的無節操傭兵。
  『也許今年就到此為止了吧。』沈重的氣氛在伊卡洛斯這句表白後,像是傳染病快速蔓延,『我放棄了,同樣的計畫出現第二組,雙方無論再怎麼投入也只是讓彼此一同深陷泥沼,不如把手上的作品花一年的時間細細雕琢,改參加第二屆比賽吧。』
  原先預定將局面打亂成只有二十人參賽,共分十個第三名獎項的顛覆作戰,不容許其他人以相同方式跳進來分一杯羹。無謂的堅持只會造成連成本都無法攤平的雙輸局面。
  純搖頭苦笑,對於伊卡洛斯刻意潑冷水的真意瞭然於心。
  『各位何必這麼早就棄械投降?』始終扮演著鼓勵者的純拋出了最後一絲希望,『今天有三位參與者沒有上線,這意謂著什麼呢?』
  如果發起者野萵苣以及另兩位都主動地多寄出濫竽充數的假稿件,那麼目前六百份參賽稿件就還在合理的控制範圍。姑且不論只會搭腔的石見以及毫無建樹的九十九這兩人,顛覆作戰發起者野萵苣本身就對角三頗有微詞,依照那帶刺又激進的個性,把毀掉比賽看得比得獎還重要,沉迷於本末倒置的假稿件作戰,也並非不可能。
  『我還是不太贊同純的說法,伊卡洛斯提的意見說服力充足許多。』
  原來妳和伊卡洛斯居然打起相同的如意算盤?
  「別忘記去寄信,千萬不可以放棄我們的使命。」純反覆呢喃最後一次在角三綜合病院八樓見到愛麗絲時,她所留下的訓斥。
  把握散場前的機會,純拋出了叫人匪夷所思的謎題。
  『潘朵拉寶箱的最下面壓著什麼呢?』
  『希望。難道不是嗎?』
  不明究理的愛麗絲對於純沒頭沒腦的問句,回答得既簡潔又明快。
  藉由潘朵拉寶箱搭起的緣份,顯然與目前線上的這位愛麗絲沾不上邊。
  純關上螢幕,閉緊雙眼,仔細回想那一天在八樓與她的相遇。
  將寶物都裝進其中的少女,真的在最下面見到了希望嗎?
  他的姿態宛若羅丹所創作的沉思者雕像,表情陷入大理石色調的灰綠陰影中。

  老街服務處附設的冷飲部雖然不曾拿下寫著「營業中」的掛牌,但只要是熟客都很清楚,這家靠著地方政府微薄補助苦撐的小店,沒有固定營業時間,大門總是半開,歡迎客人自由進出。但要是老闆或招牌服務生不在崗位上,即使再怎麼放聲納喊,連一杯水都要不到。
  也因為如此隨性的經營方式,這間老舊冷飲部經常成為大學生或是無業人士的歇腳處。懂得點杯紅茶後坐到打烊的,多是些熟面孔,無論理由是為了體驗古街風情,逃避酷暑,或只是單純無處可去。
  伊卡洛斯選擇角落坐了下來,時間是星期一早上九點十五分。
  今天的冷飲部大約是十點半準備,十一點開始營業,關於這間店的排班時間表,他是再熟悉也不過。
  這兩個月來,伊卡洛斯請假天數已經遠勝過去年紀錄。這段期間他總是選擇來這間冷飲部埋頭苦幹︰左手邊堆滿了從圖書館借來的資料,右手這面則是作為草稿用的活頁本,桌面稍遠處擺著小型筆電,無論是電源或是網路都直接從冷飲部壁上插座接過來。
  這裡的環境比租屋處舒適多了。伊卡洛斯想起之前在那悶不通風房間裡振筆疾書的日子,還是只能以自嘲的苦笑帶過。
  抬頭仰望可以見到湛藍與潔白交錯,但是伸手卻觸摸不到那憧憬的高空。
  伊卡洛斯落入了趕稿地獄。為了寫出理想的奇幻世界冒險故事,他認真訂出進度表,收集參考資料,調查讀者們最喜歡的流行元素,也將報章雜誌上少數幾篇相關報導看得倒背如流。
  我要寫一個奇幻世界的冒險——伊卡洛斯下定決心,要以最普遍的題材迎接挑戰。
  這是一個屬於劍與魔法的異世界,處處暗藏危險,卻也時時充滿機會。
  原野上、洞窟中、富麗堂皇的城堡內、幽暗詭譎之廢墟裡頭,各式各樣妖魔鬼怪露出陰森森的白牙,等著襲擊路過冒險隊伍。
  喜愛金銀財寶的龍不但是冒險者們最強的對手,有時也是值得信賴的智者。君臨生物圈最頂端,同時兼具智慧與力量之神龍在長生的歲月裡靜靜地注視著世界轉變。
  酒店內,豪傑們大談英勇事蹟,狂飲卻不醉,美人表面上聽得癡迷,內心卻只想著怎樣迎合有錢有膽卻沒有腦子的大傻瓜。櫃台角落的劍士找到了願意成為夥伴的魔法師,興奮地比手畫腳,述說偉大的冒險計畫。窗邊小桌邊的遊俠點了兩杯奎寧,一杯給自己,一杯給對面無人的位置,一個大男人就這樣與染血的首飾對飲,既無聲也無情緒起伏,只是慢慢飲盡。
  不夠!只有這樣是不夠的!
  伊卡洛斯寫完三萬字後,狠狠地撕碎草稿紙,讓滿天飛舞的紙片在房間裡頭隨著老舊風扇的吹拂而飄浮。
  他上網尋找各式各樣的心得評論,希望知道左右輕小說成功與否的關鍵因素。
  某則新聞報導帶來了一線曙光。
  「普通的旅行商人遇上了象徵豐收的狼神,於是展開了往北方世界的旅程。這個作品最成功之處在於豐富的考證,以及對金融學題材的引用,讓輕小說也變得具有學術性,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也能一併瞭解貨幣和信用交易的原理…」
  伊卡洛斯下意識地將整篇新聞跟著唸過一遍後,視線聚焦在其中一句話打轉。
  ——讓輕小說變得更有學術性。
  曾經有一種金黃色飲料,打著「加入維他命」的口號後,讓想一嚐清涼滋味的養生者說服自己,以服用維他命為理由,毫無節制地暢飲原先嗤之以鼻的汽水。
  過去在日本的天主教徒為了逃過幕府迫害,將膜拜的瑪利亞像臉部塗黑,改稱瑪利亞觀音。當審問者要求受檢者從瑪利亞觀音像上頭踩過去以分辨身份時,信徒能在內心說服自己,這踩的是觀音,而非聖母瑪利亞。
  諸如此類的想法在伊卡洛斯腦海裡頭匯聚,直到回過神時,他眼前的迷霧已經散去,平坦的成功之路在腳下延展開來。
  「我要賦予這奇幻世界更多的意義。」他舉起磨損嚴重的自動鉛筆,高舉過頭,宛若對上蒼發誓的騎士,「光靠輕率設定以及庸俗故事,是無法為作品創造價值的。」
  伊卡洛斯彷彿見到了烏雲散去後的藍天。
  帶著這股豁然開朗的暢快,他向打工地點請了幾天假,也不再回到煩悶無味的課堂上,而是沉浸在圖書館茫茫書海中,跨領域地鑽研陌生的學問。
  於是,奇幻世界的居民變得與以往不同,來自異界的訪客群聚。
  ——算術師,以數學理論解析交戰對手的行動,「你的火球術雖然自由奔放,彈數卻是服從普瓦松分布,因此根據我的計算火球間發射間隔乃是指數分布,既然有個數可以分析,那麼就可以輕鬆掌握閃躲時機。無記憶性的特質不只出現在你的攻擊方式中,也代表了你愚昧毫不記取教訓的本質。」
  伊卡洛斯對於「無記憶性」這詞彙很感興趣,因此為這段對話畫上代表佳句的紅線。
  ——網路工程師,來到異世界後輕鬆掌握了所有通訊之力的智者,「親愛的魔女殿下,您熱烈的愛之火已經透過人生的通訊協定,傳入了我的路由器中,高熱的封包阻塞解開來都是濃厚的慾望與激情,壓縮率百分之三十的矜持是少女情懷使然嗎?」
  想了一想,伊卡洛斯決定把壓縮率改為百分之兩百五十五,因為二五五似乎有其意涵。
  ——化學魔導師,光詠唱元素表就能毀滅一個國家的兇惡之徒,「神將制裁你們這群惡黨,祂所降下的一氧化二氫是無比的劇毒,所有嘗過這滋味的人們都會在百年內死去,平等地步向滅亡。」
  太棒了,伊卡洛斯對於劇毒一氧化二氫的魅力深感著迷。
  這些異世界的夥伴,隨著高潮迭起劇情發展,成為主角最親密的戰友。
  ——英雄王伊卡洛斯,故事的主人翁,與象徵死亡的黑魔女進行一場股票交易競賽,以決定奇幻世界是會走向毀滅,或是這本輕小說會出第二集。
  「啊,忘記要加入翱翔於天際的劇情了。」
  自此,海陸空三用直昇機維修員成為新夥伴。
  當第十八位成員「命運測量技師」加入冒險團隊時,這本輕小說已經超過二十萬字,「就拆成兩本好了。」,英雄王伊卡洛斯的冒險只好在收購第四家魔界公司時暫且畫上休止符,讓場景轉往天上的神界大門。
  「究竟,這些收購來的股票,會對神魔人三界造成怎樣的影響呢?英雄王伊卡洛斯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並不單純。這樣一個簡單的想法,卻讓眾人墜入不可預期的恐…怖…命…運…」
  伊卡洛斯對於第一集結尾的最後這三句話反覆朗誦,臉上浮現陶醉的紅暈。
  有了一整本約十一萬五千字的鋪陳作為基礎,他對於剩下佔了八萬五千字的天界股份有限公司收購事件深具信心︰利用天界各家族企業內鬥而獲利的主角們將順利地買在低點而且賣在高點;喊出「死亡交叉」與「十年線」的冒險團隊捨身抵擋來自天魔兩界湧入的熱錢;將天上地下的公司都併購後,英雄王伊卡洛斯成立了前所未有的金融機構,讓三個世界的神、魔、人,都活得平等,活得自由,活得有尊嚴。
  「果然金錢才是真正永恆的力量啊。」寫完初稿的伊卡洛斯長嘆了一口氣。
  書名暫定為「古靈精怪‧英雄王傳‧魔界吞併風雲篇」的輕小說世界裡,主角需要錢。
  撰寫這部作品的他,活在現實世界,也無法擺脫金錢的壓力。
  至少眼前的伊卡洛斯還不是墮入神魔人三界的英雄王,只是個戶頭漸乾的大學延畢生。
  家中供應的生活費已經是聊勝於無的水準,辭掉了網路代筆的不穩定兼差,甚至連打工也是做一天就休息兩週,阮囊羞澀的困窘逼得他縮衣節食。
  原本就食量小,穿舊衣,住廉價套房的伊卡洛斯並沒有什麼交際或是娛樂費用,出入皆以腳踏車代步的關係,油價飛漲也並不構成威脅。只要乖乖去打工,偶爾上網接一點工作,還可以過著不優渥但卻安穩的放浪生活。
  問題還是在於每週增加的四千元額外支出。
  「到底每星期另外那三十篇的稿件是誰投的?」
  即使他目前坐在尚未營業的涼爽冷飲店內,一想到這問題,還是不禁冒出滿頭大汗。
  只要拿到第一名,這些投資都會回收的。
  抱著這股執著與自信,他瞞著其他人,每隔七天便寄出二十份參賽稿件給舉辦輕小說大賽的角三編輯部,這些四處複製來,只改了標題、大綱、以及序章的作品,內容低劣到讓伊卡洛斯光是用眼角餘光掃過就感到作嘔,沒有任何一篇有突破初審的可能性。
  繼續做這些事情真的有意義嗎?從郵局回家的路上,他總是反問自己這個問題。
  不知從何時開始,寄發假的參賽稿件已經由權利轉為義務,從權謀變成束縛。每當午夜滿頭大汗地驚醒,伊卡洛斯便會立刻坐回電腦前,滿臉錯愕地製作更多的砲灰用稿件,改寫序章的同時,噁心鬱悶的阻塞感一下子匯聚到咽喉,讓他有種彷彿要窒息的錯覺。
  「即使是痛苦也沒關係,至少用這壓力讓我知道自己還活著吧。」
  夢境裡,沒有比賽,沒有競爭對手和夥伴,甚至沒有天與地,只有自己飄盪在灰色空間中,一無所有,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也無法再獲得什麼回饋。
  「這不是夢。」漆黑中的聲音聽來再熟悉不過,「這是現實,你所在的現實。」
  那是伊卡洛斯打從心底發出的吶喊。
  猛然從空虛夢境中醒來的伊卡洛斯一臉狼狽,連忙把桌上的書籍和紙張推往同一邊,順手抽起店內餐巾紙擦拭額頭。「這才不可能是現實…」他低聲呢喃,「我會用這次比賽證明自己,我是伊卡洛斯,是對天空抱著憧憬,振翅翱翔的…」
  愚者。
  最後兩個字雖然沒有說出口,卻是早就已經瞭然於心的答案。
  眼神茫然的伊卡洛斯默默地關上筆記型電腦,方才的惡夢已經打壞興致,現在的他只想要好好地休息。
  他回頭想看牆上的時鐘,卻見到了意外的身影。
  伊卡洛斯感覺到冷汗流過臉頰的溼潤。
  視野裡的那個人是誰?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他為何要站在我的身後?
  「好久不見了,相信閣下一定知道我是誰了吧。」
  伊卡洛斯急忙將桌上所有的東西塞入提袋,卻在慌亂之中把一份裝了稿件的牛皮紙袋掃落桌面,寫著假資料的報名表就這樣掉出來,掉在那男人的腳邊。
  「果然,每個禮拜固定的另外二十份是閣下偷偷寄出的嗎?我就在想,為何連續六星期有不知來歷而且數量固定的投稿作品,要說是巧合也太沒說服力了。」
  急忙搶回半張報名表的伊卡洛斯捧著所有行頭就要離開,但是身後的不速之客卻毫無追趕意圖,而是拉張椅子大方坐下,氣定神閒地說了宛若咒語的一段話,讓伊卡洛斯雙腳變得沈重,甚至背離了主人意志,緩慢地往那男人方向走去。
  「我,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伊卡洛斯連忙戴起眼鏡,「我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什麼投稿的事情。」
  「商業午餐兩份,附餐飲料要紅茶,餐前上。」身穿白袍的男子指著時鐘,「十一點了,可以開始營業了嗎?」
  純的嘴角輕輕上揚,把伊卡洛斯胸前的袋子接了過來。
  「服務生大姐,願意和我吃個飯嗎?」
  他,或者應該說是「她」,在純的面前有如赤裸,什麼秘密都包藏不住。
  一個多月前親手服務過的客人,現在成為了名符其實的主人。
  伊卡洛斯安靜地走到門口,把寫著「營業中」三個大字的掛牌取下。

  「先,先說好,我可沒有打算要讓你請,這裡也不是吃飯陪酒的場所,可別搞錯對象了。這兩份商業午餐都是你自己點的,和我無關。」
  伊卡洛斯把圍裙往沙發上一扔,心不甘情不願地面對純坐下。
  「我是不打算追究你怎麼查出我是伊卡洛斯,也不怕你去告發,反正製造假參賽稿件的事情大家都有份,我上次也看到你和別人在這裡交換牛皮紙袋,這一點我們可是同舟共濟,誰也不能出賣對方的。」
  這男人怎麼這麼討厭啊,伊卡洛斯覺得自己單方面的滔滔不絕就像是心虛求饒。
  「反正你就是那種會找小女生下手的騙子對吧,那何必辛辛苦苦把我這個超齡的女人捉出來,我都已經快三十歲了耶。」
  說完後,伊卡洛斯也覺得這說法實在很悲哀,四捨五入的規則一下讓自己蒼老許多。
  「所以說,你到底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吃午餐啊。」純將裝滿牛腩膾飯的盤子推給伊卡洛斯,「雖然只是調理包,味道卻還不錯,妳也來一些吧。」
  「不行,在老闆回來以前,我就是代理店長,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好吧,店長大人…」拿著金屬湯匙輕敲盤子邊緣的純不懷好意地開口,「我以客人的身份,抱怨這裡的牛腩膾飯不新鮮,所以能請店長大人親自吃看看,好維護這間店的名聲嗎?」
  很好吃。
  伊卡洛斯緩慢地把自己做的餐點送入口中,腦海裡只有最簡單的感想,好吃,而且這是兩星期以來最豐盛的一餐。如果當初屈服於父母的壓力接受政治連姻,根本就不會對調理包等級的料理看上眼。
  「哼,這是本店最引以為傲的商業套餐,口味當然沒有問題啊。」伊卡洛斯拿起餐巾紙擦拭嘴角,「調理包哪有分新不新鮮,這只有過期與否的差異。」
  也許是暴飲暴食帶走了原有的緊張氣氛,伊卡洛斯自然地拿起冰紅茶一飲而盡,臉部微微漲紅,「如果要泡妞的話,現在去小學門口還趕得上中午放學時間,不要浪費寶貴光陰在我身上,我早就沒有愚蠢的少女情懷了。」
  「戀人紅豆湯,兩份。」
  「你可不要得寸進尺了喔!」伊卡洛斯拍桌大罵。
  「親愛的代理店長大人,這是我自己想吃的,妳又何必這麼激動呢。」
  此外,老街狂想曲套餐一份,然後裡面的炒米粉不要放蝦仁。
  「我覺得,放了蝦仁吃起來會比較充實。」伊卡洛斯閉上眼睛,「如果你要加點芒果乾的話,我會再炒一些鹹豬肉進去當招待喔。」
  「唔,妳有那麼餓嗎?」
  「少囉唆,你要不要加炒鹹豬肉的米粉套餐?還是你除了這個以外還想叫一盤讓營養均衡的生菜沙拉?」
  豁出去了,就算會死也要選擇撐死,反正服務生再怎麼樣贏不了客人。
  「似乎立場互換了。」苦笑的純打開錢包,數了又數,「雖然服務生在店裡面是贏不了客人,不過有時候男人的確勝不過女人啊,我這下可走入了逆境。」
  雖然稱不上山珍海味,卻也算得上一次豐盛的午餐。伊卡洛斯吞下最後一塊西瓜後,已經無法從她身上看到滿滿的敵意或是矜持。順手解開盤起的老氣髮型,拿掉粗框眼鏡,原本看起來像是熟透蘋果的臉龐,露出了與實際年齡相符的青春氣息。
  純看了不禁搖頭苦笑,這讓他想起另一位女孩子,只花了短短十秒就能夠從穿著睡衣的邋遢小野貓變成身著綠色禮服的交際花。「我的身邊怎麼都是這樣的人啊?」當伊卡洛斯回問這句話的意思時,他只是含糊帶過。
  「我有正經事要和妳商量。」純收起玩世不恭的嘻皮笑臉,「妳只要選擇老實回答,全盤托出,或是坦承不諱。」
  原本和諧的氣氛一下就降到冰點,不再是服務生與客人,網友見網友,大方男人對上飢餓女人之類的關係,而是隔著一張桌子,氣勢凌厲的獅子等待嬌弱兔子回答的逼問場面。
  「算了,你想問什麼就明說吧。」伊卡洛斯雙手一攤,「雖然我是個和老家幾乎斷絕往來的原千金小姐,但是不代表出了什麼難堪的事情還能敷衍過去喔。你應該是知道這點才來找我的吧。」
  銀色的牛排刀往瓷盤內的西瓜皮一刺,挺直地立在兩人之間。
  「伊卡洛斯,或者該稱呼妳為于…」
  「我已經逃家了,不要再用那個姓來壓我。」伊卡洛斯立刻拍桌抗議,「我的父親鬥不過自己的弟弟于觲,還想利用我去拉攏金主,這個家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
  提到自己父親時,伊卡洛斯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或是懷念。
  「那麼,請回答我,每個星期額外丟出二十份假稿件的人,就是妳嗎?」
  以不置可否的態度代替親口證實,滿臉不悅的她默認了這件事情。
  「妳想要在這次的角三輕小說比賽裡得獎?為什麼?」
  同樣以靜默回覆。
  「好吧,我老實和妳說,每個禮拜的另外三十份固定稿件是我寄的。」
  純的說法讓伊卡洛斯不禁瞪大了雙眼。
  「妳會覺得寫這些類似煙幕彈的稿件真的有用嗎?」
  先是猶豫了許久,等不到純下一個問題的伊卡洛斯,低著頭開口。
  不知道。
  只是因為現在停下來的話,就等於否定了曾經相信這個夢的自己,所以不願意睜開眼睛看清楚現實。
  「可是我的回答並非『沒有用』,或是『完全沒有用』,我的回答是『不知道』,如此而已。」
  伊卡洛斯咬著下唇,表情充滿了無奈。
  「你沒有辦法想像吧,到了這個年紀的我還會抱著不切實際的夢想…」
  ——我想要飛。
  如懷春少女羞紅著臉的伊卡洛斯看著窗外,敞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專屬於她的一人飛行。
  表情真摯,神色陶醉,雙腳卻沈重地深鎖在地。
  「不公平耶。」她轉過頭笑著說,「女人一旦過了最青春可愛的時光,就會被送進婚姻這個大鳥籠,從此忙著兩個人,三個人,甚至是兩家人的生活。可是男人卻從這個時間點開始逐夢,開始勇敢,開始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奮鬥歲月,為什麼呢?」
  我不想為了巢中的雛鳥犧牲羽翼。
  伊卡洛斯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位子上。
  「如果這次還是沒辦法得獎,也許我會乖乖回學校,回老家,回到虛偽的上流交際圈子,到時候可就不會在老街冷飲部看到這麼好心的服務生啦。」
  純拿起盤中芒果干送入嘴裡,酸味很快就擴散到口腔中。
  「妳為了成功而不斷寫假稿件,而我,則是以完全相反的理由作為出發點。」
  我找到一個毫無意義的藉口,說服自己去恨早就應該原諒的人。
  「因為知道這是她的夢想,所以抱著補償的心態做下去。」
  我啊,忽然也想要打倒邪惡的角三帝國了。
  「你真的是個白痴耶,就算把比賽完全搞砸了,角三集團也不會倒閉。」
  「但是我知道有個人會因此感到快樂,這樣就夠了吧。」
  「唉,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繼續投這些騙人的稿件嗎?」
  「不,丟假稿件的事情交給我,妳只要專心寫完自己的作品就行了。相對的,希望妳能夠幫我一個忙。」
  這件事情只有妳辦得到。
  純壓低嗓音,將整個計畫說得一清二楚。
  即使在冷氣房中,伊卡洛斯的額頭依舊冒出斗大的汗珠。
  只有妳辦得到,純再次強調這點。
  「伊卡洛斯,拜託妳。」
  她撥開了他的手,神色慌張地縮在角落。
  「伊卡洛斯,妳也很清楚的,在目前這種環境下,根本沒有心力去完成真正的好作品。不但缺錢,工作放不下,還要撥時間來丟騙人稿件,妳已經心力交瘁了吧。和我合作,這對彼此都有好處。」純再次對癱坐在地上的伊卡洛斯伸手,「我來幫助妳脫離目前的困境,相信我,好嗎?」
  「少開玩笑了,我才不需要冒這個險,想必還有其他可行方案啊。」
  「我找遍了身邊所有的朋友,但是沒有一個人敢忤逆于老大,大家都必須靠他吃飯。」
  「不是有很多網友嗎,像是調查我底細一樣,去找他們幫忙啊。」
  「除了野萵苣,九十九,還有石見外,其他人的身份我都已經掌握了,可是只有妳符合這個條件。」
  「你明明就見過野萵苣了嘛,她看起來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叫她幫忙,別找我。」
  「我又沒有見過她。」
  爭執的風暴越演越烈。
  拒絕。
  不要。
  否定。
  別想。
  她將腦海所有想得到的詞彙都用上,卻無法動搖眼前的男人。
  批准、答應、同意、樂意、容忍、接受、承諾、首肯、采納、應許、應允、願意、允許…純所說的每個詞就像銳利的針,刺入了伊卡洛斯的心房。
  不想復仇嗎?
  和我一起狠狠地給那個目中無人的于老大一耳光吧!
  只要我們聯手,就可以讓他嚐到絕望的滋味。
  然後,妳的父親說不定也會回心轉意…
  「我知道了啦!」
  伊卡洛斯使盡最後的一點力氣,將純狠狠推開。面臨險境的怪力雖然趕走比自己強壯許多的男人,卻無法支撐發抖雙腳。
  「我知道了啦,知道了啦。我配合你總可以了吧!」伊卡洛斯將鬆開的領口拉正,「真的很煩耶,我最討厭像你這種死纏爛打的傢伙。」
  伊卡洛斯正坐,兩手放在膝蓋上,表情肅穆而莊嚴,眼底已經見不到恐懼,取而代之的是堅定意志。
  純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三個響頭,「非常感謝妳。」他的聲音帶了些許沙啞,「能夠得到妳的首肯,這份恩情即使做牛做馬也無以回報。」
  「如果說,真的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伊卡洛斯伸手輕撫純的臉頰,「負起責任,照顧我一輩子,知道嗎?」
  於是,只有單方面受害的計畫,拉開序幕。
  「我還是再確認最後一次。」純的膝蓋開始顫抖,「妳,真的不會後悔吧?」
  「多用點力。」伊卡洛斯閉上雙眼,「讓我暢快地飛一次吧。」
  謝謝妳。
  純戴上手套,將老舊的椅子高舉過頭。
  猶豫。
  不安。
  憂慮。
  要以這麼自私的方法傷害這女孩嗎?
  冷氣運作聲在雙方都安靜下來後,成為最吵雜的噪音。
  那就像是圍觀群眾的鼓譟,聲嘶力竭。
  伊卡洛斯扮演心靈平靜的死囚,純則是內心有虧的處刑者。
  萬無一失的計畫在此時無法通過良心的考驗,淪為紙上談兵般的笑料。
  行刑中止,她是無罪的。
  純的幻想世界裡,出現了不存在的特使,被重重嗜血群眾擠在最外圈。
  她是無罪的,放開那個女孩。
  處刑人問了,妳是無罪的嗎?
  死囚笑得開懷。
  讓我暢快地飛一次吧。
  謝謝妳。
  謝謝妳。
  謝謝妳。
  手起刀落,憐憫心特使在歡呼聲中被淹沒。
  純使盡全力,迴轉身子,將手中的破舊木頭椅子往伊卡洛斯秀麗的側臉敲下去。
  她身體晃了一下,攤倒在地面。
  謝謝妳。
  謝謝妳。
  謝謝妳。
  純將手套扔到窗外水溝沖掉,抱起失去意識的伊卡洛斯直奔角三綜合病院。

  我深信自己仍在夢中,因為眼前景物實在是過於光離古怪。
  角三綜合醫院,對我九十九來說,原本是再熟悉不過的場所,此刻卻深陷異變之中,有些樓層消失,也有些樓層重複出現,整棟病院空無一人,空氣陰冷沈悶,瀰漫著一股叫人不安的氣息。
  經過將近一小時爬上爬下後,我發現太平梯部份只剩下三個樓層︰四樓、五樓、八樓。原本由八樓再往上會見到鐵門,打開後直通屋頂,不過現在這區域卻改通往四樓,同樣地,若是由八樓向下走會直接通往五樓,接著到四樓,若再持續步下台階反而會到達八樓。我在四樓陽台買了罐懷念的青蘋果豆漿,帶回樓梯間,由階梯天井處往下扔,於是飲料罐在眼前不斷循環,一次又一次墜落。
  太好了,我大可宣稱自己打敗了牛頓,他從熟透的蘋果領悟地心引力,而我的驗證方式還追加了豆漿成份,想必在美味度上更勝一籌。
  話雖如此,我還是不願意伸手去接速度快得驚人的綠色惡魔,更遑論喝完它。
  回到八樓走廊,此處依然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喀喀作響。
  「少年,別試了,那幾扇門後都沒有東西。」
  原本打算趁機多開幾間病房開開眼界,醫師大姐卻從後一把拉住我,看來即使是自由自在的夢境裡,她還是與我犯沖。
  「此處並非夢境。」醫師大姐將眼鏡收入上衣口袋,表情看起來柔和許多,「和我來,不要多問。」
  八三六號房內金碧輝煌,石膏裝飾柱立於石板櫥櫃兩側,上等檜木桌椅無處不雕滿花紋,隔間牆上掛滿複製名畫,邊框則鑲有黃銅獅子裝飾。
  然而,這一切景物蒙上灰白色面紗,彷彿古老電影描繪的宮殿場景。
  千禾坐在床邊,面如土色,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身旁唯一的護士試著和她說話,卻得不到任何回應。護士打完針後,翻開筆記本畫上紅圈,並親密地將她攬入懷中,在少女耳邊低聲呢喃。
  「這是與我會面之前的千禾嗎?」我忍不住發問。
  「要這樣說也是可以啦。」
  八三六號房在我與千禾首次會面的那一天就已經半毀,與眼前奢華景象截然不同。
  「千禾到底得了什麼病?為何看起來會如此絕望?」
  「正因為她還沒有發病,所以才會面無血色。」醫師大姐遲疑許久後,繼續說下去。
  少年啊,聽過「麻枝病」這名詞嗎?
  「假設你被宣告只剩下幾百天可活,但氣色紅潤,身體健康到足以穿短裙在雪地裡吃冰淇淋還不會感冒,這種情況就稱為麻枝病。」
  即使聽起來很不合理,但為了讓一樁故事充滿悲劇色彩,各種稀奇古怪的疾病就會紛紛出籠,麻枝病患者往往比健康人更有活力,身體也不見殘缺,病痛折磨帶給他們花落般的淒美,卻未曾增添一分風霜,也不見衰老。
  「當窗外最後那片葉子凋零時,我的生命也即將結束。」醫師大姐故作姿態朗誦,「這也是一種麻枝病的症狀,連死亡都能精確倒數計時,以讓故事能按部就班醞釀悲情。」
  「我大概可以理解麻枝病的定義了,不過這與千禾又有什麼關聯?」
  「正因那女孩在這時間點上過於健康,所以才會像個死人一樣。」
  她需要病原才能重拾活力,因此你被選為這故事的主角。
  人都有三魂七魄,這也就是你為何無法醒來的主因。
  睡太久啦,少年。趕快睜開雙眼吧。
  「對你來說,這棟走不出去的醫院是一場夢境。不過以我的角度來看,這空間只是由一連串舞台所搭建起來的世界,我們都是某齣戲劇裡頭的演員,只是趁著中場換幕時間躲在後台喘口氣。」
  我不明白她話裡行間所隱含的意思,只能默默跟在身後離開八三六號房。
  「從這兒起,我就要退下表演舞台了。」走到八三八號房前,醫師大姐停下腳步,「我只是不存在於現實的虛擬角色,但你卻是活生生地誤闖漫長夢境中。」
  回去吧,她在等你。
  八三八室房門無聲開啟,兩道影子各據左右,留下中間一張鐵椅彷彿是為我而留。
  我選擇坐在安排好的座位上,緊閉雙眼,期盼由夢中之夢走回現實世界。

  美育一如往常,在禮拜二下午值班時,前往八三六室回收千禾的潘朵拉寶箱。累積了七天的戰利品在這一天會仔細分類,值得留下來的珍寶就丟在櫥櫃裡頭,至於那些玩膩或是挖不出樂趣的,則會塞在其中一個紙箱裡,用膠帶一層層封好,丟在浴室門邊。美育的任務原本應該是定時檢查千禾的體溫,詢問身體狀況,甚至適度地與這位高嶺之花談心,可惜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沒有一次讓她盡到護士的職責。
  「算了啦,反正她好像根本就沒有生病,只是會定期胡扯幾個名詞,浪費醫療資源。」
  這樣的批判聽多了後,對此一笑置之的美育就逐漸變成千禾的專用護士,同事們願意不計代價地拜託美育代班,「她很難搞,而且聽說是于老大私生女,惹不起。」這樣的傳聞甚囂塵上,卻沒有人能證實。
  ——千禾,聽說妳爸是于觲,哇,原來是貨真價實的大小姐啊。
  這在一個月前還可以排入美育這輩子最想說的十句話。
  自從聽到放浪成性的醫師大哥在休息室的告解後,目前排在第一的是︰
  ——千禾,我是妳姑姑喔,請把我升為護理長吧。
  怎麼可能呢?美育的白日夢很快就結束了,千禾從來就沒與她正眼交會過,更不像是會對於親戚關係有任何牽掛的人情世故者。
  那麼,今天先從排行第十的這句話挑戰起吧。
  「千禾啊…」白衣護士笑容可掬地站在猛敲鍵盤的千禾身邊,「外頭天氣這麼好,和姑…姊姊我出去散散步好嗎?」
  三十秒後,美育哀傷地拿出記事本,在本日的戰況表上畫了個紅色的叉叉記號。
  接下來挑戰排行第九的「美育名言」。
  「對了,讓我幫妳整理一下頭髮好嗎,每次看到這樣都好心痛,女孩子啊,要多愛惜自己一點喔。」
  這回是圈圈,至少不是直接拒絕,千禾歪著頭,讓長髮倒向一邊,興奮的美育立刻捉起床頭櫃上的梳子與髮夾,小心翼翼地替這隻綠色小野貓雜亂而分叉的毛髮進行梳理。
  第一次親手接觸千禾,讓美育更加相信這個女孩子根本就不是尋常可見的人種,比起粗工濫造,平凡無奇,甚至以其貌不揚就可以算是讚美的自己來說,不開口的千禾身上隱約發出光芒,外貌無懈可擊,身材高挑纖細,貴族氣質自然流露,兩人站在一起就像碧玉與頑石,優劣立見。美育內心感嘆,「不愧是重穗大姐唯一的女兒,兩個人的瀟灑態度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然而一想到這個女孩子體內流著純,也就是自己放浪的醫師大哥的血,就讓她有點失落。因為笨蛋哥哥的遺傳讓千禾的個性變壞了啦,美育一想到此,手勁就忍不住加重。
  千禾雖然皺著眉頭,噘起小嘴,卻還是賭一口氣不願意喊痛或是抗議。她專注地利用放在膝蓋上的無線鍵盤打字,平常愛用的筆電小黑與小白,今日則是安靜地躺在各自的提袋中。
  她連上網路,在熟悉的雜談站哈姆雷特化身為野萵苣,這算是兩週以來第一次用這身份登入。線上沒有任何夥伴——或者不應稱為夥伴,而只是一群恰巧聚在一起,曾經有過或深或淺交流的代號罷了。
  第一屆角三輕小說大賞顛覆作戰的會談與紀錄自然不會留在網路上,很快地她就發現選擇沒有人連線的時間登入哈姆雷特是致命的錯誤。
  顛覆作戰到目前為止算是有了完美的前半場戰果。最初暴發出來三百篇加上耳語公式已經讓有志之士紛紛打退堂鼓,而投稿篇數每週固定增加五十篇,更加深了陰謀論的說服力。即使不確定是誰在背後推動,但千禾對於看不見的夥伴抱持著感激之意。
  接下來是後半段戰場,只要讓角三編輯部收不到優秀稿件,那麼金銀銅三項大賞出版後應該會徹底打擊角三在輕小說市場的領導地位,刻意吹捧新人與內定名單的風聲自然會不脛而走。問題就在於,究竟要阻止多少手上已經握有稿件的參賽者放棄這次機會。
  「叮咚」
  忽然響起的效果音打亂了千禾的思緒,一段訊息浮現在螢幕下方。
  ——伊卡洛斯登入系統。
  「是討厭的傢伙啊…」
  在印象中,伊卡洛斯是個態度傲慢,愛唱反調,同時容易起爭執的使用者。基於容易破壞團隊合作這點,千禾對他的評價很低,「反正大概又是哪個憤世嫉俗的高中生吧。」做出失禮想像的千禾從來沒想到自己其實也是不折不扣的高一女生——過期兩年。
  『有空嗎?』伊卡洛斯傳給千禾新的訊息,『我希望和妳私下談談。』
  依照平常的習慣,千禾扮演的「野萵苣」只會無視這段邀約,與伊卡洛斯之間無話可說是大多數使用者的共識,這點連千禾都無法否認。
  問題在於那個「妳」字。
  網路上流傳一個古老的笑話︰在網路另一端,所有的男人都是男人,所有的女人還是男人,所有的兒童都是聯邦調查局探員。
  雖不中,亦不遠矣。
  向來嚴肅的伊卡洛斯用字謹慎,對於所有使用者都採取統一的中性稱謂「你」,會刻意選用「妳」這個字挑起了千禾的敏感神經。
  「該不會又洩漏了一次身份吧?」
  讓愛麗絲知道自己身為女性乃錐心之痛,也因此惹來一身腥。
  『我知道了,直說無妨。』野萵苣這個代號對伊卡洛斯送出了訊息。
  沒有回音。
  隨著一分一秒的流逝,千禾感受到來自網路另一端的壓力。
  她的手指僵在鍵盤上,無法確定是否該由自己先開口。
  伊卡洛斯這代號下閃亮的游標讓千禾的焦慮膨脹,隨著一亮一滅的節奏,她胸口明顯地起伏,追隨著快速閃耀的光點而失了節奏。
  要來了。
  一雙朦朧的手從扭曲的畫面中忽地伸出,掐住了千禾細嫩粉頸。
  明知這是不存在的幻想,然而她卻無法擺脫窒息感。
  美育依然伴隨在側,一邊哼著流行歌曲,一邊幫千禾綁出麻花辮。
  如果可以,千禾希望能轉過身去抱緊美育,就算從此抬不起頭來也沒關係。
  ——我根本,沒辦法一個人走下去的…
  僵直的四肢,無法移開的視線,淤積在喉頭的阻塞感,將少女關在漂亮的軀殼內,接受莫名壓力的拷問。
  八三六室的門開了,撞到潘朵拉寶箱的同時,箱子上的鈴鐺滾落,發出清脆的聲響。
  停滯感被打破的剎那,千禾與美育不約而同地往聲音的來源望去。
  「初次見面,或者該說…好久不見?」
  頭部纏繞繃帶,穿著帶有居家感裙裝,年約二十多歲的清秀佳人,笑臉滿盈地跨過紙箱與雜物,來到千禾床邊。
  「我特別准許妳可以叫我小伊。」喜形於色的女子接著對美育又說,「護士小姐的話不可以這樣叫,因為我讓她叫小伊是為了拉近親切感,妳應該知道我的名字裡沒有伊這個字,對吧?」
  因為那是來自我的身份,我是對天空懷有憧憬的伊卡洛斯,今天是來拜訪鄰居的。
  伊卡洛斯展翅高飛的藍天,對於千禾來說,卻是無盡黑夜的序幕。


    (全文...)     

Room836 第三章 捧著玻璃鞋的王子


  ——為什麼要投入第一屆角三輕小說大賞顛覆作戰呢?
  『和我出來約會的話,就告訴你。』——「卍乂純乂卍」

  千禾的一天是從下午兩點開始的。
  隨著沉溺於網路世界的程度逐漸拉長,千禾的睡眠時間不斷往後延。十點上床的口號變成了十點後坐在床邊上網,原本零點的就寢底線轉為宵夜時間,半夜三更燈火通明的情況也是常有的,就算是晨光乍現,千禾有時還得將大量惡意中傷角三集團的言論散播完畢後,才心滿意足地乖乖入睡。
  「嗯,顛覆作戰的效果遠比想像中來得好耶。」這一天的千禾神情看來特別愉悅,「短短四週內,官方網頁的參賽作品數已經突破三百,網路上也開始出現不好的傳言。」
  真是叫人心花怒放啊,千禾滿意地點點頭,大口咬下從醫護站拿來的白土司。
  「流言分歧為兩種︰大部分的投稿者都轉為觀望態度,打算先看第一屆的舉辦狀況與成品,再決定是否投入心血;也有小部份的人大膽猜測這是官方公然造假,打算把獎項頒給內定者,所以才在比賽最初就生出一堆參賽作品。」
  無論哪一種發展都會對角三編輯部造成致命打擊吧,如此一來,具有指標意義的首屆輕小說大賞就會化為鬧劇,募集不到優秀稿件的結果,只會讓得獎作品成為笑柄,這下無論是主辦單位或是評審都將染上無法洗刷的污點。
  「這麼一來,就算是那群人的作品有幸出線,也不叫人意外了。」她喃喃自語,把玩起手中的光碟片,「即使是這種三流的東西…」
  受人所托,千禾假扮成愛麗絲與另一名男性網友純渡過了尷尬而漫長的星期天。
  盤腿而坐的千禾,一想到這件事情還有些餘怒——真是令人愉快的週日假期。純這麼說之後從手提袋拿出了這片光碟。毫無心理準備的千禾一時不知如何回應,稍微含糊幾句後匆匆離去,直到回房洗掉一身疲憊後,才想起有這片用途不明的光碟。
  才剛連上網路,愛麗絲就急著與自己聯繫。
  ——今天過得怎樣?純有拿文件或是光碟之類的東西給妳嗎?
  滿腹牢騷的千禾刻意忽略愛麗絲的訊息,並開啟另一台電腦,瀏覽這份光碟內容。
  「原來我被出賣了啊…」嘴裡抱怨連連,但千禾表情中的新奇感比憤怒還多了些許,「想要用這種作品挑戰輕小說比賽,會不會太天真了呢?」
  內容充滿中國風風格,或是台灣人才會懂的文化親切感,跳脫日式輕小說印象,故事結構完整大器,內容在人的生死間展開且創作許多新詞藻。
  「怎麼會寫成這樣…」
  千禾眉頭深鎖,將筆記型電腦小黑蓋上,往後一躺,身體陷入柔軟的白色被窩中,頸子以上超過床緣,一頭長髮就順著後仰的錯愕表情垂下,灑落於地板磁磚。
  「純的問題姑且不論,想要剽竊這種題材的愛麗絲是認真的嗎?」
  新訊息的提示音接連不斷地響起,網路另一端的他似乎焦急了起來。
  「換個角度想,如果這份作品得獎,事情就會變得更有趣吧。」
  用腳把無線鍵盤夾到手邊的千禾,就憑著熟練的技術以及豐富的經驗,以顛倒的視野和惡作劇心態,任性地透過網路回了幾句話,沒看畫面,也不在意對方收到意見後有什麼進一步反應。
  ——好好加油,純希望看到這份作品能讓愛麗絲脫穎而出。
  「只是多加了這句話,應該沒關係吧。」千禾順手將鍵盤往床頭一扔,「就當作是租用十七歲女生九小時的價碼。」
  對於騙子來說,最昂貴的代價莫過於誤信謊言。

  八樓護理站的值班人員見到邋遢的千禾時,沒有露出絲毫驚訝或是責難。
  ——穿著全套綠色幸運草睡衣的八三六室病人總是在下午三點左右來此翻箱倒櫃。
  幾乎每位新來的護士都曾耳聞這項傳說,而前輩們耳提面命的對應之道也很直接。
  ——保密,並且請無視她的存在。
  這是當事人也同意的處理方式,久而久之便成為不成文規定。
  鳥窩狀亂髮,扣歪的上衣,褲管拖地,搭配兩只都是右腳的室內拖鞋,若不是清秀的臉蛋與乾淨衣物挽回一點印象分數,以這身裝扮在病房與護理站間走動的千禾看起來就像是格格不入的流浪漢。曾經有感到心疼的新人懇求千禾好好打扮,別浪費那一頭叫人稱羨的秀髮,結果也只換來了三天的整齊裝扮。
  與其費心地梳理,不如慎選時段。滿口歪理的千禾寧願學習野貓般無聲的步伐,也不願意像隻打扮可愛的兔子。
  今天的值班人員名字叫做美育,恰好就是時常拜託千禾打理自己的好事者。
  美育把櫃台邊的矮門打開,好讓她眼中這頭淺綠色的小野貓溜進來。
  「不考慮綁個馬尾嗎?」此時唯一留在護理站的美育挽起自己半長不短的及肩髮絲,「像這樣啊,看起來會比較有精神一點,而且…」
  蹲在紙箱邊的千禾沒有回頭,順手撿起一條紅色塑膠繩,在腦杓後摸索幾下,隨性地將長髮紮成一束交差了事。
  「看來妳今天心情不錯呢。」苦笑的美育拿出筆記本畫上記號,「這樣我是十八勝五十一敗,目前最佳紀錄是第一次的請求,可愛的髮型維持了三天。妳看,這幾天的圓圈記號代表我幫妳打針,梯形記號是妳聽我說故事,至於雙園圈是餵妳吃藥…」
  完全不理會後頭滔滔不絕的美育,千禾一頭栽入尋寶的樂趣中,抱著各項戰利品起身。做為高級病房的八樓總是不缺稀奇古怪的珍寶,多來自那些閒得發慌的暴發戶。花卉水果的數量自然不在話下,只用過一次的小型醫療儀器以及電子產品也從來沒少過,假意收下的鋼筆禮盒連同緞帶與名片一同扔入回收區,甚至還曾經出現過成套鑲金假牙。
  在這些慰問品中,千禾對於書本的興致最高,並非因為那些寫滿成功者故事的文章打動人心,而是她特別喜歡為封面的人物照片加上鬍子與刀疤。
  從千禾寫在紙箱側面的「潘朵拉寶箱」五個大字看來,她期待的只是意外驚喜。
  被紙箱擋住視線的千禾用腳踢了踢櫃台邊的矮門,美育心有靈犀幫忙拉開插栓,讓千禾搖搖晃晃地抱著滿箱收穫回房。
  看似平穩的午後時光,以意外的小碰撞為中心,激起滿滿漣漪。
  「嗚…」跌坐在地的千禾兩手撐地,發出了如幼犬般的低鳴,「好痛喔…」
  書本,血壓計,以及折斷的花藝作品滾出了紙箱,在轉角處被一頭撞上的年輕醫生急忙道歉,迅速將散落的雜物塞回箱子內。這裡是角三綜合病院八樓,在地服務人員地位遠比不上專屬醫療團隊,更遑論要與高高在上的客戶相提並論。
  先道歉再說。年輕醫生彎腰鞠躬,兩眼直盯著地板,擺出低姿態。
  將紙箱抱在胸前的千禾既沒有愧疚也毫無責備的意思,噘噘嘴低聲抱怨了幾句。
  ——如果當時安靜地走開就好了。
  事後無論什麼時候想起這段回憶,都讓千禾懊惱不已。
  歷史沒有如果,也沒有分歧,只是由一道道留在時間洪流的刻痕所匯聚而成。
  年輕醫師抬起頭時,雙方眼神激烈地在空氣中擦出火花。
  ——男主角在轉角撞到女主角的故事,無論在哪個年代都會發生。
  千禾顫抖的雙腿勉強往後移動些許,身體卻僵硬地像塊石頭。
  ——背後沒有飛舞的玫瑰花海,女孩並未咬著土司,小熊內褲和短裙也不存在於此。
  腦袋混亂的千禾充斥著各年代類似題材的景象,那些虛幻的故事一一被否定出局。
  ——當少年遇上少女,一切都完了。
  「這不是愛麗絲嗎?」年輕醫師親切地接過紙箱,千禾驚慌的表情無處可藏,「原來妳在同一棟大樓而已呀。」
  即使再怎樣辯解,身上的睡衣與不修邊幅的打扮都證明千禾的確是八樓的居民。
  「你…你好…我,我是,愛麗絲…」
  倘若這是童話,愛麗絲可以喝下縮小藥水,鑽入小洞中躲過一劫。
  倘若這是童話,愛麗絲可以喝下長大藥水,將大樓撞破後逃之夭夭。
  倘若這是以愛麗絲為主角的故事,大可在夢醒後能一笑置之。
  虛假愛麗絲被推上了舞台,成為故事的女主角,那這註定要成為一齣悲劇。
  「讓我出點力吧,對淑女見死不救是紳士的恥辱。」
  身披白袍的純牽起千禾冰冷右手,姿態優雅地有如浪漫情話中的男主角。

  美育看到千禾再次低著頭走過八樓護理站時,驚訝地差點從櫃台跳出來。
  「奇蹟啊。」她不自覺地搖頭。
  不過短短幾十秒,原本衣裝隨便的千禾已經將淺綠色睡衣拉整,額前瀏海簡單地梳成旁分,經過櫃台前還順手捉起原子筆作為簡易髮簪,以流利的動作盤出典雅的雲髻。若只以漠然的側臉與優雅的儀容來看,她就像是位成熟美麗的交際花,連穿在身上的睡衣此時都有如設計樸素的晚禮服,由內而外散發出高貴的氣質。
  當美育看清楚走在前方的男子時,更是不可置信地張大嘴巴。
  純抱著潘朵拉寶箱,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頭,亦步亦趨的千禾維持在後方三公尺左右的距離,連忙爭取時機整理自己邋理邋遢的扮相。兩人往附屬休息室走去,一路上毫無交談,純的笑顏逐開對上千禾的愁容滿面由第三者看來,顯得有些許突兀。
  無視於值班任務的美育受到好奇心驅使,悄悄地跟在後頭,等兩人先後進入休息室後,她不死心地躲在外頭偷聽,動作扭捏,深怕在裡頭的純與千禾會發現門外失禮的竊聽者。
  大方坐在沙發上的純身體稍微往前傾,兩手交握,雙肘架在膝蓋上,以一貫的微笑面對眼前不知所措的少女。也許是那樣的笑容當中藏有心懷不軌的寒意,讓坐在正對面的千禾緊張地將背部緊緊陷入身後的沙發,左手還不自覺地捉著睡衣領口,兩人嘴角恰好一上一下,成為對比。
  「愛麗絲…」聽見這個名字的千禾打了個寒顫,肩膀慢慢拱高就像隻情緒緊繃的貓,「原來妳是八樓的病患啊?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呢。我們一直都在同一棟大樓裡,這樣算是擦身而過嗎?」
  「彼此彼此啦…」千禾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大腿,「我,我也沒想過你就在這間醫院工作就是。」
  「我的資歷不夠,原本是沒辦法服務八樓這些大客戶的。因為主任臨時分身乏術,才囑咐我這個萬年菜鳥上來處理點雜務。也許這就是緣份吧,讓我在聽完整整一小時無謂的抱怨後,遇上了妳。」純故意伸出食指在千禾眼前搖晃,「一小時,整整一小時都在聽老人家自吹自擂,講一些令人作嘔的風流史。我需要一點調適心情的秘方。」
  「是啊,這真是孽緣。」千禾忍不住轉頭望著掛在牆上的時鐘,「所以接下來換我要接受長達六十分鐘的拷問了嗎?」
  純爽朗地笑了,「沒這回事,如果妳身體不適,我願意隨時送妳回房休息,並且以一個路過小醫師的身份提出適當建言。」
  例如說,少吃一點甜食之類的。
  這句話挑起了千禾的敵意。
  「真抱歉呢,我可是模特兒身材,體重是…」
  經不起挑撥的千禾得意地站起身,雙手插腰,隔著桌子挺起平坦的胸部——雖然在台面下不忘用力踮起腳尖。
  「是嗎?」純撬起二郎腿,「門外偷聽的傢伙,妳體重多少?」
  無處可逃的美育尷尬地走進休息室跟著坐下,順口講了一個數字。
  「這樣比不公平啦!」千禾氣得猛跺腳,「我比她高了不只二十公分耶。」
  「模特兒愛麗絲小姐…」純不懷好意地拿起桌上的水果,「妳的比較對象也承擔了豐滿上圍這種不利條件啊。」
  蘋果比櫻桃,這讓千禾完全無法反駁,氣餒地坐下來,還不忘喃喃抱怨,「哼,我只是發育期晚了一點點而已啦。」
  無端被捲入這場風波的美育腦海浮現了繼續長高的千禾身影——身高超過兩公尺。這樣的胡思亂想很快地被針鋒相對的拌嘴打斷,老神在在的純接連丟出幾個問題,令人驚訝的是千禾滔滔不絕的答案。
  「我的名字叫做里香,今年十七歲。」從這句開始,千禾原有的拘謹或是不安都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滿溢自信,「因為害怕接受手術的關係,在醫院住了好一段時間。目前的夢想很簡單︰希望能親自到窗外那座砲台山上走走,再次見到與父親留下美好回憶的懷念風景。」
  那不是小說的情節嗎?美育不自覺地搖頭,但是千禾似乎越說越上癮。
  「咦?為什麼要開刀?因為我得了…」
  先天性心臟瓣膜不全症。
  美育低聲咕噥,以旁人聽不到的音量搶先說出答案。
  「學校的生活很有趣喔。」千禾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小時候我本來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特殊的人,但是爸爸帶我去看棒球賽後,才發現自己原來只是人群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份,從此後就感到無比的憂鬱。」
  接下來的劇情被美育精準地預測中了。
  「我對普通的人類沒有興趣。你們之中要是有外星人、未來人、異世界來的人、超能力者,就儘管來找我吧!以上。」
  比起頻頻搖頭的美育,純的表情顯然愉快許多。不但隨時面帶微笑專注地傾聽,偶爾還會跟著若有所思地點頭或讚嘆——特別是提到根本不可能存在的雪山別墅或是孤島冒險時。
  「在這些同學之中,龍兒算是很有趣的人,乍看之下是個不良少年,但其實有著溫柔的另一面。至於春香的話,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光是人名就充滿超現實感的學校,不但有外星人、未來人、超能力者等異類,還有紅髮紅眼的小小劍士、有男性恐懼症的夢魔、在階梯競速奔跑的社團、居住在不存在第十三樓的藝術家、純黑的小學生,甚至連看得見幽靈的女學生也不足為奇。
  美育逐漸跟不上千禾編織故事的速度,雙手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被蟲附身的少年少女」與「以虛軸為名的少年少女」大打出手。
  這一聽就知道在鬼扯吧,美育內心忍不住吐嘈起來。
  「尋找故鄉的鹹狼」遇上了「如陶瓷娃娃般的小灰狼」。
  連時代背景都不重要了嗎,嘆氣的美育無奈地以手指輕敲自己的大腿。
  「所以我父親的發明變成了重要的遺產,無論是球體實驗室或是蜘蛛戰車都惹來不少麻煩。」
  「等一下!」忍不住插話的美育表情有些凝重,「得了先天性心臟病的令尊帶妳去看棒球賽後去世,留下一堆高科技發明…」
  話還沒說完,千禾便瞇著眼回了冷冽的微笑,彷彿在暗示外人別插嘴。
  美育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詳盡地回答你的問題了喔。」千禾指著牆壁上的時鐘,「整整一小時,你做了一個好夢嗎?」
  「這句話原來是五分…鐘…」
  美育再次對自己貧弱的學習能力感到悲哀。
  「所以,請問親愛的純先生,你願意下樓繼續懸壺濟世的工作,而我能就此回房休息,彼此讓回憶停留在最美好,還沒爆發,但是瀕臨崩潰邊緣的狀態嗎?」
  從千禾私底下緊握拳頭,但表面上卻擠出溫柔笑臉以及滿口客套話的情況來說,美育很確定這位八樓的貴客快要撐不住了。
  「既然雙方都沒有意見…」事實上是單方面如連珠砲般地喋喋不休,「那麼,愛麗絲,也就是小女子我就此打住,有緣再會。」
  笨拙地捧著滿箱寶物離席的千禾走到門口停頓了幾秒,忽然又迸出一句︰「別忘記去寄信,千萬不可以放棄我們的使命。」
  看著綠色的人影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純的笑意終於跟著狂洩而出。
  「真的是很有趣的女孩子,為何上次見面我無法認出這張懷念的臉呢?」
  先是嘴角上揚,接著是放聲大笑,敞開喉嚨用力地讓聲音奔放而出,最後連呼吸都追不上,連咳了幾下後,放肆與喜悅的感覺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落寞感,就這樣堆積在尚未褪去笑容的疲憊臉龐上。
  笑。
  大笑。
  只能笑。
  「告訴我,她到底生了什麼病?」
  純的聲調參雜微量的沙啞,整個人往前靠,以手肘撐在雙膝上頭,表情變得嚴肅。
  「她的父親不可能會有心臟病,那傢伙活得好好的,也並非是個發明家。」
  至此,他藏在交握雙手下的眼神已經流露出名為「恨意」的負面情感。
  「那個傢伙,不可能帶自己的孩子去看球賽,他只是一個無法彌補年少輕狂的偽君子,讓親生女兒被帶走後還不聞不問了十多年。」
  所以才讓這個女兒落入了情敵的手上,如文鳥般豢養,被剝奪去自由,鎖在角三的高塔內。
  「所以,告訴我,她到底得了什麼病?」
  緊咬著下唇的美育,聽得見自己嚥下口水的咕嚕聲。
  「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透漏給我嗎?」
  謹守本分的護士以點頭代替拒絕之意。
  「縱使,我不是以醫生的身份…」純閉上了雙眼,「而是單純以哥哥的身份,甚至是以一個後悔不已的父親,這樣的身份也無法動搖妳嗎?」
  「她沒有病。」美育低著頭,以蚊子般細微的聲音緩緩地對著大自己十歲的哥哥說出最不令自己愧疚的答案,「千禾其實根本沒有生病,至少身體上是這樣。」
  純沒有任何反應,於是美育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何完全變了一個人,但是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吧。她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她現在的姓是『于』,知道這意謂著什麼嗎?」
  角三集團的關係者,或者更明白地說,是角三集團的…
  「她是于老大的女兒,雖然是領養關係。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勉強算是獨生女吧。」
  「果然…」純聽見于老大這三個字時,表情浮起了一陣陰霾,「過了這麼多年,終於還是在這裡找到了,機緣果然是無法捉摸的關鍵。」
  關上休息室大門的純,身體靠著冰冷的門板,雙手抱胸,視線始終停留在前方窗外,瞳孔中反射著緩步轉為昏黃的山丘光景,興建中大樓的陰影彷彿跳出眼眶,在面無表情的容貌上渲染出陰鬱的灰暗。
  「老妹,記得重穗的事情嗎?」
  「有印象。」美育不自覺頷首,「重穗和里惠雖然先後離開,卻始終給人還活在世上的錯覺。」
  這兩個女人個性都太強烈,光是活在回憶裡就比行屍走肉的你我都還要有存在感。
  「既然如此,那我要來說一段不容易啟齒的往事。」
  那是初戀,一場女大男小,身份懸殊,毫無競爭優勢的稚犬之愛。
  蒼茫暮色讓室內的影子越拉越長,不知不覺間爬過了地板,攀上牆壁,如同蜘蛛網一縷一縷地綁著說故事的男子。
  身為聽眾的女子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只把秒針無情撥動的答答聲響當作苦澀旋律的伴奏,讓遺憾由他的口中竄出,吞沒了自己的心靈。

  千禾用力地把門踢上。
  與以往的尋寶活動完全不同,這一次她不但將潘朵拉寶箱丟著不管,甚至還罕見地主動將三道鎖都扣上,在使用門鍊時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用力地將古銅色的扣環砸向白色的門板,像是在發洩不滿的情緒。
  以我的觀察經驗來說,這是相當少有的狀況。
  「怎麼了嗎?」
  「累了。」千禾氣沖沖地拉起窗簾爬上床,把小白推到櫃子上,整個人鑽進涼被裡頭,「所以今天想做個早早上床的乖小孩。」
  下午四點半就寢的乖小孩,全世界只有妳一個吧。
  「少囉唆。」她甚至把頭埋在枕下,「我要成為天底下第一個四點半乖乖睡覺的乖小孩代表,等到世界紀錄頒發下來再分你一張證書…影印本的那種。」
  那今天的工作該怎麼辦?
  「吵死了!我明天會連同昨天的份量一次畫完啦。」千禾抱怨幾句與純出遊的苦處後,隨後又補上一句︰「在那座山被大樓完全遮掩之前,我會把那風景畫完的,一定會,一定會讓夕陽停在這房間裡頭。」
  即使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我也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
  因為,這正是夢境的尾聲。
  在這個房間裡,一點一滴以回憶構築起的夢,正呼喚著我向它走去。
  我們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但是我們的故事卻是隱晦而曖昧,讓挑大梁的演員也見不著舞台的邊際,在忘我的舞步中墜入無人的觀眾席。
  這是第一次,我想拒絕這個夢擁抱自己。
  縱使已經無法完整想起與千禾初次邂逅的結局,然而那苦澀感卻淤積在心頭,濃烈得化解不開。
  直到這份不安感掐住了喉頭,讓我的喘息驀然而止。
  
  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置身於過去的夢境之中。
  宛若廢墟般的場景——這是我對八三六室的第一印象。
  牆壁上殘存的金邊壁紙,粉碎落地的石膏裝飾柱子,以及砸毀打壞的鑲石板櫥櫃,在在可以窺見這房間昔日的輝煌,然而腳邊折為兩半的椅子與卡在半傾合板牆上的大理石帽架,卻由富麗堂皇的一員淪為驗證盛極必衰之理的見證者。
  我蹲在地上,心痛地拾起凹折的古銅色獅子門環,原本這應該是掛畫外框的裝飾品,現在也只是缺了半邊臉的廢鐵。
  威嚴的獅子如今連病貓都當不成,這就是八三六室當時的景象。
  「是遭到仇家還是討債公司砸壞的嗎?」
  這個問題很愚蠢,足見我的見識不夠廣。沒有人有這等能耐,先是大方地進入嚴格管制的八樓,接著又大肆破壞後全身而退,光是在這層樓的黑白兩道打個噴嚏,就足以讓檯面上的政商人士跟著感冒,更遑論檯面下暗潮洶湧的勢力。
  兇手的範圍縮小到剩下一人。
  千禾彎腰抱起大理石帽架,用力地砸向歪斜的桃花木桌,縱使沒有聽到震撼的敲擊聲,也不難想像這張斷腳的桌子會是怎樣的下場。
  「這些都是我破壞的,沒有仇家,也沒有討債公司。」
  氣喘吁吁的她坐在唯一安好的塑膠椅上,以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我只是想要讓這房間變得明亮些。」
  粉碎的彩繪玻璃壁燈與千禾的感嘆格格不入。
  「知道嗎?雖然我們經常說黑色、黑夜、黑幕這些詞,但其實自然界中並不存在黑色的光芒,也不會有黑色的探照燈,放出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沿著她平伸左手望去,是一幅平凡無比的靜物水彩畫,「黑暗是源自於缺少光源照射,什麼顏色的光線都接收不到的話,縱使是白天,眼中所見也會是黑夜。」
  千禾拾起鐵管,勾著窗簾的破洞,一使力,整張破爛的後布就被扯到地上。
  夕陽。
  在這個時空裡,半小時前在四樓棚架上一起看過的溫暖色彩,注滿了千禾周圍的空間。
  「豐收的訊息已經在這片大地上興奮地跳著慶豐年的舞步。」她將手上鐵管扔向窗邊,「看到了嗎?他們在隨著西南風搖曳的稻穗上奔馳,在樹梢的新芽間流竄,在結實累累的果樹群裡頭拍動枝頭。」
  他們就是秋天,也就是我。
  千禾一邊說,一邊張開雙手,讓柔軟的髮絲加入了搖曳的舞群。
  即使煩躁的八月尚未來到,但暖風灌入的酣暢,隨著少女在逆光中微笑的表情變得更加香醇醉人。
  「這個房間不需要多餘的裝飾。」她踏在鑲金瓷碗的碎片上頭,軟膠鞋讓破碎陶瓷發出交互摩擦的切割聲,「因為,我正漫步於黃金鄉。」
  馬可波羅著有東方見聞錄留下畢生的感動,以誇大而奢華的讚譽為東進之路掛上絢麗的簾幕。無獨有偶地,馬雅王國也曾是冒險者心目中的黃金之國,縱使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卻依舊令人嚮往。
  比起作古的歐洲航海家與不見蹤影的虛幻國度,幸運的我,已經身處由霞光渲染開的黃金世界。
  這是以千禾為中心,向外擴散的樂園。
  屬於秋天,屬於黃昏,屬於收穫的少女,讓人工的金碧輝煌失了俗豔光彩,並且平等地讓貴賤新舊都沐浴在溫暖的黃金雨中,洗盡鉛華塵埃。
  「我好像可以理解這種想法。真正美麗且多變的躍動景色,被重重的貴氣遮掩住,也難怪妳會說裝飾太多了。」
  千禾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回答,以鐵製花架撬開隔板牆的拍擊代替掌聲。
  「所以,我想從這裡開始。」她從床底下拿出全套的顏料與畫筆,「我想把山丘上的那棵大樹留在房間裡頭。」
  順著水彩筆前端漂移的視線最後落在窗外那片金黃丘陵的頂端,隱約可以見到在小平台的中央有一棟擁有白色尖屋頂的洋房,若以上頭的十字架來判斷,應該是座教堂吧。山頂教堂的四周是由柵欄所圍起來的草地,在對角上的一隅聳立著枝葉繁盛的老榕樹,由於距離實在太遠,很難確定實際的高度,若和教堂相比的話,大約是高出整整兩層樓,因此大約可以想像站在這種百年古樹下的震撼感。
  「那間教堂雖然已經封閉不再使用,可是見證樹的故事卻一直持續下來喔。」
  調配咖啡色水彩的千禾開始樹說起一段漫長的先民開拓史,隱約聽得出那棵老榕樹見證了千百對男女扶持終生的誓言。
  「我想把那棵樹放在這面牆上。」
  千禾拿起刷子,大方地在牆壁上唯一完整的複製畫上頭抹上褐色。
  那是一幅平凡無奇的靜物素描,構圖單調,以木桌與盆栽為主題,搭配金光閃閃的畫框後反而讓原本抑鬱的色彩變得更加黯淡,若是把獅子門環組回金色框邊上頭,也許會叫人分辨不出畫作與外框何者是真正的藝術品。
  目光專注的千禾就從畫面中的莖葉開始加筆,將咖啡色的枝幹延伸,突刺過綻開的菊花和滿天星,瀕臨邊界,再一鼓作氣地穿過金屬框邊,讓水彩自由地跳出界線,留下一抹深色在事先貼好白紙的牆壁上。
  生命力——這原本對我來說是無比抽象的概念,現在卻活生生由眼簾跳入我的腦海。
  千禾的這一筆讓靜謐的園藝繪躍動起來,不在乎花朵被穿越,不在乎邊界限制,不在乎留在牆上的痕跡,單色枝枒在落日照射下閃閃發亮,彷彿末端結了金色葉子般,隨時都會沿著光線的末端迸出茂密的鬱綠。
  「我啊…有著不得不完成這幅景色的理由喔。」
  因為他。千禾的呢喃逐漸變小,表情有如沾染了調色板上的藏青而變得落落寡歡。
  告訴我吧,讓我的這個夢步入結局。
  我使勁地抬起腳跟奔向前,卻只見到她落寞作畫的背影逐漸遠去,最終被那棵老榕樹構成的漆黑所吞噬。
  撲了個空的我,從座椅上跌下,被迫回到現實中的八三六室。
  廢墟場景已經不在,大肆破壞後的隔日,醫院的工作人員順著千禾的意思,把房間所有隔間與擺設都撤掉,只留下基本的鐵床,擺置電腦用的櫃子與書桌,內崁式衣櫃,以及一張老舊的鐵椅——專屬於我的座位。
  每到夕陽西垂時就追加些許的壁畫,已經佈滿了整張牆壁,甚至還有火紅色的光暈延伸到天花板上,筆觸強勁中帶有柔和,光是仰望就覺得置身於落日晚風中。
  千禾躺在床上,連筆電都沒有關就蒙頭大睡,恰似被這蒼鬱的樹身緊緊擁抱。
  她的床邊站著一位令我難忘的醫療人員,正以原子筆在記事板上快速書寫著。
  「少年啊,你的夢境走到終點了嗎?」
  「醫師大姐…」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這位在大胃王比賽中結下孽緣的女醫師怎麼稱呼,「沒想到妳是她的主治醫生之一啊?」
  她持續寫著懷裡的記事板,什麼話也沒有多說。
  「千禾是個很難照料的病患吧,連基本的糖份控制都沒有遵照指示。」
  醫師大姐身穿白袍的身影在落日逆光中,看起來偏向灰暗的色調。
  「對了,我想問妳。」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將回憶裡的那個名字說了出來,「水登,是誰?」
  水登死了…
  水登死了耶,我們剛剛是一起掉下來的。
  這是千禾最初提過的陌生名字,就在她從天而降的那時候。
  「醫院裡頭沒有叫這種怪名字的人。」
  她的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聲調也略為低沉。
  「果然只是胡說八道而已啊。」
  千禾從那一刻起,在我的面前沒有再提到水登,彷彿這人不曾存在過。
  「水登不存在的話,那墜樓摔死的事情就只是開玩笑而已了嘛。」
  醫師大姐停筆,面無表情地向我走來,從原本的五公尺遠逐漸逼近,直到她的鼻樑與我額頭距離不到五公分為止。
  「少年,墜樓這件事情,是不可以說出來的禁忌。」
  水登是誰並不重要。
  沒有見到任何屍體或是匍匐求援的傷者也非重點。
  問題出在…
  「告訴我水登是誰!妳一定知道的,對吧?」
  「我不是主角,所以在你與她的世界裡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過客。」隨嗓音傳來的氣息吹拂著我的雙眼,「你是這個夢的主角,總有一天會親眼見到這篇故事的最後一章。」
  塗滿雜亂線條的記事板掉落在地,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黑色的墨水在落地瞬間向著地板蔓延開來,如漣漪擴散,溜過了我的腳邊。
  原本在眼前的年輕女醫師在瞬間消失了蹤影,香甜的氣息也隨即散去。
  我仍在夢境之中。
  縱使已經清醒。
  我卻仍在看似回憶的夢境之中。
  這回,卻無法醒來。

  夕陽的餘溫隨著暮色轉為暗紫而散去,這個夏夜沒有清涼晚風,亦不見小扇撲流螢的風雅,空調系統雖然送出微涼的人造風,蜷曲於病床的少女卻是滿頭大汗,沾濕的睡衣浸潤被窩,及腰的長髮彎彎曲曲地黏貼在後頸與手腕上頭。
  抱著忐忑心情躲回床上的千禾睡得並不安穩。
  即使眼皮使勁全力蓋上,但在黑暗之中,卻見到那張從容不迫的笑臉直直地盯著自己看,沒有喜悅也缺乏憤怒、悲傷、譴責,只是單純地將內心的渴望反應在混濁的瞳孔深處。
  被看到平常的真面目了。一想到此,她緊抱著胸口的雙臂不禁多施了些力道。
  和之前充分偽裝成愛麗絲的狀況完全不同,這次是以脂粉未施的面貌相對,原本只是對搭訕感到興趣的純卻一反往常,以詭異的沉默回答千禾的疑問。
  閉上眼睛也會見到,無論如何遮掩都會被看穿,再多辯解也得不到答覆。
  這種感覺就像是沼澤。千禾張開嘴想要告訴自己深陷危機,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不開燈的房間彷彿卡在時間的齒輪中,無論怎麼擠壓就是進不到下一秒。
  喀。
  身後,床外,廊前,房門關上的聲音遠比開啟時響亮。
  打破了千禾作繭自縛的恐懼,推動了相咬停滯的時間,也宣告無謂的逃避到此為止。
  當房間燈光再次被點燃時,千禾本能地以手臂遮住眉心,抵擋刺眼的照明。
  「我來看妳了。」
  滾出去!
  千禾乾澀的喉嚨像是在方才緊張氣氛中筋疲力竭,連簡單的斥責也說不出口。
  「身體狀況好一些了嗎?聽說妳蠻配合醫療人員的指示,真不愧是我的乖孩子。」
  眼前中年男子殷勤的問候在千禾一片空白腦海裡,只是以虛偽謊言堆砌而成的權謀。
  「我不值得你關心,快走吧。」
  男人沒有因為冷漠回絕而動搖,反倒驅身向前逼近到伸手可以觸摸千禾的距離。
  「今天我不是以探訪女兒的心態來的,千禾,我想和妳談談。」
  「沒有什麼話好說的。」
  柔軟枕頭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留了八字鬍的臉上,反彈掉落時男人順手接起,將之放回床上,表情平和,不知情的外人可能還會以為這中年男子是個好好先生,但若是給醫院裡頭的工作人員見到這樣忤逆的場面,大概會嚇得啞口無言。
  角三集團的領導人物,人稱于老大的于觲董事長,因為這「觲」字當中藏有「角」,「羊」,「牛」三字,所以將旗下集團命名為角三。對於員工來說,于老大即是皇帝,既是名君也是暴君,威嚴而不容許挑戰。在隸屬角三版圖的病院內與病床上的少女展開對峙這回事,是完全無法想像的。
  「學校那邊畢竟也是角三關係企業,只要妳願意回去的話…」
  「我不要。」千禾直接了當地回絕,「我的時間從那一天起就不曾前進過,而且,也不需要再前進。」
  我的心從兩年前就被囚禁在這個房間裡。
  千禾轉過頭去,望著拉上的窗簾,不讓眼前男人輕撫滑過雙頰的晶瑩淚珠。
  「妳不會永遠都是小孩子的。」
  坐在櫃台邊的于老大,雙手抱胸,瞳孔裡頭反射的只有發抖的淺綠色背影。
  「試著走出這個房間吧。千禾,時間不會為妳停下腳步的。」
  妳將回到學校,過著普通的校園生活,雖然可能比其他人晚了兩年,卻依舊可以藉此回到人群中,回到原有的生活軌道上。
  「並不是玩偶們犯了錯被留在原地,而是我們一步步以成為大人的步伐走向遠方。」
  有如夢囈的呢喃自語聽起來有氣無力,甚至不像是從方才盛氣凌人的千禾口中所說出。
  那些被拋棄,被遺忘,被丟在原地的該怎麼辦?
  他沒有錯,錯的是把他留在這裡,而獨自離去的我們。
  如果有一天,他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卻發現世界已經遠遠地跑在前頭,身邊所有人都變成了冷漠的大人,兒時夥伴有了新的家庭,熟悉的遠山風景被高樓大廈取代,那麼,他會說什麼?
  「他會說,我好孤獨。」
  因為他的回憶與全世界產生了斷層,沒有人因此停下來腳步,為了成為自私的大人,那個孩子失去了所有同年齡的夥伴,彷彿在夢中迷途,墜入了十年,甚至二十年後的未來。
  「這不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故事,因為他也跟著蒼老,不再青春,以孩子般雀躍的心成為痀僂老人。」
  我要留下來陪他,和他一起成為高一生,我們會成為老態龍鍾的學生,一同成為班上的異類,沒有年輕的孩子願意接近老先生和老太婆,因此我們兩個人會成為彼此的心靈支柱,當其他人聊著聲光絢麗的新遊戲時,有一對不合時宜的老學生可以拿出古董級的遊戲,享受最單調的遊樂方式。
  「八三六室是牢籠,但並非囚禁了憎恨天空的我,而是把無情的時光關在外頭,讓物換星移在此破例駐留。」
  我不會回去的。
  我不想回到你支配的王國。
  「這個答案,我已經聽了很多遍了。」
  于老大改坐在床邊,與千禾背對背,各據一側。
  「縱使他再也無法醒來,妳也要當一輩子的小孩嗎?」
  含苞而謝,男人感嘆地說,這種淒美是包著糖衣的罪惡。
  「妳很美麗,而且有著相稱的智慧與果決,不應只是在暗處生,暗處綻放,暗處凋零的夜來香。」
  只要妳願意多踏出一步,外頭的世界對你來說並不比這房間來得遼闊多少。
  「是啊,角三的國境線不知道用我這雙孱弱的腳要走多久才能越過呢?」
  于老大從床上起身,不死心地看著千禾背影。
  「只要妳願意,掌握角三後就可以完成所有願望,甚至投入更多精銳的醫療團隊都不是問題。我是個年過五十,開始步入遲暮的半老之人,即使在商場上叱吒風雲,一步步爬到登峰造極的高處,一回頭,卻發現身後伴隨的只有自己的顢頇足跡。我需要妳,因為妳是我最重要的…」
  女兒。
  女人。
  中年男子和豆蔻少女不約而同地說出了心中的答案。
  「我不可能原諒你的。因為你是個貪戀女人,享受征服感,而後…」
  ——害死自己親生獨子的喪心病狂。
  男人嘴角微微抽動。
  「真是可笑啊。為了宣示自己可以佔有舊愛,不但處心積慮地將她的孩子留在身邊,甚至還對這位懵懂無知的小姑娘說了無數的謊言。」
  他聽進這冷漠回答,以舌頭舔了乾燥難耐的嘴唇。
  「傲慢的男人以為在兩個水火不容的女子間能夠尋找到追二兔的完美解答,最後卻在誰都得不到的狀況下,選擇了毫無意義的替代品。」
  「重穗是個好女人,誰都無法替代她,里惠也是。我不願意因為做出選擇而傷害了其中任何一位。」
  少騙人了!千禾轉過身子,放聲嘶吼。
  你最後不就選擇了心愛的里惠?只因為重穗懷了不知是誰的孩子?
  躲樹洞避雨啊,踩巨人的腳印啊,半夜有龍的氣息繞床啊,這麼多答案,聰明的你不會自己選一個嗎?
  「里惠因難產而離開人世時,並沒有對重穗留下任何怨言。」憔悴的他搖頭嘆氣,「她們的戰爭早就結束了。」
  「的確是結束了。」千禾惡狠狠地瞪了眼前養父,「一個飛上枝頭成為鳳凰,另一人折了翅膀墜入塵世。」
  但你的野心尚未熄滅,燒到了宛若收藏品的小女孩身上。
  「重穗如果還活著,想必不希望遺留在世界的唯一骨肉活在莫須有的仇恨中。」
  「少囉唆,偽善者,你根本沒有資格這樣叫我媽媽。」
  千禾,正是將「重穗」當中抹去「里惠」的無言抗議。
  「曾經不只一次,她在悔恨中說過相同的話。」
  不要里惠,所以媽媽給妳的名字是千禾。
  「永遠活在雙胞胎陰影下的媽媽,不曾愛過你任何一天。」
  這只是姊妹之間的競爭遊戲,你並非高高在上的參賽者,你只是黑白盤面裡頭的一枚棋子,隨著兩人無止盡的對奕而傾倒。
  如今,曲終人散,黑與白都棄子而降,輸給了死神。
  「千禾,聽我說,沒有人把妳關在這裡。」于老大以粗糙的雙掌按著她顫抖的肩膀,「妳是自由的,只是不願振翅,依戀著自己編織出來的鳥籠。」
  不要碰我!
  纖細的雙臂死命地推開男人強壯的身軀。
  「你在我眼前把他丟下去,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是你殺了弟弟,你為了爭奪我這個女人,殺害了自己親生兒子。」
  他點點頭,意有所指地笑了,無聲,卻叫千禾耳膜刺痛。
  「和自己兒子愛上了同一個無血緣關係的女人…」
  于觲,你很醜陋。
  千禾面無表情,眼神望著前方,視線彷彿穿透自己養父的身軀,聚焦在無限遙遠的地平線彼方。
  她以纖細十指解開了睡衣的第一個扣子,露出了立體的鎖骨。
  當第二顆扣子也解放時,原本醞釀在底下的汗味混著致命的費絡蒙擴散開來。
  第三四兩顆扣子彈開後,沒有穿內衣的她露出了些微隆起的酥胸。
  最後一道防線在肚臍附近,等著冰冷雙手的更進一步。
  「你是有頭有臉的于老大,踏過無數犧牲者的屍體換取今日的成就。」
  登高路上,不見染血足跡,回首只有怨恨相隨。
  「于老大要是和檯面下的養女發生不倫關係,花了一輩子營造的形象就毀了吧。」
  千禾放開雙手,勾住了控制窗簾的繩索。
  「在這個時代,你永遠無法想像,缺乏管制的工地現場會潛入多少聞風而來的嗜血獵犬。」
  窗簾略為開了條小縫隙,窗外興建中的研究中心並非完全被黑暗吞噬,各處都有微弱的可疑燈光一閃一滅,不知是路燈反射,或只是普通錯覺。
  當然,也可能是埋伏在夜色裡,捧著長鏡頭相機的狗仔隊。
  「你想要的是一個屈服在懷裡,死心塌地歌詠角三豐功偉業的女人,所以現在的角三于老大,不會想要碰這個自甘墮落的壞女孩,是吧。」
  挑釁的語氣對著了閉上雙眼的怯懦,為這場對峙提早畫下休止符。
  「妳和重穗真的一模一樣,聰明,大膽,懂得利用身為女人的優勢。」
  「媽媽說過,我和某個愚蠢的男人是一樣的。」
  我們都是無法表達直率地表現情感,只是笨拙的愚者。
  所以,只能追求空虛的勝利,並且拿刀在對方身上刻下「勿忘我」三個大字。
  男人在離開八三六號房之前,站在門邊,反覆地咀嚼這句控訴。
  他選擇關上燈,令房間回歸黑暗,讓自己身後半裸的女兒穿上漆黑。
  我還會再來。留下這句匆匆道別後,他換上強人于老大的一貫威嚴,關上房門。
  自動鎖彈起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在氣氛急速冷卻的房內激起新的漣漪。
  「我一定會打倒角三集團,讓高高在上的你體會墜落的驚恐。」
  角三集團的故事,生生世世子子孫孫都不可忘。
  少女以仇恨寫下的荒誕故事,在無光的一人房中迅速膨脹。


    (全文...)     

2009年3月2日 星期一

少女ABC事件簿 終章


  她做了一個夢。
  桃歌與B子走在最前面拌嘴,曇花和桂香一左一右纏著A子,C子安安靜靜地跟在後方,隊伍最後的晨茉被路邊的咖啡廳招牌吸引,不知不覺地脫隊了。
  這一天的電影相當精彩,桂香成功地扭轉了不會選電影的形象,她得意地站在廣場中心暢談著電影情節,滔滔不絕地留在原地繼續說下去。
  裸足踏在黃昏沙灘上的C子宛如單純的孩子,張開了雙手往遠方跑去。B子像個忙碌的媽媽,追著比自己還高的大孩子一同跑入夕陽中。
  來到夜市,貪心地想要吃遍所有攤位的桃歌,一溜煙地衝入人群中。看到這一幕,A子嘴角微微上揚,身邊的曇花也開心地笑了。
  夜空下的七津就以這裡最為閃亮,不是因為一顆顆明亮的燈泡,不是因為烤肉爐內泛紅的木炭,也不是因為藝品攤位上閃亮亮的貝殼製品。
  因為遙不可及的夢總是閃耀著光芒,以回憶作為燃料熊熊地燃燒。
  曇花和A子看著彼此,越離越遠,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
  曲終,燈滅,落幕,人散。
  她做了一個溫暖的夢。
  再次睜開眼的瞬間,寒意刺傷了脆弱的心頭。

  「果然在這裡啊。」穿著制服的B子故意高舉手中的購物袋搖了又搖,「早餐啊早餐,我在樓下超商買的。有豆漿與牛奶,主食是飯糰和麵包,妳要吃哪一種?」
  背對著蹲在她前方五公尺遠的A子,以搖頭代替言語回答。
  「還在為昨天晚上的事情感傷嗎?」
  「我沒有辦法像妳那麼堅強。」
  A子依舊蹲在地上,沒有回頭。她動作緩慢地將手邊的冥紙一張又一張對折,堆起。
  B子拉了張椅子坐下後,解開綁起來的頭髮,細心地梳理。她腳邊的地板有一塊血跡,應該是從天花板上那片暗紅色污漬的一部分吧。兩人在桂香喪命的房間內,各順著自己的心情對遇害的好友表示感傷之意。
  「在燒冥紙啊?這和妳的形象不合啦。」
  「我不相信神,但卻深信死亡並非終點。」
  「冥紙如果真的可以在另一個世界當錢用,金融制度就崩潰了吧。」
  「也許燒冥紙只是一種形式,讓看著火焰的生者撥出幾分鐘的緬懷時間。」
  「妳乾脆別當王子了,來當詩人怎樣?」
  「一定做不好的,我沒辦法。」
  引火用的金箔落入堆得如小山的冥紙堆,很快地將灼熱的火焰往外分攤。
  「對了,我和妳都離開C子身邊,這樣就算違約了吧。」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啦,可是她直接下命令要我一個人來把妳帶回去。」
  「原來如此。」
  「妳昨天那樣子真的嚇到她了。雖然外表是十五六歲的少女,可是她的內心還只是個小孩子,只能直率地去面對周遭的人事物。預先看到結果的她應該比我們更痛苦吧,可是又只能默默地當個旁觀者,不能表現出喜怒哀樂,默默地承擔恐懼和壓力。」
  「昨天是我不好。妳當時應該立刻把我電暈或是乾脆當場殺掉的。」
  「傻瓜。」B子大聲地笑了出來,「即使我是專門為了消滅妳而來到這世界的,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們只能按照著無奈的命運活下去吧。代號這種無聊的標籤,可以決定價格,卻不能決定價值。」
金紙燒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是銀紙部份。
  「對了,妳一大早就重遊舊地,怎麼到現在才在燒紙錢啊?是先燒另一邊的嗎?」
  過去被當成小兒科候診區的這房間是桂香喪命之處,曇花則是在另一端的房間隕落。
  「不,我七點左右就一直待在這裡,沒有離開。」
  「妳真的對阿桂有割捨不下的情感啊。」
  「因為我在找證據。」
  「證據?」B子不解地對著蹲在窗邊的背影甩甩手,「案件已經結束了啦。」
  「案件結束了,但是七津之星的惡夢未消。」冥紙堆的火焰隨著窗邊的海風搖曳著,「最後一塊拼圖已經找到了。」
  在裊裊升起的煙幕中,A子的身影看起來變得巨大而具威嚴。

  「親愛的王子偵探,請妳解釋給無法進入狀況的我聽吧。」
  B子放下裝著早餐的塑膠袋,興致盎然地托著腮幫子起鬨。
  「真相,總是被謎團層層地包圍在中心。可是有時候隱藏著真相的並不是謎團,而是另一個真相。曇花同學與她的生父長年維持不正常的關係,化身為七津之星的幻影,這件事情的真相已經在昨天晚上的推理中解開。」  A子沒有回頭,只是捉起了另一塊紙板丟入火堆,「阿桂同學遇害的真相,卻被幻影的身份所蒙蔽。因此,我來到這裡將最後一塊拼圖補上,為整個事件收尾。」
  「阿桂是被殺的沒錯吧。」原本已經綁回雙馬尾的B子一邊發問,一邊將頭髮再次解開,「還是妳要說她是自殺?」
  「對於曇花同學的父親來說,殺害阿桂同學是沒有意義的舉動。原先預定的劇本就是把她放回來,阿桂同學根本不會聲張,因為一但深入調查,她偷走『商品目錄』的犯行也會曝光,甚至追問原因後會讓她國中時期犯下的殺人罪一併被公諸於世。放走阿桂同學,讓事情自動淡化,才是最好的選擇。」
  「這麼說也對啦。」B子將固定髮型用的鐵絲取下來纏在手上。
  「他先逼問出與阿桂交易的對象,再利用假電話騙她說出光碟片下落,這時候阿桂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阿桂為了怕被搜出來而藏在漫畫店的另一片光碟,才是要追回的目標。」
  「可惜啊可惜。」把垂到地上的長卷髮挽起的B子嘆了口氣,「這片最後連曇花都說沒找到。」
  「在這裡。」
  A子維持原姿勢,拿出光碟片往後一扔,恰好丟到B子懷裡。
  「等一下,為什麼這片在妳手上?害我擔心得要死耶。」
  「阿桂同學失蹤當天晚上,我在門口和妳們分手後,就先去雙星坊回收光碟。」
  「當時妳是和曇花一起找的,該不會是聯合起來騙我們吧?」
  「阿桂同學藏書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只要常跑漫畫出租店的人就會做。出租店的書櫃分前後,前方可活動的櫃子是後方櫃子的一半寬,理論上是只要左右拉到底,就可以看到後方櫃子上所有的書。」
  但是反過來想,要是前方櫃子被某種東西卡住,而無法拉到底呢?
  後方櫃子中間就會有一部分是看不到的死角。
  「曇花同學應該是因為看到寢室內阿桂同學租回來的漫畫,大概猜到藏書地點在左邊那區的櫃子裡,所以指定我和她合作。我們身高差了三十公分以上,很自然地她會負責找下層的書籍,而由我來找上層的部份。阿桂的身高也只有一百四十多公分,要藏書也應該會選擇最低的那層。曇花同學原本是希望藉這種分工尋找的方式,將藏起來的光碟偷偷回收,但那時候找不到下手機會。當我發現無論書櫃往左或往右推到底都會看到那本『王子復仇記』第八集時,大概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為了要讓前方書櫃推往左右兩邊時,位於後方中間的那些漫畫書看起來連貫,阿桂藏書時故意將比較過時而且有一本以上的漫畫堆往中間。舉例來說,按照『一二三四—藏書—二三四五』這樣順序擺,前方櫃子推到左邊時會看到『一二三』,推到左邊時會看到『三四五』,乍看之下就會讓人誤以為放在中間那套是『一二三四五』,而不會注意到其實是由九本書製造出五本書的錯覺。」
  「啊,妳說得對。」B子雙眼一亮,「我以前也在圖書館做過類似的事情,因為有一些新書不希望被其他人借走,自己又還沒跟上進度,所以就利用活動櫃製造出藏書空間。」
  「曇花同學大概猜到藏書位置,因此透過主動交談來掌握主導權,掩蓋活動櫃無法往左推到底的事實。只要故意先將後排書櫃底層的漫畫書故意拉出來一些,前排櫃子可活動空間就會變少。」
  「這片光碟終於也回到我手上了。」B子感嘆地將手上的光碟片折碎,並將其中一塊小碎片吞入口中,「果然沒味道,應該要配醬油的…總而言之,這樣就拼湊不回去了吧。」
  「曇花同學回到寢室後,利用竊聽器這條管道,要求自己的父親不可對阿桂同學下手。而實際上,阿桂同學也只是被改丟到三樓,也就是這房間內。」
  「不過那個男人最後果然還是受不了誘惑吧。」將頭髮在後腦杓紮成一團的B子,若有所思地望著A子的背影,「反正就算趁機強暴了阿桂,她也不會說出去的吧。」
  「他沒有對阿桂有任何非分之想,因為在這段期間,出現了另一位不速之客。阿桂同學雖然衣服被撕破,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傷口,但是卻完全沒有受到侵犯的跡象。如果真的是慾望把持不住,再怎麼說也應該是…」
  「妳該不會是要說,犯人因為某種原因無法強暴阿桂吧?」
  A子沈默了許久沒有開口。
  「喂,我在問妳啊,犯人是不是根本無法強暴阿桂?」
  「對。因為撕破阿桂衣服的這位不速之客,是女生。」
  B子雙手抱胸,不發一語。
  「犯人為了隱藏某件事實,故意利用半昏迷的阿桂製造性侵假象。她先撕掉了阿桂穿在身上的制服,並且朝著阿桂的腹部刺了一刀,這些都是不得已的布局。」
  「如果妳現在說犯人是普通的制服癖,也許我今晚比較不會做惡夢吧。」
  「犯人隻身潛入這棟大樓,一開始就在這裡發現昏迷的阿桂同學,可惜這並非此行的主要目的。在租書店遍尋不著的光碟才是此行主要目標。她來到『不存在的四樓』,卻在黑暗中遭到曇花同學父親的襲擊,腹部被畫出一道傷口,曇花同學的父親也遭到反擊,情緒失控。情急之下,犯人先退回阿桂同學被棄置的房間,看到倒在地上的阿桂同學,恍然大悟。」
  「喔。」B子隨口回了一聲,並從身後抽出電擊器,「然後呢?」
  「犯人將阿桂同學身上穿著的制服脫下來,和自己當時穿著的制服交換。並且把自己制服腹部沾到傷口的部份切掉,為了要隱瞞交換制服的事情,她將兩件制服的左邊袖子都割掉了,以避免學號洩漏了制服主人的身份。換好衣服後,犯人輕輕地在阿桂同學的腹部畫出一道傷口,接著利用身邊的梯子爬到鐵書櫃上方,躲藏在紙箱中。至此,黑暗中的阿桂同學變成了犯人的替身。」
  「所以呢?」左手緊握著電擊器的B子語氣變得更加冷淡。
  「失控的那男人氣急敗壞地回到這裡,他誤以為是倒在地上的阿桂同學在黑暗中與自己發生衝突。失去理智的他殺害了阿桂同學,並且在酒醒後發現鑄下大錯,逃離了現場。躲在紙箱的犯人發現阿桂同學代替自己被殺,下了一個決定。她故意佈置現場成變態性侵案件,為的是帶走了制服上的三個部份。」
  「避免沾到血跡的腹部布料,繡有學號的左袖,還有呢?」
  「蝴蝶結下的第一個扣子。阿桂同學在第一次月考後給了曇花同學一包貓家族袖釦,曇花同學將這些扣子縫在室友的制服上。如果阿桂同學身上穿的制服沒有這種扣子,交換衣服的秘密就會被揭穿。」
  「聽起來真是諷刺。」B子搖了搖頭,「阿桂沒有受辱的原因是這樣啊。」
  「之後犯人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被迫用異想天開的方法為自己脫罪。」
  「說吧。」
  「為了躲在鐵書櫃上,犯人爬過鋁梯。然而她的鞋子沾到了一些阿桂同學腹部那傷口的血,並且在梯子上留下了兩道痕跡。如果警方到場蒐證,應該會從梯子的位置和血跡發現鐵書櫃上少了一個紙箱。在阿桂同學被殺時,犯人就藏身於這紙箱內,在悶熱的箱子內難免會留下一些汗滴,因此犯人必須將紙箱丟棄在其他房間,以免被驗出身份。只是,連我們都可以輕易看出少了一個箱子,警方一旦爬上梯子後,也該會留意到可疑之處吧。所以犯人急中生智,依據『不存在的四樓』這句話來佈置現場。她先將梯子搬到房間中央,背著阿桂的屍體爬到天花板處故意抹下血跡,再將屍體擺回地板上。最後,她再把沾到血的鞋子和阿桂同學腳上那雙乾淨的新鞋交換,離開了這棟大樓。白天來到此的警察立刻被天花板上的血跡所吸引,誤以為殺害阿桂同學的歹徒故布疑陣,反而忽略了梯子可能是在原位就已經被使用過的事實。」
  「即使妳這樣說…」B子站起身,不動聲色地從背後接近A子,「犯人之所以要讓阿桂當替身的原因是什麼?」
  「因為,曇花同學的父親在黑暗中誤以為和自己交手的就是阿桂同學。兇手和阿桂同學的身形,髮型,以及服裝都是相同的。能夠交換制服的原因也是因為這點。」
  B子的電擊器發出白色的光芒,左手止不住地輕微顫抖。
  「犯人在第一次與那男人發生衝突後,為了掩飾自己曾出現在這裡的事實,所以鐵了心讓阿桂同學來當自己的替身,也許原本只是企圖再尋轉機,或是擔心因那男人知道有新的潛入者後逃跑,而斷了線索,沒想到事情走向了最糟糕的發展。為了要彌補內心的罪惡感,她下定決心,要查出七津之星幻影的真實身份…」
  「不是這樣的吧!」B子大聲地打斷了解說,「根本不是這樣。」
  「B子,妳就是犯人。」
  燃燒的火堆,忽然旺盛起來。

  「不是我,妳虛擬的這個犯人根本就不存在的,對吧。」
  氣急敗壞的B子緊張得就要窒息,忍不住張開口用力地吸著氣。
  「那麼,為什麼現在妳穿在腳上的鞋子就像是新買的一樣呢?」
  「這是,這是因為…」B子退後了一步,「我,我有在洗啊。」
  「阿桂同學是新生,所以整組制服都是新品,這當中也包含了鞋子。聖希的制服是有管制的,這對於妳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禮拜三蹺課是因為手邊唯一的制服沒有左袖。
  只穿著內衣窩在上鋪是不希望腹部的傷口被發現。
  等到換洗衣服回來後,才願意下床。
  催促A子介入警方調查,也只是為了阻止科學辦案將自己的蹤跡暴露出來。
  「這些都只是巧合而已,只是巧合。」
  「妳平常要做正經事的時候會習慣盤頭髮,這個造型和阿桂同學是類似的。那天晚上妳也是頂著這髮型潛入的,不過卻被曇花同學的父親看到。因此再踏進這棟大樓時,妳寧願維持給人完全不同印象的雙馬尾髮型,以避免遇上那男人時遭到揭穿。」
  「那只是心情的關係。」
  「留在鋁梯上比較高的血跡有一百七十公分高,踩到這階而頭部不撞到天花板的人,身高必須低於一百五十公分。」
  「低著頭,只要低著頭就可以了,對吧。」
  「我在被藏起的紙箱內還找到一根長度超過一公尺,彎彎曲曲的褐色長髮。向大家解釋『商品目錄』時,妳曾經提到過…」
  「要找到擁有這種頭髮的第二個人是幾乎不可能的,妳要提的是這個吧!我是說過這種話,但那又怎樣呢?」
  「B子!」嚴厲的斥責聲讓狡辯的犯人往後跌了一步,「妳能用現在這樣的藉口說服自己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嗎?」
  「妳以前,是不會這樣對我生氣的…」B子幽幽地說,「即使我做了傻事,妳也只會原諒我,包容我,不會生氣的…」
  淚水無助地從她哭紅的眼框留下,滴落在發抖的雙腳邊。
  兩人之間的沈默從這句話之後開始持續,漫長地像是沒有終點。
  始終沒有起身也沒有轉過頭的她,表情茫然地看著膝蓋前搖晃的火堆。
  站在僅僅幾步之後的她,垂著頭,像是斷線人偶般,無力地勉強站著。
  一定是因為早上的那個夢太溫暖,太美好,才會讓現在眼前的景象像是被冰霜封鎖。
  窗外的陽光,室內的火焰,以及熟悉的背影,都失去了印象中的熱度,在淚眼中變得模糊而冰冷。淚水是溫暖的,只是流過胸口的瞬間竟如無所依的朝露,沁涼,柔軟,形狀不定。
  「這件事情,妳沒有和別人提過吧。」
  B子抬起頭,以毫無起伏的語氣打破兩人間的無言僵持。
  「而且,來到這裡的路上,也沒有讓其他人注意到,對吧。」
  作為武器的電擊器改以右手反握。
  「所有的證據都在妳手上,是這樣的吧。」
  撥過開關的瞬間,金屬電極片間竄過一道白光。
  「也就是說…」
  她無聲地移動腳步,輕盈的身體比留在地板上的影子更沒有質感。
  「也就是說,這個秘密只要用很簡單的方法就可以永遠隱藏起來了,沒錯吧。」
  將全身重量集中在右腳根的B子,彎起左膝後再用力向側面踏了一步,畫出圓弧軌道的右手同時將電擊器的電力控制旋鈕推到完全沒有任何記號的區域,在高壓電發出裂帛聲的同時對準了獵物撲去。
  蹲在原地的A子沒有對此做出反應,只是再扔了一塊紙板進眼前熊熊燃燒的火焰中。
沒有必要回頭,也不需要拿出武器。
  刺耳的破裂聲在下一瞬間已經捕捉不到,消失在身後更遠的地方。
  B子以幾乎貼著地的方式切入厚重鐵門與牆壁間的空隙,左手往背後同時也是上方伸出,反手一揪,再迴轉著腰,藉由身體的重量輔助,瓦解了獵物的平衡,讓對方背部直接摔在堅硬的地板上。下一瞬間,她已經跨坐在獵物的腰間,右手的電擊器精準地與對方的下顎維持半公分的距離,這是躺在地上的人也能以眼角餘光確認死亡離自己有多接近的完美距離。
  「我不知道妳居然有這種偷聽的不良嗜好呢。」
  「好說好說。」即使在瞬間就被制服在地的潛伏少女,態度自若,輕鬆地回嘴,「見到了好朋友就想要壓倒對方更進一步,果然是個變態女呢。」
  「是嗎?我和妳是好朋友啊?」
  「我敢保證在這之前還是。」躺在地上的她以眼神瞄向掉在不遠處的小型麻醉槍,「妳果然擅長從無法反應的方向行動,見識過一次大概就此生無憾了吧。」
  「何必把自己說得像是凋零的桃花美人?」B子嘴角笑,眼神不笑地反譏,「十六歲的生命應該夠長了吧。」
  她,跟著笑了。
  桃歌笑聲迴盪在房間內,既響亮又高亢,像是了摻入鴉片,刺入耳膜的瞬間,美豔的錯覺與麻痺感同時衝上腦海。

  悶不吭聲,蹲在窗邊對著火堆發呆的人。
  佔盡優勢,壓制獵物的人。
  平躺在地,氣勢高昂的人。
  三位少女各自懷著不同的想法。
  「從多久前就躲在門後了?可以請妳誠實地告訴我嗎?」
  「真是沒禮貌呢。我可是最早進到這房間的。」
  「是嗎?」B子以空下來的左手食指背面貼住桃歌的粉頸,感受她脈搏的跳動,「好,我再問妳一次,妳從多久前就躲在門後了?」
  「這問題才剛回答過,我是最早來的。」
  「目的呢?」
  「來祭祀往生的好朋友。」
  「那為什麼要躲起來?」
  「如果我說是出自好奇心,妳會信嗎?」
  「教化學的老師叫什麼名字?」
  「妳以為上課都在睡,靠小抄才能存活下來的我,會去記老師名字嗎?」
  無論是面對認真的質詢或是用來測試反應的問題,桃歌都沒有露出說謊的跡象。
  「昨天晚上交待你學起來的『選擇性失憶症』,練會了嗎?」
  「抱歉,我這個人就只有記憶力特別好。」桃歌刻意地搖動下巴,「所有的對話我都聽到了喔。」
  「看來只好在這裡就殺了妳…」B子冷淡地說,「想要偽裝成哪一種意外?」
  「妳不會殺我的。」桃歌以右手肘輕巧地將上半身稍微撐起,無視於強力的電流或是B子散發的不友善氣息,「我說得完全沒錯吧。看妳慌張失措的樣子真的很有趣。」
  每當桃歌挑釁地要以身體去接觸電極時,B子都緊張地將手中的電擊器往回抽。兩人立場完全相反,作為武器的電擊器反而倉皇地逃避著獵物脆弱的要害。
  「我,我會電下去喔,這個改造過的電擊器威力非常強…」
  「妳不會殺我的。」
  桃歌將雙手壓在B子肩膀上,翻個身,輕鬆地讓原先乘坐在上方的B子往側邊滑倒,並且在她神色詫異地想要起身的同時,用左手搶走了電擊器。
  「妳不會殺我,因為妳的眼中充滿了猶豫。」
  打算取出備用電擊器的左手也在瞬間被一把捉住。
  「妳們三個都太天真了,居然相信有不奪去他人生命就能夠解決事情的方法。」
  桃歌趁機將嘴唇貼上不知所措的B子額頭上,再笑著欣賞那張羞紅的臉。
  「殺人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卻是解決妳最簡單的手段。為了要守護重要的人,妳們應該要早一點做好心理建設。」
  「殺過人之後…」B子別過頭去,幽幽地說,「就不能算是人了吧。」
  除了悔恨之意,斷斷續續的話中還稍微聽得出有些許辯駁的意思。
  「…然後,時間的流逝,感傷的心情,愧疚與後悔都會被壓縮,越來越短,越來越少…」
  桃歌長嘆了一口氣,放開了B子,並且撿起掉在地上的麻醉槍,毫無猶豫地拋入火堆中,雙手一攤,坐在房間正中央的鋁梯上。
  「就是因為妳們這種無謂的堅持,害我昨晚收尾得很累啊。」
  「原來如此…」轉身坐起的B子順手一抽,柔軟的長捲髮在背後散開,「殺光進高堂那群人的是妳吧?」
  「重新自我介紹一次。零組關桃歌,身份是善後專家。」
  零組,舉凡特別危險或是存在意義非凡的聖希學生多被分在這組。
  「放心,比起戰鬥能力來說,其實我根本不會是妳們兩位的對手。我的工作比較像是掮客,偶爾兼任一下指揮。」桃歌愉快地拍著胸埔,「請把我當成一個談判家或是做小買賣的,不要誤以為我是個衝鋒陷陣的戰士。以漫畫角色來說,我像是七龍珠的飛里沙,是戰鬥力五十三萬的黑暗商人。」
  似乎是很貼切的形容方式,但是B子對於這種說法卻笑不出來。
  「如果出得起價錢,我連自己都可以賣掉喔。妳剛才的秘密大概值三十萬元,不過因為是今天第一筆交易的關係,打折賣斷給妳。」
  桃歌對著B子腳邊的塑膠袋伸出手指比畫。
  「就用那個奶油麵包吧,我餓了。」
  感覺又好氣又好笑的B子強忍著失態的表情,將麵包和牛奶一起扔了過去。
  「想用一罐新鮮屋買通善後專家嗎?這會不會太廉價了?」
  豪爽地撕開包裝後,桃歌只花了三口就吞掉了整個麵包,並且拉開紙盒啜飲著牛奶。
  「讓我想想這個價位可以買到什麼情報。」桃歌用外套袖子擦乾了嘴邊殘留的白色汁液,「進高堂應該沒有將光碟複製或轉手,零組的情報沒有洩漏。學校方面根本不知道資料外洩的事情,阿桂遇害被草率地當成變態殺人事件,我花了不少錢標下這案子的處理權,結案部份天亮前亂寫一通就送出去了,事情應該到此為止。不過關於妳這部份…」
  桃歌轉頭看著不發一語的A子,暗示這問題的關鍵並不再自己身上。
  B子怯生生地走到A子身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看起來只是個伸手就能觸及的貼身距離,卻是敞開雙臂也無法擁抱的遙遠隔閡。
  不信任感,責難,慚愧,憤恨,從兩顆分離的心中源源湧出的負面情感,像是黑水滔滔的大河,切斷了軟弱的緣份。
  「對不起,可是我知道說對不起也沒有用。」B子眼眶雖然還是有些紅腫,卻已經見不到淚水,「急著想要拿回光碟的我,獨自一人冒險又闖了禍,對局勢判斷錯誤,為了隱藏自己行蹤,鬼迷心竅地讓阿桂當了替身,還因此害死了她。這整件事都是我的過錯,沒有藉口也沒有必要再辯解。即使後來積極地追查殺人兇手,還是彌補不了間接害死阿桂的事實。而且,也是因為我想從曇花口中逼問出光碟下落,陰錯陽差下讓她葬身於此。我很清楚的,那兩個人都對妳抱持著好感,如果她們對妳跨越了朋友的那條線,心地壞又容易嫉妒的我相較之下,只會醜態百出。我喜歡大家,可是我討厭所有和妳親近的人。為什麼這樣呢?到底是哪裡出錯了?我真的不知道…」
  默默地看著兩人背影的桃歌不忍再聽下去,拿出隨身聽耳機塞住雙耳,用強烈節奏的搖滾樂麻醉自己跟著感傷的內心。
  「即使妳為她們兩個人報仇也沒關係的。」B子順手一拉,上衣的扣子往兩側分開,「這裡是心臟、這裡是咽喉、這裡是雙眼、雙耳、和舌頭,請全部都帶走吧。這個殘破不堪的身體也許還不足以祭祀枉死的她們兩人,可是我只有這些了。」
  安靜地燃燒著紙板的A子沒有因為這番話或是大膽的舉動而回頭。
  「或是,妳可以把手邊的證據丟給警方,我會想辦法讓他們相信我就是兇手的。」
  「證據啊…」
  A子欲言又止,但是這個反應已經讓B子意外地瞪大雙眼,心跳加速,壓抑下來的紛亂情緒又在身體裡竄流。
  「所有的證據都在我手上。」
  拾起腳邊最後一塊紙板丟入火堆的A子站了起來。
  「不過,現在都已經化為灰燼。」
  轉過身的她,閉上雙眼搖了搖頭。
  「沒有人可以用傷害自己的方法撫慰離開人世間的朋友。」
  在輕輕被攬入懷中的剎那,B子胸口的悸動變得更加強烈。
  「所以,妳要勇敢地活下去,實現凋謝的這兩人未盡之夢想。」
  下週二,我們再出門一趟吧。
  比起那個美麗得不像現實的夢,B子現在腦海裡編織的是殘缺的未來。
  永遠缺了兩個成員的出遊團必定沒辦法像是以往那樣歡樂吧。
  所以,還留在世界上的五個人要更開心地笑,更享受新奇的事物,更加放鬆心情。
  連桂香和曇花的部份一起努力。
  從現在開始。

  「王子,或者應該叫妳A子算了。妳有什麼打算?」
  將牛奶盒與麵包袋丟入裝滿紙灰的垃圾袋後,桃歌對清理現場的A子拋出了個問題。
  「我不太瞭解妳的意思。」
  「這棟大樓會拆嗎?畢竟有這些不愉快的回憶,而且還是是危樓。」
  倚著牆的A子低頭想了一會兒,左手握拳輕敲額頭。
  「我的身份只是繼承人,決定權不在我。至於養父…我和他關係非常疏遠,幾乎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浪達集團內部現在分成兩種派系,資歷較深的老臣跟著半退隱的他,一些年輕的激進派似乎想要把我提早拱上領導班子。所以拆與不拆的意見我都不適合提出來。」
  「可惜啊可惜,我本來以為身邊會出一個未滿十八歲的董事長呢。」
  「不會這麼光明正大啦。」A子連忙揮手澄清,「而且浪達集團的輝煌時代已經過去了。」
  一陣溫暖的風來自遠方的大海,也從身後吹動了A子的及肩髮絲。秋天的肅殺感在這早上絲毫都感覺不到,  以窗格外的藍天白雲為背景,被捲入血淋淋爭鬥的年輕獅子現在看起來只是與世無爭的溫馴貓咪。
  不只是桃歌看得入神,B子也跟著解開長髮,閉上眼享受迎面而來的海風。
  「就是那個位置吧。」桃歌忽然伸手比著海邊的人工礁岸,「還是和妳說一下,在那塊突出的消波塊下。」
  從大樓出口往外走三十公尺左右,再爬下兩層樓高的階梯,可以到達水泥塊砌起的海岸,大量的消波塊從階梯處歪歪斜斜地堆到海水內,是人造的第一線屏障。
  「有一根鋼條突出來的那塊?」B子湊到窗邊探出身子,「是埋了寶藏還是有隱藏秘境可以探險?」
  桃歌苦笑了一聲,雙手在眼前交叉擺出「答錯了」的姿勢。
  「加害曇花的那個人,丟入鐵桶灌了水泥,就拋棄在那塊區域。」
  原本興奮不已的B子剎那間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嘟著嘴離開窗邊。
  「這種事情不用和我們說啦。妳是善後專家,我們名義上只是單純的高中女生。」
  「先說好,我只是假設妳們會異想天開。」桃歌轉過身,改以背後靠著窗框,「如果妳們最後還是決定要讓  曇花與那男人葬在一起以免寂寞,可以考慮我剛剛指點的位置。」
  「不會有這種事情吧。曇花真的會愛上傷害自己的爸爸嗎?」
  「所以我說…」桃歌出奇不意地伸出雙手,捏著B子的臉頰再用力往左右拉開,「我只是做個假設,妳都沒在聽別人說話的嗎?我所認識的小曇花當然不會想和那男人在一起,可是,另一個身為女兒的余曇花呢?畢竟那並非是我所熟識的另一個曇花,我也捉摸不到她的心情。」
  我們只是覺悟的先後時間有所不同而已。
  只要閉上雙眼,桃歌就會隱約地聽到這句話。
  曇花用略帶低沉的嗓音如此回答著。
  冷酷的余曇花是被隱藏起來的本性嗎?
  為了在混沌的時局中活下去,必須要有相稱的堅強。
  這分堅毅以無情作為代價,藉由尋找更卑微的獵物來餵飽自己。
  自己是受害者。
  如果可以變成加害者的話,是不是就會忘記一些不愉快呢?
  「我忘不了那個晚上曇花和我求救的樣子。」
  桃歌將身體往後仰,肩膀以上落在窗外,雙眼在陰影下捕捉著天空的浮雲。
  「她的胸口混著血水,把白色的內衣染成一片粉紅色,就這樣拖著沈重的腳步來到我面前,開始自言自語。」
  曇花在洗澡的時候在鏡子裡看到了她。
  她和曇花長得一模一樣,可是眼角尖尖的,好凶喔。
  然後她希望和曇花做朋友,因為她太寂寞了,曇花沒辦法拒絕。
  然後從這裡開始,本來只有白色的曇花,也開出紅色的花瓣呢。
  曇花好想要把這分美麗分享給大家看。
  可是,花謝時分已經到了。
  她不能在充滿希望與活力的太陽下綻放。
  因為她是屬於夜晚的月下美人。
  「我曾經看過無數的死者。」桃歌的說話聲在風中飄盪,「因為善後專家的身份,那些冰冷的面孔多是因為恐懼而扭曲,混濁黯淡的瞳孔映著人生最後一瞥的慘劇,只要湊近那微開的嘴角就彷彿會聽到詛咒的言語。生與死之間的境界就像一面鏡子,活人的這端忌諱見到死人的面像,因為那慘白的顏色總有一天會變成可笑的胭脂粉,抹在自己的臉上。」
  然而,曇花當時愉快的微笑著,兩眼炯炯有神,略帶稚氣的腔調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那張臉,比所有我看過的死人面孔還要叫人害怕。」
  從陌生人變成親密好友,有時候只要一個念頭。
  「為了變堅強而從覺悟中誕生的,也許是那個柔弱的小曇花吧。從那天開始,我的一人房就經常多了個賴著不走的長期訪客。我們都不讓自己想起那個晚上的奇遇,就怕緣份就此走到盡頭。」
  桃歌不再繼續說下去,改以歌聲作為故事的結尾。
  異國民族的語言,清脆而嘹亮的嗓音,交織成願君珍重的送別曲。
  悠揚中帶些沙啞的腔調,即使順著風由窗外傳進室內,也無損情感上的張力。
  老練的善後專家現在只是個沉浸在回憶中的歌姬。
  身邊兩位少女席地而坐,閉上眼聆聽這場只有三人的音樂會。
  曲終人散是種奢侈的瀟灑。歌聲遠去後,少女們決定各自回到學校。
  「所以那件事情考慮看看吧,畢竟我並不認識另一個曇花。」
  桃歌將捲髮盤好後戴上棒球帽,將雜物放入掩飾性別用的白色背心口袋。
  「不成啊不成。」B子拾起裝有一人份早餐的塑膠袋,以搖頭表示反對,「如果妳把曇花葬在那裡,我就偷偷去挖出來,這不是開玩笑喔。」
  始終沒有對這個提議表示意見的A子,腦海內閃過一個錯覺。
  「曇花,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知道妳對小曇花是有點不捨啦,可是她真的已經不在了。」
  「就是說啊。所以還是得面對現實的吧。」
  「並非這個意思。」A子察覺到另外兩人對話間的矛盾感,「曇花的遺體被誰帶走了?」
  「不是妳們三個昨天離開時處理好的嗎?」
  「沒有啊沒有。是妳搬走的吧,我剛剛還去現場默哀了一分鐘耶,什麼都沒有了。」
  「我半夜回來過一趟,那邊只剩下瓦礫堆,不是妳們三個送她最後一程的嗎?」
  「昨天下樓後我們三個直接去奪還光碟,十二點不到就回房間休息了。」
  兩人停下爭論,同時回頭看著A子。
  「不在我們三人手上,也並非被桃歌帶走,更不可能是警察或是她的父親所為…」
  也許從一開始,這場殺人劇的目標就鎖定在那個人身上。
  「當時只有我跪在洞口看了一眼,除了在瓦礫堆邊緣看到一隻蒼白的手之外,沒有見到其他部份。而且在地震發生前,曇花同學故意蹲低躲在障礙物後方,地震結束時,天花板才落下堆滿的雜物。」
  「跳太快了,大偵探妳到底想到什麼?」
  「關於昨天晚上會發生地震的預言,也是曇花主動和C子問出來的。」
  站在粉筆框好的區域內。
  以倒數計時宣言犯罪。
  不自然的崩塌。
  千鈞一髮的消失。
  掛在門上的準確時鐘。
  「桃歌,快告訴我,她當初以資優生身份入學時有沒有人給過評語?」
  「小曇花被稱作是聖希史上罕見的天才。」
  「所以,要解讀從她父親手中拿到的大樓設計圖應該沒問題吧?」
  「嗯,她和我提過,未來想蓋個貓家族城堡,有一陣子都在看複雜的原文書。」
  「慢著啊慢著,我也想起來了,那本貓家族商品目錄也是她故意給我看的。」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掉到曇花同學精心準備的陷阱裡了。」
  一語道破。
  「曇花同學想要抹消的是自己,所以才策劃了這場意外的殺人劇。她透過在場另外五個人的見證,殺了『徐曇花』這身份。」
  徐曇花因為地震喪命。
  只要由善後專家作證,警方就會乾脆地核發死亡證明,不多加過問。
  以死來擺脫父親的糾纏,也同時讓自己在「商品目錄」的資料做個終結。
  如果在成為高價商品前就死去,屬於她的資料就不會有買家感興趣。
  「原來我的身份早就被她發現了啊。」
  「連我的推理進度也被她當成計畫的一部分,可惡啊可惡。」
  「C子並非對同學無情,而是默默地把這一切看在眼底吧。」
  如果A子當時衝入障礙物,就會看到預先挖開的地板。
  為了幫助曇花解脫,C子選擇背下罵名,讓火辣的巴掌打在臉上。
  可是那瞬間她的內心卻有著無比的興奮。
  鳥兒掙脫牢籠,終於飛回屬於自己的天空。
  「B子,把塑膠袋給我。」
  接過來後,A子將塑膠袋掛在鋁梯上,並且將皮夾裡的錢全數丟在地面。
  立刻瞭解這用意的桃歌將背心也脫下,折疊好放在一旁。
  B子快速地寫下使用說明後,將身上的所有電擊器整齊地擺在腳邊。
  「曇花,我知道妳還在這棟大樓的某處。」
  A子張開雙手,抬頭高喊,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我會讓這棟大樓保存下來的,而且從明天開始,我會帶來更多的食物和必需品,也會整理部份房間,將遮光的百葉窗裝上,把燈光重新修好,讓妳即使在夜裡也不會受到黑暗威脅。等到我成為真正王子的那一天,就請妳出來一起當這王國的公主吧。」
  熱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
  「恭喜妳,獲得自由。」

  落日將海天一齊染為金黃色,柔和而溫暖。
  她坐在鋁梯邊,配著窗外的景色將塑膠袋內的食物塞入腹內。
  「好辣喔…」
  猶豫了七個小時後,她決定挑戰暴君辣椒口味的飯糰。
  這無謀的挑戰顯然是以慘敗收場。
  第一口就讓那張小臉漲得比窗外的夕陽還要紅。
  豆漿放在室溫過久,喝下去非但不能解辣,反而讓胃酸翻騰不已。
  重生的第一餐果然還是應該以預先藏好的餅乾搭配礦泉水果腹。
  「但這是王子大人的好意…」
  這句話的主人無論是聲音,腔調,或是用語都十足地孩子氣。
  一頭亂髮,嬌小的身材,雙手捧著飲料的動作也都稚氣未脫。
  看到現在她這般模樣,沒有人會相信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她曾犯下了殺人罪。
  一個少女順利地在好朋友面前死去。
  少女失去了與社會的連結。
  少女失去了病態般依賴的那男人。
  在洗手間的鏡子前,她仔細端詳自己的臉。
  為人熟知的名字甩掉了,喜歡欺負人的那少女和病態父親一起下了地獄。
  一百分,當然的結果。
  整個計畫順利得讓人懷疑這是不是置身於夢境。
  可以證明這一切並非夢境的論點有二。
  那三人首次來訪時,自己以一同去洗手間為理由,製造了與她的獨處機會。
  聽完整個計畫後,被稱為全知者的C子點頭肯定。
  另一點就是紅腫發燙的嘴唇,如果這只是白日夢,一定會痛到醒過來。
  灌下一公升的水後,她從口袋中取出一張對折再對折過的紙。
  這是從資料室簽到簿上撕下來的某頁。
  仔細觀察每個人的簽名,多少都透露出些許端倪。
  當然,從這張紙上可以開始許多聯想遊戲。
  如果大家被丟到荒島上,會怎樣呢?
  小靜一定無法生存下去。
  阿桂會訂立嚴謹的逃生計畫,但不會去實踐。
  桃歌會一邊唱歌或忙著幫椰子樹命名,享受無憂無慮的生活。
  王子大人會一直一直抱怨下去。
  電鑽頭會想盡辦法征服環境,沒有妥協這回事。
  安靜的全知者也該歸類在沒有生存能力的那組嗎?
  那麼,自己呢?
  她忍不住回頭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這裡是廢棄的醫院,人煙沓至。
  偶爾會在同一個地方飄來食物,飲水,衣服,衛生用品,還有根本用不到的錢。
  放棄了名字的自己,在過於寬廣的領土上,建立了一個人的王國。
  沒有公主,沒有國王,連王子的這個位置都只有預定席。
  在七津之地,這棟大樓是最顯眼的地標,卻也是最無人注視的廢墟。
  原來如此,這裡就是荒島,拋下過往的自己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曇花,變成野生動物了喔。」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沒入地平線的夕陽,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全文...)